第334章 赌局见血
第334章 赌局见血
清晨时分的正冠县,已经处处都是热闹的人声。
摆摊的,晨练的,遛弯的,吆喝声中夹著著邻友碰面时的问好声,一切如常,似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雌黄楼的大门半开著,晨光斜斜切进来一道,照亮空荡荡的大厅。此刻楼中已经不复昨夜的盛况,只有寥寥几道人影。
叶炳欢背靠著一扇屏风,像是被人抽走了一身骨头,懒洋洋的瘫在椅子中,肩头上搭著件外衣,眼眶深黑,脸色发白,嘴里叼著半截已经灭了火点的烟,整个人没有半点精气神。
韩安独自一人坐在旁桌,两只手老老实实放在大腿上,目光盯著面前的茶盏,所有的注意力却放在不远处的对话上。
「杜老板,你真打算把生意做这么大?」
连台手里一把折扇合上又打开:「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整个正冠县恐怕就得炸锅了。
「」
「不热闹可赚不了大钱。」杜煜笑道:「而且这可是独家生意,除了咱们,道上没人敢做,您说是吧?」
杜煜这句话倒是不假,这确实是一笔独家生意。
毕竟除了他以外,谁也不会大胆到拿正冠县的县长和县丞这两位一二把手来开盘赌博「这生意肯定能赚钱,这一点老夫丝毫不怀疑。但是...」
连台叹了口气道:「我担心最后赢的不是庄家啊。」
「稳赚不赔的生意,这世上有。但那种钱还轮不到咱们来赚。您的担忧自然有道理,但我相信您在正冠县这么多年,应该能看得清谁的赢面更大。」
杜煜话说到此,戛然而止。
剩下的时间留给连台自己考虑。
连台垂头敛目,扇子轻轻敲著掌心,像在掂量权衡。
恰在这时,雌黄楼的大门豁然洞开。
来人西装革履,一颗油光水滑的脑袋抹得一丝不乱,那张脸端正得像从画报中拓印下来似的,配上一身出众的气质,活脱脱一个从评书段子中走出来的体面人」。
可对方锃亮的皮鞋刚刚踩上雌黄楼大厅地板之时,杜煜眼里的目光就彻底冷了下去。
来人边走边摘下手上的羊羔皮手套,连同外套一起递给身后随行之人,一句话未说,径直走向连台,在对方身旁的空位坐下。
整个过程十分自然,仿佛他才是这座茶楼的东家。
而连台和杜煜不过是在此等著见他的客人。
「连老板。」男人朝连台拱了拱手,笑得斯文,「叨扰。」
「客气,来者是客,怎么能说叨扰。」
连台笑眯眯道:「不过老板你来的时间可有些不巧啊。」
「哦?怎么说。」
「想喝茶听书,这个点还太早。想住店歇脚,现在却又晚了。」
「无妨,我这次来既不喝茶听书,也不住店休息。」来人笑道:「只是想跟您这位说书行的魁首谈谈生意。」
连台脸上笑意更深:「那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郑南辕。」
男人并没有自报家门,这个名字是从杜煜的口中跳出来的。
连台感觉到了桌间诡异的气氛,问道:「两位原来认识?」
「何止是认识...
