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2章 故事是一把双刃剑
山巅。
譬如当年在青冥天下的大玄都观门前,青衫还是那件青衫,只是身旁站着的,不再是道祖。
又见了一回登天之战的部分画面。
宁远双手拢袖,神色萧索。
头顶上的大道星河图,绚烂至极,这份记载了妖族登天的画卷,一位位前辈先贤,联袂同行,纷纷赴死。
直到那座天庭攻伐剑阵的剑气耗尽,天幕之上,重归平静,天幕之下,尸骸无数。
古书记载不错。
登天一役,死在天外的山巅修士,经年累月,演化一颗颗璀璨星辰,坠地尸首,则是化作山川河流。
这份光阴长卷,到最后,出现了一大拨衣着各异的人族修士,从其他方向驰援而来,不分族类,不分道脉,来者皆是同道。
有一人最为醒目。
那是一个最先赶到此地的俊美男子,青色法袍,散发披肩,凌空虚蹈,周身道气交织,神气无双。
年轻时的老瞎子。
不过那会儿的他,还没有自挖双目,相貌堂堂,落在一众妖族修士之中,身形渺小,宛若芥子。
但他却说了最硬气的话。
之祠环顾四周,与为首的几位妖族老祖,淡然道:“清源妙道真君在此,尔等只管暂作休歇,这条道路,由我开辟。”
然后年轻时的蛮荒大祖,同样说了一句硬气的话,他朝之祠摇了摇头,随口道:“妖族不会落于人后。”
“之祠,老规矩,还是那句话,你我同行,登天路上,我要是先死,你便即刻嚼了我的真身,以便增补道力。”
“若你先陨落,老夫也不会念旧情,将你遗留道身全数吃下,继续前行,事关人间千秋万代,万不可意气用事。”
有一位身姿曼妙的妖族女修,以人身示人,斜背长剑,缓缓上前几步,嗓音清冷,“开路先行,我自认做不到,但是率先破天门、过天门者,必须得是我白景。”
之祠摇摇头,置若罔闻,只是撂下一句,“你们随意,只要不拖累我开路,愿意跟着就跟着。”
言语之际,道人就已消散原处,而下一刻,蛮荒大地之上,一尊百万丈高的巨大法相,拔地而起。
矗立人间,胜过世间任何大岳山峰,这位第一个驰援妖族的人族修士,蓦然一抖袖袍,直冲云霄。
抬手拨青天,这尊蕴藉无穷道意的巍峨法相,就像从人间极速升起的煌煌大日,耀人眼目,所过之处,光阴长河退避四散。
霎时间。
天幕画像消失,十万大山重归寂静。
老瞎子笑呵呵转头,随口道:“好汉不提当年勇,这份画面,看一遍,知道以前的人,做了什么事,那就足够了。”
“所以宁家小子,此时此刻……”
“作何想?”
宁远双手拢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短暂沉默后,点点头,轻声道:“设身处地,可以理解。”
老瞎子又问,“正确?”
年轻人颔首,“正确。”
老人斜眼望来,“没什么好问的?没什么好说的?”
宁远默然摇头。
确实没什么好问的。
更加没什么好说的。
事实就摆在眼前,能去否认什么?
就算说了,据理力争,估计还会被老瞎子看轻,没必要,对宁远来说,有些事,可以无国界,无同族异族之分……
但他更愿意活在当下。
当下老瞎子点了头,愿意帮忙,那就够了,其他的,万年之前的糊涂账,与他这个后世子弟,毫不相干。
真想管,也管不了。
我就一玉璞境的杂毛剑修。
老瞎子忽然笑了笑,开口道:“还以为你要与我争辩争辩,论一论儒家所说的以人为本,同族异族之分。”
宁远摇摇头,脱口而出道:“同心同德,便是同道,说起来,这次来十万大山,前辈也给我上了一课。”
老瞎子好奇道:“有说法?”
一袭青衫斟酌片刻,缓缓道:“以人为本,这不假,但是不能如此片面,不能只看一个字面意思。”
“世间一切有灵众生,归根结底,确实需要划分族群,但其实在最深处,是一样的。”
“皆是灵性存在。”
“至少站在最高处去看,人族,妖族,哪怕是魑魅魍魉,地位持平,但这种世道,永远不会存在。”
“那么就需要看一个本心,用来划分阵营,譬如之祠前辈,之所以万年以来,隔岸观火,两不相帮……”
“看似铁石心肠,冷血至极,实则不然,老话说的好,不知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在修道上,我们永远无法知道自己是谁的情况下……又怎能完全的看透一个人呢?”
“所以我理解之祠前辈。”
“换成我,出身于妖族林立的人间,与异族朝夕相处,同行登高,又与他们做下联袂登天的壮举……”
“那么在我看来,他们就不再是异族。”
“也不是同族。”
“应该是什么?”
