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7章 道义在前,生死可轻
十万大山。
当弟子背完那本所谓的圣贤书。
老瞎子笑了笑,收回看向北边的视线,转而望向南边,搓了搓手,微笑道:“哟,老鼠出窝,稀客。”
宁缺一头雾水,踮起脚尖,极力远眺,愣是没看见什么人影。
但是在其师父老瞎子眼中。
北边,毗邻天渊所在,十万大山的边缘,一座被金甲傀儡堆砌而成的高山之巅,出现了一名灰衣老者。
竟是蛮荒大祖。
那老人自顾自点头,先是行了一礼,而后说道:“见过之祠道友。”
这就是老瞎子的辈分。
不谈修为,在整个人间,他的道龄,都是第一梯队,与三教祖师差不太多,只比昔年第一位修道之士低上些许。
老瞎子咧嘴笑道:“不得不说,几千年过去,大祖的胆子,肥了不少,未成十五境,居然就敢偷摸进入剑气天下。”
“离开成道之地,到了这边,不怕给陈清都那老小子察觉?先说好,到时候他对你出剑,老子我可不管。”
大祖摇摇头,随口道:“砍死我,万年之前,陈清都没那个本事,万年之后的现在,一样不能。”
老瞎子问道:“刺探军情来了?”
大祖也不绕弯,反而以诚待人,再度拱了拱手,笑着点头道:“正是,来听听之祠道友的高谈阔论。”
“当然,听完了,要是还没被陈清都发觉,还有时间的话,也可以与之祠道友好好坐下来,叙叙旧。”
老瞎子嗤笑一声,讥讽道:“老子是人,与一帮畜生有什么好聊的?叙旧?咱俩有什么前尘往事?”
“换成万年之前,你娘还在世的时候,老夫还可以时不时去串门,找她谈谈心事,现在……”
老瞎子笑呵呵道:“免了。”
这已经是在赤裸裸的骂人了。
不对,是骂娘。
但是听完之后,灰衣老者却置若罔闻,面色沉静,瞥了眼南边后,直勾勾的 看着老瞎子。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活了这么多年,三言两语,就能道出千言万语的意思,一个眼神,足够了。
意思不言而喻。
蛮荒大祖这次来,偷摸越过天渊,到这十万大山找之祠,摆明了就是要在他这边,得到一个答案。
这场三教祖师散道过后的“天地雪落”,以整个人间版图来说,动静最大的,一定是蛮荒天下。
因为只有蛮荒拥有伪十五。
所以只有蛮荒才可能出现真十五。
反观浩然青冥,以及西方的莲花天下,无论怎么折腾,都必然不可能出现一名十五境。
哪怕是某些远古修士,例如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三山九侯,埋头闭关,等到雪停,也至多晋升伪十五。
大概率伪十五都差一线。
为什么?
很简单。
儒家坐镇的浩然天下,文庙一定会有规矩落下,任何十四境修士,都不得行那藩镇割据,独占天地道意之事。
读书人要那百花齐放。
读书人一向如此,所以浩然天下,道统极多,有那诸子百家,没有人可以瘦天下而肥自己。
青冥莲花同理。
唯有蛮荒天下,这片完全弱肉强食的人间,才有可能在雪停过后,出现一名真正意义上的十五境。
值此关键时刻,蛮荒极有可能出现十五境的情况下,其他几座天下的山巅,不用说,肯定都在暗中看着。
绝大部分人,当然不希望妖族出个十五境,但是这里面的绝大部分人,又没那个能力,前来阻止。
有能力的,近在眼前。
一个是老瞎子。
一个是陈清都。
剑气长城那边,大祖完全不考虑,去管一个跟妖族打了一万年仗的陈清都,要他不要问剑托月山……
这跟放屁有什么区别?
但是之祠不同。
之祠道友,与很多远古修士,都不同。
他当年虽然落井下石,从蛮荒窃取了十万大山,可说到底,一万年来,对于剑气长城与蛮荒天下的打生打死,从来是两不相帮。
即使头几年的蛮荒事变,那个十四境刑官,从问剑开始,到剑斩大妖,兵解离世,老瞎子都只是干看着。
委实是铁石心肠了。
所以毫无疑问。
大祖这次前来,就是希望这位昔年在登天路上的同道之人,在这个关键时期,继续“铁石心肠”下去。
沉默许久。
已经收回一颗眼珠子的老瞎子,不,应该是半个老瞎子的他,烦琐的摆了摆手,没好气道:“滚滚滚,别来烦我。”
“再他妈来打搅老夫,说不好,待会儿我可就要改换心思,不再两不相帮,反而喊上陈清都,一块踏平托月山了。”
大祖微笑点头。
这已经是一份答案了。
老瞎子忽然问道:“雪落之际,你能来找我,说明周密就已经开始闭关了?怎么,你要为他让道?”