「」
名为郑南辕」的男人笑道:「我们还是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的仇人。是吧,杜掌柜。」
「哦,不对,你现在已经背叛了傅先生,自立了门户。」郑南辕似后知后觉一般,恍然道:「所以我现在应该尊称你一声杜老板。」
换做平时,碰上郑南辕这种鼻孔朝天,阴阳怪气的货色,叶炳欢早就已经开始问候对方的家人了。
但今天他实在是提不起这个精神,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蔫头耷脑的看了杜煜一眼。
后者回过来一个稍安勿躁的目光,随后平静道:「恒」字的傅先生什么时候沦落到连这种小生意都要来抢了?难不成是我走了以后,日子越过越差,已经到了要关张的地步了?」
郑南辕没接话,只是笑道:「有的人在狼群之中呆得久了,就误以为自己也是一头吃肉的狼。殊不知在离群之后,立马原形毕露,从狼变成了一条吃屎的狗。」
他转头看著杜煜的眼睛:「狼吃肉,狗吃屎。这是天性,也是规矩。狗如何忍得住这份恶心,那是狗的事情,但如果碍了狼的眼睛,那就该死。」
「好!」
连台手中纸扇一敲,朗声笑道:「两位这番对话,可比书里面写的还要精彩。」
连台看著两人,说道:「我们说书行的人最是看重爱恨情仇」这四个字。不过这仇」字被放在最后,并不是因为它的份量最轻,而是因为前面三个字到最后大多都会变成仇」。所以仇家好啊,要是没有仇家,我们说书行恐怕早就饿死了。
郑南辕笑道:「连老板如果喜欢看仇」戏,那今天可要大饱眼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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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夫可就在这里先道声谢了。
「客气。」
「那咱们继续?」
郑南辕抬手示意:「请。」
「不知道郑老板今天是来做什么生意的?」连台问道。
「他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郑南辕盯著杜煜说出这句话,随后转头看向连台:「不过连老板可以放一万个心,我出的价绝对比他高,而且至少超出五成以上。」
一旁的韩安骤然攥紧了桌上的茶盏。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立马引起了郑南辕身后之人的注意,如刀般的目光扫了过来。
「砸盘抢钱的那个鬼道命途,是你们找来的?」杜煜沉声道:「连格物山的事情都敢插手,他傅春风是不是忘了长春会的规矩?」
「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郑南辕摊开双手,表情极其无辜。
「不过我觉得你现在最应该考虑的,是自己身上还有多少钱。想在雌黄楼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戏,你这是拿连老前辈当新人耍?」
对方虽未承认,但一切已经昭然若揭。
杜煜冷冷道:「能生钱的可不只有钱,你到现在连这个道理都弄不明白,怪不得当年只能跟在我屁股后面捡剩饭。」
「对了,我也差点忘了,就这口剩饭,你还是拿自己的亲妹妹换来的。」杜煜不屑一笑:「现在混得这般人模狗样,看来令妹的枕头风吹得很不错啊。」
「你...」
郑南辕脸色骤然一变,先前那云淡风轻的气场瞬间被怒火冲得支离破碎。
「两位...」
连台抬手扣桌,声音清脆,似上台说书时用来压场的醒木声。
「大家今天坐在这里,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咱们先不论,这跟雌黄楼也没什么关系。
老夫只想提醒两位一句,今天这张桌子上只谈生意,其他的事情,还请两位出楼再说。」
「连老板说得对。」
郑南辕笑著开口,但胸膛处的起伏依旧明显。
看得出来,杜煜刚才那番话精准的戳中了他的命门。
杜煜轻蔑的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似自己一身的功力仅用出了两成。
「两位都是赚钱的行家里手,按理来说,任何一位愿意跟雌黄楼合作,那都是老夫的荣幸。今天两位一起抛出橄榄枝,那更是雌黄楼打开张以来,头一回遇见的幸事。不过...」
连台微微一笑:「我们这行的人外出撂地卖艺,经常受到别人的欺凌,要是被人给抢占了位置,那一天就注定颗粒无收,只能喝风饮露填饱肚子。因此先来后到的规矩很重要,老夫认为赚钱也是一样。今天是杜老板先坐进这张桌子,所以...」
「连老板。」
郑南辕抢声打断了对方:「今天可是傅先生专程让我过来的,他老人家可是诚心诚意想要跟雌黄楼合作。您总不能用一句先来后到」就把我们拒之门外吧?」
郑南辕话听著客气,但语气中却没有半点恭敬。
他背后是长春会,连台的背景是百行山。
两者相比,长春会在道上的地位应该要逊色得多。
但百行山如今江河日下,麾下各行当早就被其他势力吞吃的七七八八,早已经不复当年的盛况。
单就一个说书行当,上道的人数顶破天不过百人,能在命途上有座位的,更是不足三分之一。
相反,连台要是抓住这次的机会搭上恒」字的大船,那养活手下这点人不过轻轻松松。
在其他县城再开上几座雌黄楼的分号,也不是什么难事。
