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报应


轩辕璟亲自将皇后送去盛华宫。

即使日日有宫人洒扫打理,时常修缮,但一座长久无人居住的宫殿,仍旧和有人气滋养的殿宇截然不同。

深浓的夜色里,盛华宫的轮廓显得格外庞大且森然,飞檐斗拱投下扭曲的暗影,无端显出几分诡异。

廊下的宫灯早已熄灭多年,只有轩辕璟带来的星罗卫手中提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非但没能驱散黑暗,反而将无尽的幽深映衬得更加莫测。

皇后几乎是被人半拖半拽着,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扑面而来的风里混着各种陈旧的气息,还有淡淡的霉味,并不冷,却莫名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惊恐的左顾右盼,总觉得黑暗中像是藏着一双眼睛,盯得她后背一阵阵发凉,汗毛倒竖。

寂静中,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

风吹动窗扉的吱嘎声,檐角铜铃锈涩的碰撞,还有不知从哪个阴影深处传来的猫叫,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

凄厉绵长,一声接一声,乍一听,像极了婴儿委屈又尖锐的啼哭。

皇后不由自主的瑟缩起来,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猫叫声直直的钻进脑子里,和记忆深处那两个早夭的小女婴的哭声交织在一起。

不,不是!

那两个小孽障早就死了,骨头都烂了!

皇后用力摇头,想把那可怕的联想甩出去,却觉得那猫叫声好像越来越近,甚至无处不在,死死缠绕着她。

轩辕璟在正殿前停住脚步,昏黄的灯光映着他半边侧脸,神情在光影交错中看不真切。

他略一抬手,指向庭院中央。

皇后被人推搡过去,压着跪下,正对着紧闭的殿门。

坚硬的青砖硌得膝盖生疼,她却将脊背挺得笔直,不肯服输,更不肯服软。

轩辕璟说:“磕头。”

皇后扭头看他一眼,准确来说是看他手里的圣旨,再转回去,一点点弯下脊背,额头磕地。

“看着她,每个时辰磕够一百个头,只给水,不用给吃的。”

说完,轩辕璟没再看皇后一眼,带着人转身去了东宫。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吱嘎声。

留下的一盏孤灯昏黄摇曳,将皇后扭曲变形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如同一个狰狞的鬼魅在旁窥伺。

凄厉的猫叫声总在她精神稍有松懈时骤然响起,尖锐的刺破死寂,让她一次次惊跳,肝胆俱颤。

皇后磕下的头逐渐多了些诚心,却不是在向云妃母女三人忏悔,而是在向诸天神佛寻求庇佑。

然而,一个从未真心信仰的人,神佛又如何能听得到她的祷告?

夜风穿过空寂的庭院,拂动树叶沙沙作响,猫叫声仍旧在幽暗处回荡,断断续续,无孔不入。

突然,皇后觉得后背如有针扎,寒意刺骨。

再抬眼,前方原本闭合的殿门似乎打开了,一大两小三个影子飘了出来。

皇后惊恐的瞪大双眼,却口不能言,更无法动弹分毫。

近了,更近了,她看到了,就是她们……

“别过来……滚开!”

轩辕璟刚走到盛华宫外的甬道转角,就听到一声惊恐至极的叫喊从宫墙内传出来。

脚步未停,更没有回头。

做了亏心事的人,心里自有一杆秤,去算那些陈年旧账。

无须牛头马面,无须阎罗判官,自己便是自己的索命无常。

天快亮了。

东方天际裂开一道极细的鱼肚白,皇宫的重重殿宇还沉在墨蓝的阴影里,唯有最高处的琉璃瓦沾了一丝不带温度的光。

轩辕璟来到东宫,内里一片混乱嘈杂。

宫苑深处,女子凄厉的哭喊声一阵高过一阵,哀痛绝望,撕心裂肺。

星岚随手拦下一个路过的宫婢,问:“里头怎么回事?”

宫婢吓得一哆嗦,噗通跪下,结结巴巴的回话。

“回、回王爷,是太子妃……方才不知怎的摔了一跤,下身血流不止,太医赶到时,孩子……孩子已经没了。”

轩辕璟眉头微蹙,“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摔跤?”

赵絮儿肚子里的孩子都快足月了,理当一万个小心才对。

宫婢头垂得更低了些,嘴唇翕动,想说又不敢说。

星岚不耐烦的厉喝,“王爷问话,还不速速如实回答!”

宫婢吓得磕了个头,这才像被掐住脖子般挤出话来,“是、是太子殿下……”

皇帝遣人将轩辕曜从紫宸殿送回来,赵絮儿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甚是担心,便上前关心询问,不料轩辕曜突然大发雷霆,猛的将人推倒在地。

赵絮儿当场见血,等太医赶到时,孩子都已经‘生’出来了,只是浑身乌青,早已经没了呼吸。

赵絮儿经受不住打击,昏死过去,醒来后便如同疯了般,又哭又嚎,到处去找她的孩子。

轩辕璟没再说别的,只问:“太子现在何处?”

