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同一种颜色
苏玖已经自觉地站到了苏迹身后。
铜针别在耳朵上面,一副随时准备干活的架势。
守墓人没动。
他靠在石壁上,视线从左边洞口移到中间洞口,又移回来,来回扫了两遍。
然后走到苏迹这边。
没解释,没说原因。
敖青跟着守墓人过来了。
他的位置在队伍最后面,也没开口,就是跟着。
队伍就这么分了。
谢无尘朝苏迹点了下头,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讲,转身领着宋清禾和雷猛往左边走。
雷猛临走前回头瞅了一眼中间通道的洞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了谢无尘。
几个人的身影被黑暗吞得很快。
脚步声拖了一阵子,越来越远,像石头沉进水里。
最后彻底没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
灰蓝色的灯光照着剩下的五个人。
苏迹。苏玖。守墓人。炎无咎。敖青。
“走。”
苏迹没耽搁,率先迈进了中间通道。
入口比左边窄了一半,但比右边那条宽松多了,两人并排走没问题。脚下的石板平整,没有碎石。
苏玖跟在苏迹后头,走了两步,突然蹲下来摸了一把地面。
“师兄。”
“嗯?”
“这里灰尘很薄,来过人。”
苏迹回头看了一眼。
确实。灰被堆到了两侧,贴着墙根积了薄薄一条。
苏迹没答。
他往前走了几步,鼻子动了动。
药味更重了。
不是新鲜草药那种味道。
是熬过了头的药汁放了不知多少年,变质发苦,混着焦糊气。
闻着嗓子发紧。
炎无咎拿袖子捂住鼻子,嘟囔了一句:“谁家药房着了火似的。”
通道不长。
走了四十来步,前面出现一扇门。
不是刻了阵纹的玄铁大门。
就是一扇木板钉起来的门。
木板已经发黑了,边角翘着,几颗铁钉锈得只剩半截。
门板上还有两道裂缝,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所有人都停了。
炎无咎盯着那扇门,表情古怪。
“剑帝墓里头……钉了一扇柴门?”
没人接话。
苏迹走上前,伸手推了一下。
没锁。
门轴锈得厉害,一推就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音又细又长,在通道里来回弹了好几遍,像指甲刮铁锅。
苏玖脖子缩了一下。
门后面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愣了。
一间宽敞的石室。
七八丈见方,比右边那间死人石室大出好几倍。
靠墙一排木架子,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
陶罐、玉瓶、竹筒、铜盒——什么材质都有,大小不一,塞得满满当当。
有几个罐子的盖子歪了,里面的东西干成了一坨黑色硬块,缩在罐底。
架子旁边一张长桌。
桌上摊着一堆东西——研钵、铜勺、量杯、几把小刀。
刀刃上锈迹斑斑,铜勺的柄被磨得发亮,用了不知道多少年。
桌角压着一摞竹简,麻绳捆着,歪歪斜斜地码在一起。
“药房。”炎无咎四下张望。
苏玖已经蹿到木架子前面去了。
她踮着脚够最上面那排瓶子,够不着。跳了两下,还是够不着。
苏迹看了一眼,没帮忙。
苏玖自己单手捏了法诀,让自己悬空而起。
虽然被压制的很厉害,但只是踏空还是够了。
另一只手拧开了一个玉瓶的盖子,凑近闻了一下。
“师兄,这些药年份都很老了。全失效了。”她把玉瓶倾斜过来往里看了看,“品相还能看出来,原本至少是千年份的料子。”
她随手又拧开旁边一个陶罐。
里头的东西结成了灰色的壳,一股苦味直往脑仁里钻。
苏玖整张脸皱起来,手一快,盖子拧回去了。
“呃——”
炎无咎在旁边拿起一个竹筒晃了晃,里面哗啦啦响,不知道装的什么碎片。
他拔了塞子要倒出来看看,苏迹头也没回丢了一句:“别乱碰。”
炎无咎把塞子按回去了。
苏迹没看药架。
他走到长桌前,把那摞竹简上的麻绳解开了。
绳子一松,竹简散开,哗啦啦铺了一桌面。
他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
不是手记。
是药方。
一张接一张的药方,每张旁边标注了结果。
字迹工整,但越往后越潦草,写到后来有些字的笔画都糊在了一起。
“第三次尝试,无效。”
“第七次,有微弱反应,持续不超过一炷香。”
“第十二次,主体出现排异,停用。”
苏迹一卷卷翻过去。
速度不快。每一卷他都扫完了才放下,拿起下一卷。
越往后面,药方越复杂。
最初用的是常见灵药,后来开始出现各种稀奇古怪的名字。
有几味药他都没听过,旁边画了简笔图,看着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内脏,形状扭曲,标注了具体的处理方式——“取左腔第三层膜,研碎,以龙泉水化开,文火煎四个时辰”。
一个人的执念写在这些竹简上。
一次又一次地调整配方,一次又一次地失败,换药、加量、改火候、换浸泡方式。
全都不行。
有一卷单独列了失败原因。
字写得极小,密密麻麻挤满了整片竹简,墨迹深浅不一。
深的地方笔尖都戳穿了竹片,浅的地方像是手在发抖。
“封锁过深,外药无法渗入第七层经络。”
“试以灵泉浸泡三十六日,经脉有松动迹象。第四十一日回缩。前功尽弃。”
“前功尽弃”四个字写得最重,竹面上划出了毛刺。
苏迹把这一卷放下来。
石室很安静。
苏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矮凳上下来了,站在苏迹旁边,探头看那些竹简,嘴唇抿着,没吭声。
炎无咎凑过来,歪着头扫了两眼。
“这人脑子有病吧?”他指了指桌上那堆竹简,“正常人谁会为了一具尸体折腾成这样?”
