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身死即是让道
东宝瓶洲。
一洲中部。
深夜时分,一艘南下渡船上。
宁远睁眼苏醒,发现现身之处,并不是那座神诰宗主峰山巅,而是隶属于自己的那间龙舟厢房。
没有多想。
闭上双眼,沉心静气,内视一番人身天地,完全清醒之后,下了床榻,推门来到外边的廊道上。
扫了一眼。
宁姚背剑守在船头。
两兄妹心有灵犀,兄长视线落在宁姚身上的时候,小妹就已经感知到,歪过头,脸上出现喜色。
宁姚一步来到老哥身旁。
宁远嗓音有些沙哑,“过了多久?”
小妹点头道:“三天四夜。”
宁远嗯了一声。
还好,只要不是几个月时间,都可以接受,三四天而已,应该没有耽误大事。
先前被老神君施展莫大神通,纵地金光,瞬息横跨十万里,回到龙泉郡,紧接着,又去了大骊京城。
于镇剑楼递剑,聚拢一洲山河气运,倾力剑解一名十四境修士,后又被老神君送回,肯定会有后遗症。
后遗症就是昏睡了数天时间。
至于修为境界,倒是没有受损,这也要归功于年轻人的这具神体,换成旁人,哪怕是玉璞修士的琉璃之身,估计都难以承受。
凝练神体,一人独占那条小镇供桌,承受所有半个‘一’的香火,换句话说,这等于就是一张保命符。
打个比方。
宁远出门在外,游历天下,哪怕遭遇强敌,被人所斩杀,杨老神君也能隔着千里万里,将他接回。
回过神。
宁远看向宁姚,小妹心领神会,与兄长,言简意赅,大致说了一番先前的那场大战。
起初是宁姚与祁真的捉对厮杀,后续祁真不敌,就逐渐变成了她一人剑挑整个神诰宗。
双方都没有下死手。
各怀心思,所以在后来,等观湖书院来了一位副山主,几句调和之后,就又默契的收了手。
其实宁姚这边的战况,作为兄长的宁远,是全盘皆知的,两兄妹年幼之时,就被爹娘在体内施展了手段。
以前境界低,能感应到的范围,只有数千里,但此时此刻,俱是上五境的他俩,哪怕隔了十万里,只要“凝神细看”,就必然会有回响。
所以宁远先前才不急。
但凡无法得知宁姚的境况,别说与老神君侃大山了,以他的性子,早在剑斩陆沉过后,就会打道回府。
媳妇儿都不会去见。
不是阮秀不重要,而是事分轻重,宁远手段再糙,对于要紧事,也不会马虎,反而极为细腻。
除了这些,宁姚还较为详细的,说了后续。
渡船已经离开神诰宗地界。
而离去之前,小妹代替兄长,与神诰宗祁真,以及几位老祖师,为大骊谈妥了一件要紧事。
神诰宗无条件答应,会在后续,相助大骊开凿大渎,任何属于一洲中部的地界,都由神诰宗负责。
无需大骊掏钱。
无需大骊出力。
神诰宗会派遣一大拨门内修士,协助大骊,并且,还会在规划好的大渎路线上,清扫山间妖魔。
不过神诰宗到最后,也没有答应归顺大骊,双方取了个折中法子,从今往后,神诰宗成为藩属之一。
其实意思相近。
唯一的区别,就是归顺与藩属,后者大概要比前者来得更好听一些。
默默听完。
宁远摸了摸已经略长的胡茬子,狐疑道:“你谈的?”
宁姚也不装傻充愣,笑呵呵摇头,“不是,我哪懂这些,当时议事,我就只是守在一旁,代表大骊的真正话事人,是小宝瓶。”
宁远露出一个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眼神。
宁姚则是横移一步,恶狠狠的,用自己的胳膊肘,怼了男人一下,翻起白眼,没好气道:“你妹我,一人剑挑整个神诰宗,虽然没死人……”
“但是没有功劳,总该有点苦劳吧?”
宁远斜眼道:“难不成还要给你赏赐?”
少女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兄长便问道:“想要什么?”