“呵,难以想象,当年登天之后,苦求十五境的蛮荒大祖,到了万年之后,居然愿意舍弃这份造化。”
“妖给人让道?”
“真是教人难以理解。”
“大祖心胸如此宽广,就不怕万一?万一那文海周密,证道十五过后,第一个就把你宰了……”
灰衣老者笑着摇头,“路都是自己选的,很显然,四千年前,我选了周先生,那就必然会信任周先生。”
“不管周先生有无私心,究竟会不会以我妖族为本,既然我都代替蛮荒,走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道……”
“那还顾忌什么?”
老瞎子罕见的叹了口气,微微颔首,开口道:“不曾想你这个趴窝老狗,竟然是活得最通透的一个。”
实在没什么好聊的。
之祠摆了摆衣袖。
大祖也不磨叽,道谢一声后,转头就走。
就这么离开了十万大山,而在越过天渊,返回蛮荒之前,他第二次瞥了眼剑气长城方向,眼神莫名。
还有极多的可怜意味。
好像对那陈清都说了一句话。
老不死的,怎么样?
就连同为人族的老瞎子,都不愿意帮你,你一个十四境巅峰剑修,就算来了我托月山,又能如何?
欲阻周先生的十五境。
问过我了?
当我这个蛮荒天下共主,是摆设不成?
当年你与两位好友,联袂问剑我托月山,拼死之下,打碎飞升台,将老子唾手可得的十五境断绝……
很好。
没关系。
那万年之后,等你被逼无奈,只能再度赶赴蛮荒之际,老夫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断我十五。
我杀你阴神。
童叟无欺,公平买卖。
是,你陈清都剑术是高,除了昔年那位持剑者,人间剑道领域,万古以来,以你为尊,可那又如何?
你陈清都活腻了。
老子就活得舒坦?
大不了一起身死道消。
至于周密有无私心,成就真十五后,还会不会以妖族为本,说实在话,这位蛮荒大祖,也不确定。
鬼知道,天晓得。
可既然都选择让道了。
那就一条路走到黑。
灰衣老者自嘲一笑。
他妈的,窝囊了一万年,说句不好听的,确实都活狗身上去了,那就不妨老夫,少年意气一回。
那就打。
所以啊,陈清都,来我托月山之前,记得带上一壶你剑气长城的美酒,等老夫打死了你,会给你立碑的。
到时候再以你的家乡美酒,在你坟头,对你祭奠一二,毕竟抛开敌对关系,你我还是故友不是?
呵,人间要换新颜咯。
……
十万大山。
大祖走后,老瞎子有些沉默寡言,没再继续耕田插秧,撂了锄头,独自坐在茅屋门口。
弟子宁缺,眼见师父脸色不对,他就没敢上前搭话,插完剩余秧苗后,一如往常,孩子在水池旁洗了把脸,跑去灶房那边生火。
抓米洗米,蒸煮起来后,个子小小的他,又跑出门外,牵上一条看门狗,自顾自骑在上面,下山去了。
骑狗出山,要去十万大山临近的太象剑宗附近,偷寻常百姓种的菜。
这也是宁缺每天需要做的事,雷打不动,但是今天却貌似不太一样了,刚把屁股坐在狗背上的他,眼睛一花,就被人单手拎起了脖子。
老瞎子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跟前,将弟子拎起来后,瞥了眼道号“桃亭”的飞升境老狗,许是有些烦躁,随意一脚,给他踹飞老远。
瞎眼老人回到茅屋门口,重新坐回板凳上,宁缺挨着他坐下,孩子有些惶恐,不太敢说话。
老瞎子突然问道:“小缺心眼,你年纪轻轻,都是中五境修士了,那么知不知道,师父我的境界有多高?”
