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红海葵

船被拖行了一天一夜，终于放晴了。阳光从裂开的云隙间倾泻下来，把海水照成一片明净的蔚蓝。维尔梅克大鱼们还在前面，顶着漂浮岛，用尽生命往西游动。它们的背光在白天看不见，但那道被它们搅起的浪痕，在海面上绵延到天际尽头。

努塞尔坐在甲板上，靠着桅杆，身上的伤口被汉度娅包扎过了。

“你这家伙，还是死活要进这个龙沨。”他咧嘴笑了笑，“到底是去天涯，还是海角？”

张远杰望着前方的漂浮岛：“天涯也好，海角也罢，我们还没到终点。”

汉度娅端着做好的食物从底舱走上来，分给每个人。没有人兴奋，也似乎没有人期待什么了。刘思隆接过碗，闷声说了一句：“这一去不知会怎样。哎，啥也没捞到。”

安德烈吹了一曲，竹笛的声音在海风中飘得很远。是一首古老的圣咏，曾在罗马的教堂里被唱诗班反复吟诵，此刻在南印度洋的深处，被一个葡萄牙教士吹给一群劫后余生的人听。笛声收住时，他放下竹笛，走到众人面前，把兜帽褪到脑后，胸前的十字架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该是时候了。诸位，天父祝福我们，为这一路的艰辛。”

“说吧，你也该坦白了。”张远杰知道该是摘掉他面具的时候了。

安德烈的眼神恢复了那个本来的神色，他深深地向大家鞠了个躬。

“我是神机舫四大圣兽之一。红海葵。”

努塞尔哼了一声。“早看出不对劲了。你装得太好了。”他靠在桅杆上，冷冷说道，“为什么不早点现身？现在是要杀我们，还是被我们杀掉？”

张远杰静静地看着安德烈：“杀戮没有意义了。”

安德烈点了点头。

“我舫的目的，就是找到龙沨。而这一切，也是郑和大人的期望。”他靠在船舷上，开始讲述。

“那是第四次下西洋的时候。郑和舰队在苏门答腊打击了一伙海贼，解救了海边的百姓。他临走时赠与当地人一艘一百五十料的双桅海船，作为重建渔村的工具。几个月后，舰队绕过大半个印度洋，抵达非洲东海岸。在那里，他看见了那艘船。它倒在礁石边上，船身已经碎了，船上的人全死了。他大为震惊——那艘小船，竟然赶在舰队之前横渡了印度洋。他在残骸里找到了一个手绘的简单的海图，上面写着他们进了一个神奇的时空隧道，只用了半个月就从苏门答腊漂到了这里。郑和的随行官员当夜就对他说：传说中的龙沨并非虚无，如果能发现并利用它，大明可征服整个印度洋，乃至世界。”

“郑和下了决心。他把寻找龙沨的命令下达给了神机舫，列为最高机密。从朝贡经费和私下挪出的造船费用里抠出探索资金。此后数年，神机舫在苏门答腊的基地开始建造浮光战船，探索龙沨。但前五艘全部损毁。第六艘——就是我们脚下的浮光六号——是最先进的一艘，也是最后一艘。朝廷对下西洋的反对声浪越来越大，郑和已经极度艰难，他对神机舫说：这是最后一次尝试。不成功，就让这些浮光永远消失在历史中。”

“我作为负责探海事务的高级舫官，这次不得已，只好亲自下场布局。我们分析了前五次失败的原因，结论是——船够好，人不够强。神机舫需要一群最优秀的人。可是海禁的政策在那里，朝廷不可能支持探海行动，而如果去逐个游说这些优秀的人参与，更是不切实际。于是我采用了极不光彩的手段——制造冤案，把你们从各地搜罗而来。”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滑过。“刘思隆。百户长，身经百战。你是钦点的押运官。张远杰，龙江船厂最杰出的青年设作，师父是舰船大师范渐鸿。你是他亲点的人，而你师父，正是神机舫四圣兽之一。他说你是最关键的因子，因为你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努塞尔，天方航海精英，你能够在最危险的海域把船带到目的地。陈定尹，出身海商望族，虽落身为寇，但他能在海盗势力中周旋，解决航路上可能面临的威胁，只可惜他没有走到最后。汉度娅，三佛齐流亡公主之后。神机舫调查过你。你懂医术，你肩负复国重任，你身后的旧王朝残部，将来会是神机舫在南洋最重要的协作力量。”

安德烈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原本的计划是，到了预定海域，王柳正向你们宣布任务。为了脱罪，为了恢复自由，你们必须合作找到龙沨。否则，你们还是死囚，只有死路一条。没想到他反水了。任务中止，船漂流到荒海。我当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回到基地，各人解散，这个计划正如郑和大人的担忧，永远消失在历史中。”