得知方位,径直朝正厅走去。

穿过纷乱的人影,远远便见一人坐在正厅外的白玉台阶上。

正是轩辕曜。

一身玉白锦袍皱得不成样子,歪斜的挂在身上,袖口处赫然染着一大片暗红血迹,已经有些发黑。

几缕发丝挣脱玉冠的束缚,散乱的垂在额前。

他就这么瘫坐着,脊背弯垂,往日的神采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颓废。

听到脚步声,轩辕曜缓缓抬起头来。

见是轩辕璟,空洞的眼底猛的窜起两簇仇恨的火焰,烧得他眼白通红。

像是这一晚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轩辕曜坐着没动,只是抬起染血的手呆呆的看了一眼。

这是赵絮儿的血,也是他孩子的血……上天不公,夺走他的一切,竟连一点血脉也不给他留下。

也罢,也罢,即便是好好生下来,受他连累,估计也活不了。

半晌,轩辕曜动作僵硬的看向轩辕璟,声音嘶哑干涩。

“看到我现在这样,你高兴了吧,满意了吧?”

轩辕璟在几步外停下,目光掠过他袖子上的血污,想到他竟对一个怀身大肚的女人动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一开始倒也没有太高兴。”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角轻微牵动了一下,“不过,一想到皇后此刻正跪在盛华宫,向我母妃和妹妹磕头忏悔,确实高兴多了。”

轩辕曜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既无愤怒,也没有心疼,冷漠得像是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的消息。

他现在自身难保,哪里还有心力去管皇后?

再说了,要不是皇后出馊主意,说什么“最后的机会”,说什么“人活一世该争得争”,要不是皇后把药拿给他,他又怎么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他不恨她,就已经算是深明大义了。

轩辕璟不再多言,将手中的明黄卷轴徐徐展开,“轩辕曜接旨。”

轩辕曜下意识起身,想要走到阶下跪地接旨。

身子撑起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他马上就要被处死了,还跪什么跪?

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轩辕曜又坐回去,仰头看着轩辕璟,有生以来第一次以极其不敬的姿态聆听圣旨。

当“圈禁宫中,不得外出”八个字落入耳中,轩辕曜愣住,没想到他犯下如此大逆不道之罪,皇帝竟还愿意留他一命。

不过他很快又想通了。

也是,虎毒还不食子呢,父皇一直自诩为仁德之君,哪个仁君会手刃亲子?

说到底,抬这一手,还不是为了他自己的名声。

轩辕璟宣读完,拿着圣旨走上前,却没有直接递过去,“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轩辕曜眼睛里布满血丝,狠狠瞪着他,“你又想搞什么鬼?”

轩辕璟恍若未闻,径自说道:“要么,乖乖跪好,恭领圣旨,承下父皇的恩德,缩在宫里继续苟活于世。要么,你就这么坐着,我带着这道圣旨回去复命,就说你宁死不屈。”

一眼看穿他的意图,轩辕曜胸口剧烈起伏,满脸都是屈辱和愤怒。

“你休想折辱我!”

这哪是让他跪地接旨,轩辕璟分明是想看他跪在他面前。

轩辕璟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见圣旨如见君,跪地领旨谢恩,这是皇权之下每个人都应该遵循的规矩,天经地义,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成了折辱?”

轩辕曜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轩辕璟并不多言,双手托着圣旨,只略微一顿,便像是失去了耐心,轻轻吐出一句:“好吧,算你有骨气。”

说完毫不犹豫的转身,抬步就走,态度决绝。

轩辕曜僵坐在台阶上,身体因内心的极度挣扎而微微颤抖。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却没想到会有生路出现在面前。

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抽动,屈辱从骨子里渗出来,拉扯着他的四肢百骸,可是只有活着,他才能呼吸,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才有翻身的机会。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蝼蚁尚且贪生,最终,对生的渴望战胜了最后的骄傲。

轩辕璟走出丈远时,轩辕曜用尽全身的力气,猛的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因为动作太急,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但他没有停下动作,几步跃下台阶,膝盖一弯,没有丝毫犹豫,直挺挺的跪在地上。

曾经高昂的头颅深深垂下,轩辕曜缓缓抬起双手举过头顶,一字一句吼道:“罪臣,轩辕曜,接旨。”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混着血肉硬生生抠出来的。

轩辕璟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回来,停在跪伏于地的轩辕曜面前,静立片刻后,才伴着一声冷笑,将圣旨放到他手中,紧接着转身离开。

那笑声很轻,却如同冰针,尖锐的刺入轩辕曜的耳膜,也刺破了他最后的尊严。

抓着圣旨的双手猛然收紧,几乎要将那柔软密实的绸缎撕裂。

“轩辕璟!”

轩辕曜憋着一股气站起来,“你别得意,我不是输给你!是父皇偏心,否则赢的人一定是我,一定是我!”

他吼得声嘶力竭,脖颈上青筋暴起,仿佛这样就能为他的话增添几分底气。

他不是输家,不是败者,都怪皇后抢不到父皇的心,他只是受了皇后连累,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对,就是这样!

轩辕璟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只轻飘飘丢下一句:“从始至终,路都是你自己选的,怨不得任何人。”

轩辕曜看着他步步走远,喉头一动,竟涌起一股腥甜。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没错,错的是皇帝,是皇后,还有轩辕璟。

如果轩辕璟安安分分的瞎着,那么不管他犯下多大的错,父皇都不可能换太子……对,都是轩辕璟的错!

阴毒的目光扫过手中的圣旨,再投向轩辕璟消失的方向,轩辕曜扯起嘴角,露出癫狂的狞笑。

不,这不是最后的结果。

哪怕是不活了,他也要拖着轩辕璟一起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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