“理当以亲近之人论处。”
宁远拢了拢袖口,平静道:“昔年登天过后,人间地盘划分,确实不均,很不均。”
“后续三教不打招呼,就抢走蛮荒天下的一块地盘,用来修建抵御妖族的剑气长城,同样属于背刺之举。”
“当然,真要解释,某种角度,也可以和稀泥,比如将视角,落在登天过后,由姜赦发起的那场内乱。”
“古籍记载,除了兵家,姜赦还伙同了部分剑修,以及部分妖族,这才让当时的三教修士,苦不堪言。”
“姜赦首罪,被天下共斩,肉身破碎,魂魄兵解,其本命元神,则是被拘押在了天外的荧惑星辰。”
“部分剑修,据说三教没有留情,杀了个干干净净,剩余没有罪责的剑修,也就是老大剑仙那一批,承担了刑罚,被流放到了蛮荒北境。”
“从这点看,就很没有道义了。”
“而对于部分参与反叛的妖族,三教就将这些罪孽,平摊给了整个妖族族群,这也是它们被分到苦寒之地的真正原因。”
“但依旧没有任何道义。”
一袭青衫慢条斯理道:“三教如此作为,多有不妥,实在无理,凭什么带头叛乱者,没有神魂俱灭?”
“凭什么跟随姜赦叛乱的部分剑修,却被宰杀了个干净?凭什么部分妖族所为,要由整座天下来共担?”
说到这。
宁远五指摊开,聚拢还散。
“打个浅显比方。”
“如果部分剑修的罪孽,要由剩余剑修来担责,如果部分妖族的恶行,要由所有妖族来受刑……”
“那么兵家初祖是不是人族?”
“那么反叛剑修是不是人族?”
“三教修士,又是不是人族?”
一连三问。
宁远笑了笑,耸了耸肩,随口道:“以这个角度来说,既然姜赦与反叛剑修都是人族出身,那么他的罪孽……”
“是不是也应该由整个人族来承担?”
天地寂静。
老瞎子猛然转头。
青衫客单手拍了拍心口。
“我们,都做错了,都太小气,以人为本,这没错,但我们不该以外貌身形,去定义这个“人”字。”
“同心同德,皆为同道。”
“无论底子是人也好,是妖也罢,哪怕只是一道虚无缥缈的魂魄,只要此物愿意与人讲理,善待自身之余,又有闲工夫去善待他人,这就已经很善了。”
“并非是要人妖共处,根本不同,难以凑合,但既然我们的先贤,都曾放下戒心,与异族联袂登天……”
“我们为什么还要那么小气?”
紧接着。
年轻人说了句教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海水不可斗量,虚空不可尺度,大道不可言栓,乾坤不可拘缚,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何必吝啬?”
晦涩难懂。
老瞎子叹了口气,“所以宁家小子,这便是为什么,这次见面,你从头到尾,都没有以人族大义来压我?”
宁远没有隐瞒,颔首道:“晚辈还算有点小聪明,猜得出来,要是我胆敢在前辈面前,说任何的大义公理……”
“估计我就不会站在这了。”
看着这样的一个年轻人。
老瞎子神色莫名。
宁远自顾自说道:“所以在不能提及大义的情况下,晚辈就只能舍弃脸皮,来求之祠前辈。”
“能不能求到,不清楚,但是有些事,不得不做,我其实也不想做,毕竟我才多大,但是没办法啊,都已经站在这个位置上了,我不管,谁来管呢?”
“谁都想整天在家抱媳妇儿,莺歌燕舞,酒池肉林,我也想,可我避不开,就算行为躲得过,那么本心呢?”
“所以我愿意求人。”
“趁我还年轻,还有点脸皮,该用就用,该丢就丢,不然等哪天岁数大了,老了,就可能不乐意了。”
“就像我师父,老大剑仙岁数太高,背了一万年的剑气长城,风骨都在他的身上,他就肯定不会来求前辈。”
宁远摇摇头。
“但是我不一样。”
“没脸没皮的事儿,干的还少吗?数都数不清,旁人丢脸,是委屈,是恼火,我丢脸,丢得心平气和。”
老瞎子突然说道:“当年你死在蛮荒,兵解之后,有个姓齐的年轻人,来过十万大山,拜访过我。”
宁远笑着点头,“猜到了。”
其实用屁股想都猜得出来。
要是当年的齐先生,没有走一趟十万大山,没有留下什么布局,而今的老瞎子,压根就不会“请”自己过来。
没有这些谋划。
崔瀺就不会那么胸有成竹,三教祖师的散道,也不会来的这么快,这对师兄弟,绝不会做没有把握之事。
老瞎子扯了扯嘴角。
“不想知道齐静春与我聊了什么?”