「傅春风,傅先生的大名,老夫如雷贯耳。他的好意,我自然不敢不接。不过老夫好歹也是一行魁首,要是自己坏了规矩,那以后还怎么管人?」
连台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点,脸上笑容仍在:「要不这样,我专门动笔为傅先生写一出好戏,就在这楼里连演个七天七夜,当做是我给傅先生的赔礼,至于合作的事情,咱们下次再谈,如何?」
说书一行要赚取气数,提升命数,全靠一张嘴皮子。
但这行有个干分特殊的地方,那就是书中的人物若是在世活人,那对方的名声在通过评书传颂的同时,也能跟著赚取一些气数。
这项本领对于神道命途而言,足以让人羡慕到眼红。
但对于傅春风而言,则完全毫无意义。
「郑南辕,你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就敢来这里大放厥词,是谁给你的胆子?」
杜煜嗤笑道:「我劝你还是回去让你爹娘抓紧时间给你多生几个好妹妹吧,做生意这行不适合你。」
但这一次,郑南辕却没有如杜煜预料那般发作,而是轻轻一笑。
「连老板能为傅先生写戏,这当然是我们求之不得的好事。不过...」
郑南辕话锋一转:「如果这个姓杜为了翻身,刻意向您隐瞒了某些重要的消息,想拉著您给他垫背,这笔生意您还愿意继续跟他做?」
「阁下什么意思?」
连台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不止是他,杜煜的脸色也在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却被他一声声按住。
郑南辕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抖出这段仇」戏中最炸的一个包袱。
「就在刚刚....沈戎被人杀了。」
屋里倏然一静,几声粗重的呼吸接著响起。
郑南辕笑得很满意:「下手的人,连老板您应该也认识,正是百行山中冥行的魁首,许刍灵。」
忽然,坐在一旁打著瞌睡的叶炳欢瞪开了双眼,满身困倦被奔涌的血气冲散,弯著的身子一寸寸挺直,犹如一头睡虎抬头,长身而起。
郑南辕身后的随从跨步而出,挡在叶炳欢的身前。
这人身形精悍,一身劲装勾勒出起伏的肌肉线条,浑身散发出强横的气息。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一压。
「坐下。」
叶炳欢看都不看他一眼,平静的目光落在杜煜的身上,像是在等著对方的信号。
杜煜没动。
他眼神闪烁不定,似被那句「沈戎死了」给钉住在了无数困惑之中。
连台将折扇合在掌心中,眼中露出则露出犹豫的光芒。
杜煜之所以敢拿两位山长设赌开盘,关键就是因为有沈戎和蔡循的这层关系在。
可他若真死了,那这开的盘可就不是赌局,而是送命局了。
连台可以不在乎能不能赚钱,但他不能不在乎雌黄楼的安危,还有那群跟在他手下吃饭的说书行弟子。
就在全场陷入死寂之时,一个粗犷的笑声忽然闯了进来。
「嚯,这大清早的,怎么这么热闹?」
对方一进门,先冲著连台抱拳:「连老板,生意兴隆啊。在下董老三,是五畜黑市的管事。这次来没别的事,就是替常老板给杜煜杜老板带句话。」
说是带话,但董老三却当著众人的面大声说道:「杜老板,您之前说的生意,常老板很感兴趣,他老人家想入一股。需要多少钱,您开口便是,我们绝不还价。
,「跳梁小丑,也敢下场?」
自己明明已经占据了上风,却突然被人搅了局,这让郑南辕心头大为恼火。
「哪家的狗在叫?」
董老三左右张望两眼,像是无意瞥见了郑南辕,笑道:「郑掌柜你也在这里啊?怎么的,你们「恒」字也想赚这笔钱?」
郑南辕不屑跟这种小人物斗嘴,用讥讽的目光看著杜煜:「原来是抱住了其他的大腿,怪不得没了靠山,你还敢继续做这门生意。」
杜煜眼神木然,没有吭声。
「我没听错吧?郑南辕你一个靠出卖自家妹子软肉的人,还有脸在这里说别人抱大腿,找靠山?」
董老三一根舌头利得像刀,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铺垫,上来就直捅郑南辕的要害。
「你要不要考虑从我这里买点狐族的精血?这可是固颜回春的好东西,要不然我担心你这碗青春饭吃不了几年了。」
郑南辕脸色一沉:「你们五畜黑市做的是畜牲的生意,现在要来做人的生意,你们做的明白吗?」
「你说得这个问题,我也挺好奇。不过我们富」字别的不多,就是钱多,拿点出来试试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郑南辕无意再继续这口舌之争,目光看向连台。
可对方却展开扇面挡住了面容,只留下信口雌黄」四个字对著郑南辕。
「我们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既然连老板决心一条道走到黑,那我们也就不自讨无趣了。」
郑南辕站起身来:「告辞。」
「我让你走了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杜煜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
等候许久的叶炳欢瞬间暴起,速度之快,挡在他身前的人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的机会,直到被剔骨尖刀插进了脖颈之中,体内的气数才刚有流动的趋势。
噗呲!
