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逃逸
鲛鳄群趁这群入侵者内讧时再次逼近海滩。铁霸从两侧礁石后方浮出来,它们的攻击不像先前那么犹疑。剑齿号和座浪号泊在最外围,铁霸对准泊位,一头撞上剑齿号的船壳,木屑和炮架一起崩进海里;另一头撞上座浪号此前的创口,底舱的渗漏重新扩大。
斗猎群沿着礁岸上了船,甲板上留守的人用长矛和弯刀在桅杆下拖不住它们的攻势。浮光六号上,尚留在船上的李千叶启动了雾隐铳。白色的雾障绕着浮光和紧靠它的夜莺号展开,把两艘船裹进一团浓密的掩护里。海怪绕开雾障,全部扑向正在燃烧的剑齿号和座浪号。
张远杰在凹湾边转过身,看着那道白雾裹住仅存的两艘快船,汉度娅她们的身影隐没在雾气之中了。又看着在剑齿号和座浪号甲板上正被斗猎撕咬的那些残余水手。
他对海滩上还站着的每一个黑鲨帮海盗——包括那些刚放下屠刀、手上还沾着同伴血的人——喊道:“你们再不走,就算拿到所有的宝藏,也全都回不去了!”
没有人回应。
海滩上到处是血。
宝箱上涂抹着一层又一层鲜血,金面罩正敞开大嘴,嘲笑着互相伤害的众人。血迹在黑色的火山石上洇开,不像水,不像雨,是黏稠的、正在冷却的红。死人横在退潮线上,涨落之间的浪一进一退地舔着他们的衣角和头发。
拉姆还留下一口气,他靠在宝箱旁边,腹部中了一刀。他捂着伤口,呼吸短而急促,看着那些被他分过水、发过饷、亲手从黑鲨湾带上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他是师爷,他习惯在暗处算计,但这一次被摆在明面上。
陈定尹踩着浸血的黑沙走近,把弯刀从他腹侧抽出来,刀刃转了一圈。他没有给芭蕉扇主人留任何遗言的机会。
四叔阿尼尔重伤倒在宝箱边,弯刀脱手,右腿膝盖被人踩碎了,站不起来。陈定尹背对着他,他站直了身子,像是赢家在等待命运的奖赏。忽然,刀尖从陈定尹身后,从他肋侧刺了进去。
四叔紧贴着他的后背,两人抱在一起倒下,刀柄抵在中间,血从彼此的伤口的交汇处往外涌。四叔的脸被陈定尹倒下时的肘击撞得偏斜,眼珠对眼珠,唾沫溅到对方鼻梁上。四叔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你敢动老子的人——老子要你死!”
陈定尹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没有闭上,却缓缓地望向张远杰:“你……快走啊……这不是你的战场……找你的……龙沨……”
张远杰忽然明白了,也理解了。这个人,如果不是他发动的哗变,浮光六号的所有人此刻已经死在拉姆的刀下。只不过,这一次的计谋,代价是他自己的命。
陈定尹啊,你比谁都清楚,这些海盗的内心中,究竟在想着什么……
希娜坐在一块礁石后面,她的手里握着一把飞刃,浑身在颤抖。面纱不知什么时候被撕掉了,头发披散下来,被海风吹得遮住了半张脸。
有个海盗持刀朝她走去。她没动。刀光从侧翼闪出,张远杰挡在她身前,克立士剑和对方的短刀磕在一起,把对方从两人身旁弹开。
他把手伸向希娜。希娜没有握住。“我手下的人……都死了。”
张远杰还没来得及答话,脚底忽然一震。不是地震,是岛。
黑色的礁石开始抖动,堆积在宝箱下方的金币滑下去,金器从石板上滑落——整片凹湾在慢慢朝某个方向旋转。水下的红色荧光越来越多,它们围成了整整一圈。更多的红光从远海的深水区向岛体聚拢。不是幼鱼。是体型比铁霸更大,脊背更宽,游速更快的维尔梅克成鱼。
它们开始集结,开始顶着漂浮岛的底部,把它往某个特定的方向推。
哈桑从一个孔道里钻出来,他抱着他的皮箱跑过来,镜片后面的瞳孔里满是惊惶。
“进入龙沨的时间提前了,张远杰!我们的入侵或许惊动了鱼群,它们不得不提前行动了!”