宁远说道:“同样猜到了一二,前辈说与不说,其实都无关紧要,无非就是一个赌注罢了。”
老瞎子咂了咂嘴,“年轻人,太聪明不是什么好事,要我说,你就是太过聪明,才导致活得这么累。”
“你我第一回见面,老夫就曾说过,你这小子,跟那陈清都,实在过于相像,为了一个理念,什么都愿意舍弃。”
最早的河畔议事,为了保全追随自己的一拨剑修,那个年轻的,意气风发的陈清都,收了剑,捏着鼻子点头,答应了至圣先师那个完全没道理的“承诺”。
万年之后的弟子,如出一辙,同样为了保全家乡,舍弃了脸面,苦苦哀求老瞎子,请前辈出手。
两相重叠。
异曲同工。
各自沉默片刻。
老瞎子忽然说道:“以前觉得你似周密。”
宁远微笑摇头,“我师父说得对,之祠前辈的骂人本事,与境界道力相比,完全就是天壤之别。”
老人笑眯眯点头,“你倒挺会喷粪,这一点,与陈清都那老小子差不多,老夫无奈,甘拜下风。”
随即,瞎眼老头没来由说道:“其实这一万年来,老夫是帮过剑气长城一次的,只是伸了手,没帮成而已。”
不等宁远开口询问。
老瞎子就说道:“大概是八九年前,我曾离开过十万大山,站在剑气长城的城头上,观礼十三之争。”
“我打算收拢一双道侣的残余魂魄,甚至还提前给他俩,在十万大山之中,修建了一座祠庙,两尊金身。”
“陈清都只会剑术,他可不懂什么封正之法,但是我会,只是那对道侣都是榆木脑袋,拒绝了。”
宁远轻声问道:“前辈当年,为何想救我爹娘?”
老瞎子直截了当道:“因为你爹很认可齐静春,他的一双儿女尚未出生之际,他每次外出历练,都要来拜访十万大山,与我兜售他的那点穷酸学问。”
“初听厌烦,多听尚可。”
“久而久之,习惯自然。”
“要不然你以为,当年你担任刑官,去往托月山中途,老夫为何会对你高看一眼?还跟你做了笔买卖?”
“老夫听了你爹的牢骚那么多年,多少有了点香火情,后续没能救那对神仙眷侣,算是小有遗憾。”
“你爹临终之前,也拜托过我,看在多年论道的情面上,若有可能,往后就让老夫,对他的那双儿女,照看一二。”
至此。
宁远恍然大悟。
诸多曾经的疑惑,渐渐消解。
难怪万年以来,搁在十万大山,两不相帮的老瞎子,当年会在宁姚游历浩然天下之时,一直在暗中护道。
宁姚天赋是好。
但与他老瞎子有什么关系?
宁姚又不是出身十万大山。
想通之后,宁远深吸一口气,立即侧身,微微弯腰,拱手抱拳道:“剑客宁远,多谢之祠前辈。”
老瞎子摇摆衣袖,开始与他说起正事,开口道:“宁家小子,给你一个月时间,将我眼珠子取回。”
“记住,你最多只有一个月时间,因为在我的估算下,这场天地大雪,也只会持续一个月。”
“晚了,周密就算没那个命,资质不行,跻身不了十五境,他的道力,也会抵达一个无法估量的地步。”
宁远说道:“以前一直以为,前辈用来压制修为之物,是脚底下的十万大山。”
老人嗤笑一声,“十万大山?这鸟不拉屎的地儿,算什么?”
“十万大山就是个屁。”
“世间任何术法,任何神物,都压不了老夫的修为。”
“只有我自己可以。”
“所以当年老夫才会自剜双目,一颗丢去青冥,一颗落在浩然,除了看看别处人间,也是自行断去十五路。”
宁远愕然。
不得不说,在关于自身境界的层面上,眼前的老瞎子,与蛮荒的文海周密,完全就是两个极端。
一个苦求十五境。
一个唾弃十五境。
都他娘的是人才。
诸事皆已谈妥,老瞎子也不是什么好客的主儿,随意一抖袖袍,就将宁远的这粒心神,打得濒临破碎。
“小子,记住约定,这笔买卖,童叟无欺,还是那句话,真理在我,我可以违约,你不行。”
没来得及开口。
心神摇曳之后,宁远就已经回到了浩然天下,睁开双眼,正巧此时,长久的夜幕,终于散去。
一缕温和天光,倾斜而下。
人间重归清宁。
十万大山,老瞎子站在原处,站在自己昔年开道,登天离去的位置,双手藏后,一如既往,俯瞰人间。
故事是一把双刃剑。
人生似书如句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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