宁缺点头又摇头,“大概……知道一点吧?以前那位陈爷爷教我练剑的时候,顺嘴提过几句。”
“那老东西怎么说我的?”老瞎子顿时来了兴趣,侧头笑问道。
宁缺如实相告,咧嘴道:“陈爷爷当时是说,在咱们人间,其实真正能打的,不多,很少,除了三教祖师,大概就只有一手之数。”
“老瞎……”刚要说出口,孩子反应过来,赶忙换了个称呼,挠头道:“不对不对,是我师父,我师父他老人家,就是其中之一。”
老瞎子颔首,“此话不假。”
紧接着,师父问了弟子一个很是突兀的问题。
“宁缺啊,现在师父有个很是棘手的问题,事关咱们这座人间,嗯,怎么说呢,大概就是你那陈爷爷,很快就要走一趟蛮荒腹地。”
“他被逼无奈,不去就是等死,去了还有一线生机,而咱们十万大山,刚好就夹在这两帮人的中间……”
“所以你觉得师父要不要出手?”
“如果出手,又该帮谁?”
宁缺没怎么听懂。
他只是小声问道:“师父,如果你不出手,选择两不相帮,会怎么样?陈爷爷他……会死吗?”
老瞎子给出一个确切答案。
他漠然道:“会死,而且不仅教你练剑的陈清都会死,不用多久,你眼中的这座天下,除了咱们十万大山,其他所有人,都会死。”
宁缺顿时皱眉道:“师父,既然如此,那咱们还需犹豫什么?”
“当然是帮陈爷爷啊!”
老瞎子默不作声。
宁缺脑瓜子转的很快,低头想了想后,冷不丁问道:“师父,你跟南边那些妖族……有旧情?”
按照以前,某些关于自己的老黄历,老瞎子是不会对外人吐露半个字的,但此时身边坐着的,是弟子。
所以略微思索后,瞎眼老头道出实情,缓缓道:“有,很早之前,大概就连剑气长城都还不存在的时候……”
“你师父我,就出身于蛮荒天下,当然了,不是说你的师父是妖,师父是货真价实的人族。”
“只是生于此地,那会儿的这边,虽然妖族林立,可某些偏隅角落,也有不少人族栖息。”
“师父就是从一个叫做‘梅山’的地方走出来的,当时与我一起,游历天下,渐次登高者,还有六位同道。”
“说来也可笑,我们自称‘梅山七圣’,名头不好听,不过在那个时代,也给我们闯出了赫赫威名。”
顿了顿。
老人摇头道:“多的我也就不提,总之,你只需知道,师父我,确实对蛮荒天下,有些许旧情旧怨。”
宁缺很聪明,一下就猜到了什么。
孩子扭过头,轻声问道:“师父,当年追随你的那六个兄弟,是不是……都是妖族出身?”
老瞎子没说话。
显然易见,就当默认了。
宁缺也同样沉默下去。
别看他年纪小,可见过的世面,只多不少,这几年来,老瞎子几乎就领着他,走遍了这座人间。
师父他老人家,还不知从哪给他鼓捣了一大堆三教书籍,每天修行练武过后,他还要挑灯夜读。
所以即使师父没有说全,徒弟也能猜到些许内幕,总之,在师父这边,如今就是处于一个左右为难的境地。
谁都不想帮。
但要是作壁上观,就像他说的那样,要不了多久,教他练剑的陈爷爷,会死,许多曾对他有过善意的大剑仙、小剑修,都会步入后尘。
他不想看见这些人死。
所以孩子很伤心。
但是师父不愿意帮,自己又能说什么呢?自己只是徒弟,仅此而已了,又不是他儿子。
一老一少。
就这么枯坐到了夜幕深沉。
一阵饭香味飘来,孩子回过神,跳下板凳,招呼师父上桌,他则跑去灶房,搬碗、揭盖、添饭。
师徒俩相对而坐。
今儿个没有下山偷菜,所以伙食不太好,只有一碟去年整的腌菜,外加一盘没有油水的蒜炒野菜。
去年冬末,茅屋后边那块儿,本来是晒了几十斤腊肉的,只是老瞎子交由弟子负责,宁缺又很“缺心眼”,导致某天生了蛆,全给扔了。
这饭寡淡无味。
早早撂了筷子,宁缺很懂事,收拾碗筷,蹲在水池边洗碗,老瞎子则是一如既往,坐在茅屋檐下。
老瞎子抓耳挠腮。
看了眼天色。
叹了口气。
蛮荒大祖来了之后,走了之后,老瞎子以为,陈清都会紧赶慢赶的,后脚就登门,做客十万大山。
可那死鬼竟是没来。
两相对比。
高下立判。
大祖担心老瞎子会帮剑气长城,所以不惜承受剑气天下的大道压制,也要悄然走这一趟。
只为一份两不相帮的承诺。
可陈清都呢?