头顶黑云越压越低。海滩上剩下的宝箱在倾斜中失去重心,金币哗啦从桶口倒出来滚进浪里,沉入红光最密集的那段海域。
幸存的海盗们终于清醒了,他们从地上爬起来、从礁石后起身,顶着雨雾朝仅剩的泊位溃退。斗猎在身后攀上礁石,铁霸的水波拍打着他们的退路。他们冲向浮光六号和夜莺号那边的白雾——那是岛上唯一安全的登船点。座浪号和剑齿号被铁霸一次接一次的撞击,开始肢解,走向沉没。
努塞尔从死人堆中找到了艾尔文,金发海盗的肩膀被贯穿了,血涌出伤口往下淌。那本《望闻问牵实录》从他的胸口滑出去了,躺在身旁。努塞尔捡起那本书,把他的胳膊拉过肩膀,拖着他往浮光六号走。
埃尔文在被拖向浅滩时就醒了。他睁开眼,没有看浮光,没有看海。他看见的是剑齿号的桅杆在雷光中倾斜,看见黑鲨旗在风雨里卷成一个黑点。 他忽然挣开努塞尔,踉踉跄跄地朝夜莺号走去。
“我的命,是大王给的……我只认他……”
“埃尔文,拿好你的书!”努塞尔把那本书重新塞到他的衣服里。
埃尔文的嘴角艰难的勾了一下:“师父,谢了……”
努塞尔望着他蹒跚的背影,没有再说一句话。
希娜被仅存的海盗拉着,往夜莺号奔跑。张远杰、刘思隆掠过努塞尔,拉了他一把,汉度娅和张远萱在浮光六号的船舷上催促着,却听不清她们的嗓音。
哈桑忽然折返过来:“张远杰,等一下。”
他把皮箱子从肩膀上取下来,挂在张远杰的肩上,像是交接出自己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给我留点念想。”说完,转身跑向了夜莺号。
希娜站在夜莺号的甲板上。她握着栏杆,透过雨雾往浮光六号的舷边看,眼中浅浅地亮着一层光,像浸过水。
“张远杰,我们总归殊途……有缘再会……如果有缘……。”
两艘船同时升起半帆,离开凹湾,一先一后从礁石缺口斜插出去。身后,铁霸们把剑齿号和座浪号拖入水下,浪涌合拢,桅杆顶的黑旗被浪头吞没。海滩上的宝箱被铁霸来回扫荡的尾鳍击散,金币、金面罩和青铜神像滑进红光聚拢的深水区,永远地沉入无言的海洋。
暴风雨来了。
维尔梅克大鱼们开始顶着漂浮岛,朝东南方向那片被飓风搅浑的海域推进。它们的背光把整个岛底烧成一道移动的红色光河,穿进越来越窄、越来越快的海流。鲛鳄群开始撤退了,他们没有跟着大鱼们,它们似乎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纷纷潜入深海。
浮光六号绕了一个圈,船头重新指向漂浮岛。张远杰站在船尾,对着掌舵的李千叶点了点头,又看了努塞尔一眼。努塞尔调整着帆索,把帆布转到那个方向。刘百户握着另一个绞轮。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努塞尔笑了笑。
张远杰下令:全速追上漂浮岛。两枚飞龙爪齐齐发射——两根钢索从浮光六号船头飞出,钢爪穿过风雨,抓进漂浮岛尾部那两处已经被铁霸撞松的孔洞边缘。绞盘绞紧,钢索绷直,浮光六号被漂浮岛拖进暴雨中心。
就在这时候,夜莺号调转了船头。朝着浮光六号追了过来。
“张远杰……带我走!!”雨雾中传来希娜撕心裂肺的呼喊。
夜莺号扬起全部帆布,从斜刺里向漂浮岛追赶,桅杆被暴风吹得弯成弓形。可漂浮岛越来越快。龙吟般的海流声吞没了所有呼喊。雨雾合拢,把夜莺号孤独地留在了另一边。
张远杰站在船尾,双手攥着船舷,指尖扣进木缝。他始终没有转身,只看见夜莺号的身影在暴风雨中越来越淡,最后消散成灰白色云层下一个极小的黑点。
身后的脚步声很轻。汉度娅走到他旁边,没有叫他。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盖在他那只还带着血的手背上。指尖的凉意渗进他的掌背,张远杰的另一手伸了过来,轻轻搭在汉度娅的手背上,两人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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