宁姚突然神色扭捏起来。
宁远撇撇嘴,“不说作废。”
黑裙少女赶忙将他拉住,同时左手一翻,掏出一份宝瓶洲的山水形势图,材质不俗,质地精美。
比一般意义上的堪舆图,还要来得详细,摊开之后,居然有一间屋子那么大,随着宁姚默念口诀,形势图上,开始活灵活现起来。
山势连绵,仙气袅袅,只一眼望去,便能知道这不是寻常之物,定然属于上品法宝之列。
说实话,这娘们有点败家了。
一份地图而已,买那么好的作甚?
然后宁姚就伸出手来,指了指后续的南下路线,又从这条线路中,挨个点了几座山峰,几条江河。
宁远没明白意思。
黑裙少女继而又掏出一件法器,小声道:“哥,离开神诰宗之前,我在他们那座渡口,买了一件镜花水月的法器……”
“哥,咱们后续南下,要是路过这些宝瓶洲久负盛名的美景,能不能停留片刻?不用多久,很快的。”
“等到了老龙城,我就要返回家乡了。”
“哥,我想留点可以随时拿出来的念想。”
宁远沉默下来。
小妹要的所谓“赏赐”,不是什么神仙钱,不是什么仙兵法宝,就只是一份不值钱的“承诺”。
陪她记录某些画面而已。
没来由的。
一袭青衫拢起袖口,笑眯眯道:“剑气天下大道化身,天下第一大剑仙,宁姚,你莫不是喜欢我?”
一袭黑裙有样学样,捏起兰花指,点点头,俏皮道:“对!天下第一大剑仙,我,宁姚,就是喜欢宁远!”
男人一巴掌拍在她脑门上。
“傻不拉几的。”
宁姚龇牙咧嘴,胡咧咧道:“我原本没那么傻的,谁让我这个上五境剑仙,好死不死,有个疼我的兄长呢?”
“哥,要不咱身份对调一下?”
“你当我弟,我当你姐。”
“咋样?”
“只要我做了你姐,那么我也可以反过来疼你的。”
宁远按住她脑门,强行让她面朝自己的房间大门,随后毫不怜香惜玉,高抬右腿,往她屁股上就是一脚。
力道不小。
原地都出现了残影,一袭黑裙法袍的苗条少女,如遭重击,身形一冲而去,直接仰面粘在了房门上。
当然不会受伤。
等她把自己从上面“抠”下来,转过身,满脸笑意,只是很快变作懊恼神色,当着老哥的面,双手托住胸脯。
宁姚神色不善。
她抬眼又瞪眼,怒道:“姓宁的!咱俩兄妹一场,你居然对我下死手?!”
“你这一脚,要是给我的丰腴、圆润、挺翘、饱满、曼妙、婀娜、玲珑的臀部,踹变形了怎么办?”
“我以后还要不要嫁人?”
“还有还有,姓宁的,大门损坏事小,老娘这对硕大无比的胸脯,要是给挤压扁了,或者下垂了……”
“你负责啊?!”
宁远杵在原地,微笑道:“以后再跟你口中这个姓宁的,开口说荤话,宁姚,你自己掂量掂量。”
“咱爹娘当年没有立家法,没关系,爹娘走了以后,正所谓长兄为父,针对小妹,我可以来立规矩。”
宁姚赶忙摆手,打了个哈哈。
回房之前,她倚着门框,忽然想起自己先前的那个“赏赐”,老哥还没答应自己,便扭过头来。
“哥?”