这老家伙来都不来。
摆明了是不在乎,或者换一种说法,陈清都大概是清楚自己不会帮他,所以也没必要过来拉拢。
说话阴阳怪气,但是承载剑气长城万年风骨的老大剑仙陈清都,决计不会给人热脸贴冷屁股。
毕竟一万年都没帮剑气长城杀过一头妖族的之祠道友,怎么可能突然就换了心思,选择出手相助呢?
老瞎子确实不想帮。
一万年了,待在十万大山,亲眼看见两拨人打来打去,脑浆子堆在一块儿,都能起高山……图什么?
登天之前,皆为知己,互无二心,毫无芥蒂。
登天之后,立结死仇,咫尺陌路,生死不休。
何必?
当年河畔议事,道祖所说的那句话,这么多年了,你们这帮狗娘养的大修士,难道还是不明白?
大道真正所敌,从来都是自己。
茅屋内。
小宁缺正在埋头念书,只是不知怎的,今天就是读不进去,脑子混沌,总是想起某些往昔画面。
有教他练剑的陈爷爷。
有撺掇自己喝酒的董爷爷。
有瞧着就很仙风道骨的陈老剑仙,有认自己做干弟弟的陆芝姐姐,有看见自己偷菜,也不打骂的寻常百姓。
最后他想起一位常年酿酒的妇人,那是个他很喜欢的女子,虽然她长的很难看,满脸都是剑伤。
可那个叫做云姑的妇人,跋山涉水,来十万大山的次数,最多,每次一来,就要脱衣服给他喂奶。
她不是他娘。
但他觉得是。
所以他不想她死,不想这些对他很好的长辈前辈,被北边的妖族杀绝,不想自己的家乡,深陷苦海。
对,这里是他的家乡。
他叫宁缺,宁缺毋滥的那个宁缺。
下一刻。
他眼眶通红。
许是想通了什么。
孩子就将手中的那本圣贤书籍,随手一撇,摔落在地,去茅屋后边一块青石上,拔出了一把残缺铁剑。
没有品秩。
是他第一次去剑气长城,第一次跟陈爷爷练剑时候,从路边随手捡的,剑锋缺口极多,破烂不堪。
在这一刻,孩子好似不再是孩子。
而是少年。
少年拔出石中剑,背剑在后,就这么转身,大踏步出门,见了师父,破天荒的,第一次说了狠话。
“老瞎子,书上有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但我读的书不少,还知道一句,道义在前,生死可轻。”
“师父与妖族有旧情,没关系,我又没有,我宁缺,只知道我是人族,而这座天下,是我的家乡。”
“老瞎子,我不求你。”
“我懒得求你。”
“我自己去。”
单眼空洞的老人,使劲眨了眨眼,坐在原处,神色平淡,面无表情,就这么看向这位嫡传弟子。
像是见了一位故人。
当年有人十四境,要去剑开托月山。
而今有人中五境,同样赶赴托月山。
与此同时。
师徒两个,身后的茅屋内,月光透窗如阅书,清风拂过,那本仅有百来个字的“圣贤书”,翻开了第二页。
无笔自行书写。
天地自有回响。
一个生长在北方的贫寒少年,当他有天预感到,头顶竟有成千上万的畜生大妖,如同蝗群过境。
他不再想去亲眼看一看,那个说书先生所说的读书人,东海的滔天大潮,西方的黄沙万里,还有南荒的巍峨大山。
于是,终有一日。
少年挎起长剑,一路南下。
……
……
感谢别想了投喂的一个礼物之王!谢谢这位大佬一直对姜姜的支持~比心比心,给大佬磕头啦。
感谢龙首望舒投喂的爆更撒花,有点眼熟,应该是企鹅里的吧,谢谢宝子~
明天视角会回到宁小子身上,后面的剧情,我大概不会怎么卡文,并且会加快一丢丢的。
自从有了那个企鹅,数据方方面面,就越来越难看了,比我去年买的基妗还要不堪,说实话,有点后悔。
小红薯标题:《从一天上千催更,到两三百,不到一个月,这位小说作者,到底经历了什么?》
不过写还是会写的,但如果哪天真没量了,我大概也会渣更,毕竟没有人乐意自己辛辛苦苦,结果还是为爱发电。
就这么多,晚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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