血水喷溅而出,打在叶炳欢的脸上。
叶炳欢眼皮都没眨一下,任那血顺著下颌往下淌,眼中的困倦终于散去了几分。
战斗结束的极其突然,有备而来的董老三刚才摸出一把手枪,就看到尸体已经横在了脚边。
郑南辕的侧脸也沾满了血点,刚才那股居高临下瞬间变成惊慌。
他往后退半步,张嘴想喊,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之手掐住。
杜煜站了起来,朝著董老三伸出右手。后者心领神会,将手枪递了出去。
郑南辕见状瞳孔骤缩,忙道:「杜煜你要想清楚了,傅春风是什么人你比谁的都清楚,杀我有害无益。你留下我的命,还能从他手里赚钱..」
「砰!」
一声枪响回荡在空旷的大厅中。
郑南辕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眉心处炸开一抹血雾。
韩安被这声巨响惊的手腕一抖,带翻了桌上的茶盏,又猛然回神,急忙伸手按住。
叶炳欢则蹲下身子,抓起郑南辕那身昂贵的衬衣,将剔骨尖刀上血迹擦干净。
「连老板,咱们的生意还做不做?」
连台看了眼地上的尸体,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笑著反问:「什么时候停过?」
说罢,他就要起身,似乎是准备去叫人来收拾这满地的狼藉。
可董老三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的身体钉在原地。
「蔡山长有吩咐...」
连台眼神无奈,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坐回了原位。
「现在的年轻人办事,当真是不给我们这些老东西一点反抗的机会啊。」
「杜老板。」董老三一脸正色道:「蔡山长吩咐,他要你继续把赌盘做大,能做多大做多大,但有一点..」
杜煜眯了眯眼:「哪一点?」
「要让道上的人觉得,赢面最大的是他,而不是廖洪。」
杜煜闻言一愣,眼中精光闪烁不定。
董老三没有过多解释,而是转头看著韩安:「至于之前押梁重虎和沈戎那帮人,不管下了多少,一一照赔。」
「为什么...」韩安一脸不解。
「淬金赌场的招牌,比这点钱重要。」
连台在一旁静静听著,忽然庆幸自己方才没有拂了蔡循的面子。
说书行最喜欢什么?
当然是跌宕起伏的精彩故事。
如何才能跌宕起伏?
局势诡谲离奇,人心翻江倒海。
这盘子若是成了,那雌黄楼不止能赚气数,还能从一城人起伏的命数中,捞出几座不低的命位。
董老三带完了话,却并没有离开,走到了叶炳欢的面前。
「老沈人呢?
叶炳欢没问「死没死」,而是问人在何处」。
他根本就不相信,沈戎会死在一个扎纸的老头手里。
「差多少?」
董老三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只差镇物。」
董老三点头,像早就料到。
「那就跟我走吧。你缺的东西,我们给你补齐。」
董老三转身朝著门外走去。
「接下来的活儿,一个七位的屠夫可干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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