“到了南渤里。基地被满者伯夷的虫师攻破，所有人都死了。”他握紧了十字架，“就在我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张远杰站了出来。他要解开疑团，找到龙沨。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范先生为什么说他是最关键的因子。他不需要任务，不需要命令，不需要任何人逼他。他会自己往前走。所以我选择继续潜伏，跟着他穿过阴苦海，穿过燃烧海，直到现在。”

他的目光落在漂浮岛那道被维尔梅克大鱼托举着的黑色轮廓上：“果然，我们找到了龙沨。原来这条所谓的时空隧道，竟与鱼群有关。这是伟大的探索。这条航道，必将改写历史。”

努塞尔靠在桅杆上听完，白袍上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你说得好听，你要是早点说，我们就不会吃那么多苦头了。什么郑和，什么神机舫，什么伟大的探索，滚一边去吧。”

安德烈平静地看着他。“就算我早坦白了，张远杰也不一定会停下脚步。神机舫没有看错人。”他转向张远杰，“你真正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未来的海洋时代。”

汉度娅轻声问了一句：“我们到了终点，能回大明吗？”

“当然可以。你们的死囚身份会被解除。回到大明，你们都是自由人。”

刘思隆把镐造刀横在膝上，郑和的身影在他的脑海里浮现，那个身影离他很远：“我是个军人，也是个俗人。叫我押船也好，叫我探海也好，我只想事后回到顺天府，立功受赏，光宗耀祖。”

张远萱扶着汉度娅的肩膀从底舱口探出头来，嘴巴嘟囔着：“你们把我哥害得好苦。回到大明，我绝不轻饶了你们！”她咬了咬嘴唇，“但这一路上……也谢谢你们。”

张远杰站了起来。他走到安德烈身前，目光和他平齐：“我的师父到底在哪里？”

安德烈看着他。“云帆先生也是神机舫四圣兽之一。但从去年开始，他就不知所踪。我们调查过，只知道他去了一座谁也找不到的海岛。他留下了一句话——‘等你们找到龙沨的时候，我也许已经找到了别的东西。’”

张远杰没有继续问。他回到船舷边，久长没有出声。

那些大鱼们不知疲倦，它们的腹光在深水中依稀可辨。船还在飞驰，这艘浮光六号承载的，已经远远不止那几个从太仓被押上船的囚徒的生死安全了，它还承载着神机舫的密令，郑和的远谋，元裔失散在每一座岛屿上的遗民谱系，听螺老人和范渐鸿穷尽一生的探求，黑鲨帮寻找宝藏的最后一根稻草，满者伯夷与施进卿交缠在苏门答腊海域的血账，以及那些从未画完的秘密航线。

这艘船此刻正在历史的秘道里飞驰，船上的每一个人——活着的、死去的——都是这条大河的支流…………

过了十多天。经历了暴风、艳阳、大雨、大雾、雷闪，船上的食物消耗殆尽，但人们的意志还在坚持着，等着终点的那一刻。

终于，水流减慢了。维尔梅克大鱼们停了下来，开始分散。它们潜入海下，巨大的身影一条接一条消失在深水区。漂浮岛不再移动，静静地泊在这片陌生的海域上。这里的海很平静，阳光温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芬芳——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海藻被碾碎后散发出的带着微甜的腥鲜。

努塞尔脱掉外袍，翻身潜入海下。过了很久，他浮上来，仰着头喊道：“张远杰——你也下来，下来看。”

海面下方一片绚斓。大鱼在进食。大片大片的海藻覆盖着海底的岩石，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大鱼们大口大口地吞食着，鳃部每一下开合都往水中震荡出红橙交织的荧光。它们的腹部正在慢慢变亮，亮得像是数百盏深海灯笼同时被点燃。

“它们要进食，然后交配，要把鱼卵下在这片海域。”努塞尔向上指了指，“这片海藻是神根，就是他们远渡重洋，耗费生命之力要来的原因。”

浮光六号脱离了漂浮岛。钢索收回，飞龙爪从孔洞里抽回，船缓缓滑向西边。努塞尔站在船头，鼻子微扬。“丛海风来看，陆地不会太远。”

安德烈也站到船头，望着前方海平线。“到了利为亚。郑和的舰队应该还在印度洋北部巡航，我们可以等他们。把所有海图、所有记录都交给他。把这个最伟大的发现写入大明的史书。”

前方出现了一座海岛。绿树成荫，白色的沙滩被阳光照得晃眼。船靠了过去，大家上岸补给。岛上的植被和南洋截然不同——高大而陌生的树木，从未见过的鸟兽。密林深处，有一座神庙。造型和漂浮岛山顶那座极为相似，但石料的成色较新，没那么沧桑。

“难不成这里还有宝藏？”努塞尔来劲了，“总归得有什么奖赏吧！”

张远杰望着那座神庙，又回头望了一眼海面上正在进食的鱼群。

“真正的宝藏，就在这片海里。”他说。然后他转过身，朝密林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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