宁远神色温柔。
“好的。”
随后又补充一句。
“早点睡。”
……
宁姚回到屋子,听从兄长的话,沐浴洗漱一番后,就上了床榻,闭上双眼,和衣而睡。
她早已精疲力尽。
身心皆是。
虽说是一名上五境剑仙,精力异于常人,可说到底,问剑神诰宗,老哥昏睡不醒,这些时日的她,终日守在船头,眼皮子都不敢合一下。
鬼都要熬不住。
在这一点上,小妹与兄长,其实都差不太多。
身边亲近之人的安危,往往都需要一个带头之人的小心照看,就像天底下的父母,呵护自个儿女一样。
天经地义。
片刻后。
房内出现一名青衫男子,恍若鬼魅,宁远收敛境界气息,默默走到床榻边,搬来椅子坐下。
没有给小妹掖被子。
因为宁姚从小到大,睡姿就很好,从不会胡乱踹被子。
静静坐了一小会儿。
一袭青衫忽然伸出手来,并拢双指,抵住心口,牵引出一滴心头血,灼热滚烫,鲜艳欲滴。
男人很细心。
以防把她烫醒。
还故意等到这心头血凉透,方才牵引到少女额头,屈指一弹,一滴上五境剑仙的本命精血,就这么流入其中。
比世间任何仙药见效都快。
肉眼可见,宁姚因为先前负伤,还有终日枯坐船头,导致的气血苍白,转瞬之间,红润起来。
宁远咂了咂嘴。
得,貌似一滴还不够。
他想都没想,再度往自己心口掏了一把,灌入少女眉心,完事之后,又取出些许谷雨钱,散布在床榻两侧。
精纯灵气,可以安神。
做完这一切,宁远走出门外。
又去了两个小姑娘的厢房,李宝瓶长得乖巧,睡姿也好,反观裴钱,睡相就很是不雅观了。
也不知她怎么睡得。
脑袋悬在床边,一条腿压着被褥,另外一条,臭脚丫子,都差点贴上了李宝瓶的面部。
难怪小宝瓶睡觉都还皱着眉。
合着是被熏得。
抱起裴钱,给她调整了睡姿,掖好被子之后,男人第二次走出门外。
倒没有继续去刘重润和苏心斋的屋子,真去了,说不准还会被人骂成登徒子,采花贼。
有件要紧事。
宁远来到船头,相继祭出两把本命飞剑,圈禁翻墨龙舟周边的百里天地,盘腿而坐,青萍横在膝间。
取出一枚传讯玉牌。
输送一缕真气后。
宁远喊了句国师大人。
而很快。
十几万里开外,位于大骊京城的国师府,一间书房内,有个儒衫老人,就暂时搁置了手头之事。
同样取出一枚玉牌。
崔瀺笑问道:“醒了?”
另一边。
宁远明显很着急,不打算与国师大人说些有的没的,言简意赅,径直问道:“崔瀺,我家乡那边?”
国师府,崔瀺点点头,“按照现在的这个时间来推算,你师父老大剑仙,估计已经准备去蛮荒了。”
宁远皱眉道:“三教祖师散道之后,蛮荒天下,真能出现一名十五境?不可能吧?有这么简单?”
崔瀺摇头又点头。
“成就十五,肯定没那么简单,但蛮荒天下,与其他几座人间,大有不同,毕竟他们拥有伪十五。”
“浩然、青冥、莲花,都没有,而最关键的是,只有蛮荒天下,才会出现瘦天下而肥一人的情况。”
“一座浩然天下,散落的大道雪花,就可以让十几位飞升境老祖,堪破数千年关隘,跻身十四。”
“那么如果周密这个伪十五,得了大祖首肯,一人独占蛮荒雪落?一人吃下整座天下的浩瀚道意?”
“如此一来,他有没有希望证道十五?”
“当然有,哪怕按照我的推测,希望不超过五成,大概只有三四成,可有就是有,万一呢?”
崔瀺自顾自说道:“暂且不去提这个万一,退一步讲,即使等到雪停,周密没有破关十五……”
“难不成他就会原地踏步?”
“他本就是伪十五境,功参造化,汲取一座人间的天地道意后,能不能无限逼近真十五?”
“或者可以称为半步十五?”
宁远深吸一口气。
他突然问道:“崔瀺,齐先生当年留下的后手算计,导致三教祖师,在现如今这个节骨眼上散道……”
“是不是错的?”
之所以有此问。
是因为按照国师大人最初的谋划,三教祖师散道,最最起码,还要个四五年,至少不会是现在。
至少要等到自己跻身飞升境。
因为只有等自己成就十三境,某些因为三教祖师散道之后所产生的“不确定”,才会有一线转机。
但是此刻呢?
一袭青衫头一回,深感无力。
如今停留浩然天下的东宝瓶洲,此地距离剑气长城,超过百万里,就算拼命御剑,没有个把月,也到不了。
再者说。
就算回到了家乡,他宁远又能做什么?
刑官早就死了啊。
纵然天资卓绝,亘古无双,重修之后,短短数年,就成就上五境剑仙果位,又能如何?
你宁远战力再高,陈清流一介飞升境剑修,你都杀不了,更舆论蛮荒天下的文海周密?
玉璞对伪十五?
真不会被人一眼瞪死?
而宁远也能肯定的是。
一如万年之前,蛮荒即将出现十五境的情况下,值此危难之际,老大剑仙陈清都,一定会背剑过关。
没有例外。
因为在老黄历上的某一页,就有一个极为相似,甚至是一模一样的例子。
惆怅人间万事违,三人同去一人归。
当年登天过后,被人随手送了一座飞升台,作为战利品的蛮荒大祖,就在托月山巅,闭关证道。
欲求十五境。
那时危难,有三位前辈剑修,站了出来,由陈清都领衔,带领好友观照,以及龙君,剑开托月山。
以惨烈代价,打碎飞升台,成功断绝蛮荒大祖的十五境,并且致其重伤,往后数千年,只能蛰伏不出。
那么今时今日。
又有人即将登顶。
老大剑仙能干看着?
那个老人,已经枯守了一万年,已经为家乡,为人族做了那么多的事,对他来说,多做一件,有很大关系吗?
而老大剑仙只要去了。
不出意外,一定会死。
龙君死了,观照死了。
没有人可以与他并肩了。
并且。
宁远还想到了一点,老大剑仙,此去蛮荒腹地,除了要阻拦周密破境之外,还有别的意思。
老人就是找死去的。
师父不死,徒弟的这条剑道,又怎会看到山巅处的光景,又怎会步履稳健,渐次登高呢?
所以这样一盘算。
老大剑仙陈清都,万年之后的第二次剑开托月山,除了要为家乡,为天下大义,还是在给弟子让道。
身死即是让道。
宁远想不出任何破局之法。
但是思虑良久后,还真给他琢磨出了一个法子,于是,他与崔瀺平静道:“国师大人,我决定了,这趟南巡,留待以后。”
“我要即刻去一趟中土神洲,到文庙找亚圣,再托他去请礼圣下界,到时候,我就开口求他。”
青衫客耸耸肩。
“男儿膝下有黄金,没关系,我的这二两黄金,太少,不要了,礼圣不点头,我就跪下来求他。”
又有另外一个法子。
宁远掷地有声,随口道:“如果这都不行,那我就返回龙泉郡,找上秀秀,让她把所有神性交给我。”
“不够我就去北俱芦洲,找那水神李柳,管她借,她不肯,我就打死她,还有大骊境内的山水神灵……”
“所有我知晓的在地神灵,无论先天后天,他们的神性,我全都要,借不来无所谓,老子有剑,砍死他们就好了。”
“在这之后,想必我的境界,也差不多强行突破到了飞升境,那个时候,我再重开飞升台,登天而去。”
“得了人间的半个一,占据远古天庭的半个一,那我就是崭新的天庭共主,解决蛮荒祸乱,轻而易举。”
此话一出。
就连远在十几万里开外,身处大骊京城国师府的老人,也听得有些……
头皮发麻。
但是稍微细想。
这还真就是宁远能干出来的事儿。
“剑气长城”四个字,以及“家乡”两个字,在他心头的占比,实在太高,无计可施的情况下……
他真敢做。
不提能不能做成,反正以他的性子,只要认了死理,八匹马都拉不回来,抄着一把剑,做了再说。
崔瀺说了句暂且别急。
而后。
原本想要解释,表示自己留有后手的老人,没来由的,自行放弃,转而说了一番教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宁远,这么多年,一直辛苦搬山,修补人心,靠自己本事挣来的座座靠山,其实可以依靠一二了。”
翻墨龙舟。
宁远差点要骂人。
他妈的,我的靠山?
我的靠山不就是我的师父?不就是剑气长城?但是现在呢?我的师父要去蛮荒,我的家乡,也是岌岌可危。
除了这些。
老子哪还有什么靠山?
崔瀺依旧没说缘由。
老人只说再等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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