没人接他的话。
苏迹翻到最后一卷。
药方只写了一半就断了。
最后一行字歪歪斜斜的,墨迹洇开了一大片,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手突然停住了。又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下最后这几个字。
“放弃此法。剑心才是关键。”
苏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息。
从这行字开始,那个人放弃了药石。
他试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路,到这里彻底走不通了。
然后他找到了另一条路。
剑心。
血池。
杀人。
苏迹把竹简放回桌上。
竹片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他转过身。
桌子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图。
图很大,占了大半面墙。
皮纸泛黄发脆,边角用铁钉固定在石壁上,有一角已经脱落,卷了起来。
画的是经脉。
用不同颜色的墨标注了几十个穴位点,红、蓝、黑三色交错。有些穴位旁边批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有些画了叉表示否定,有些圈了红圈。
苏迹走近了看。
主脉从脊椎分出去,不是人族的十二正经走向。
支脉的数量多得离谱——七十二条,每一条都画了详细的分叉节点,有些末梢细得要贴近才看得清。
标注最密的区域集中在胸腔。
心脏的位置。
那里被红圈套了三层,圈内写着两行字。
“龙心为枢,剑意为引。二者缺一不可。”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批注,墨色比主文淡,是后来加上去的。
“若以龙血直接灌注心脉,可否绕过经络封锁?”
后面一个问号。
问号旁边什么都没有了。
苏迹退后两步,重新看了一遍整幅图。
这不是人族经脉。
是龙族的。
石室里突然安静得有些过分。
敖青一直站在门口没进来。
从进门开始他就没往里走过一步。
苏迹翻竹简的时候他没凑过来,苏玖检查药架的时候他也没看。
但现在他的视线越过苏迹的肩,落在墙上那幅图上。
距离太远,字看不清。
但“龙脉”两个字他认出来了。
他认出来的不只是这两个字。
这幅图的经脉走向——主脉分七十二支,他小时候见过。
族里的长老教战技的时候拿出来讲解过。
但长老们用的都是简化版,只标主脉和几条大分支,拿来教小崽子认穴位用的。
墙上这幅不一样。
每一条支脉的走向、粗细、深浅,画得清清楚楚。
有些毛细末梢的标注精确到了具体的寸数——“三寸七分处分叉”,“左偏半寸,深入骨膜下二分”。
这种精度不是照着典籍抄得出来的。
典籍上没有这些东西。
敖青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
能画出这种图的人,亲手打开过龙族的身体。
不是一次,是反反复复很多次。
每一条经脉都摸过,量过,记下来。
苏迹没回头。
但他开口了。
“你认识这套经脉?”
敖青没答。
沉默持续了四五息。
“认识。”
两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发干。
苏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墙上的图还挂着。
灯光照在泛黄的皮纸上,那些红圈、叉号和密密麻麻的批注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写这些字的人已经死在了隔壁那间石室里,身边只有一把凡铁剑。
石室最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水声。
靠着后墙放着一口石缸。
苏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水已经很浑浊了,缸底铺了碎石,石缝里长着几株窄叶水草,颜色发白,像在暗处长了太久没见过光。
苏玖跟过来蹲在缸边,手指伸进水里拨了拨那几株草。
“灵泉水。”她把手抽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品质不低。这些水草应该是用来净化水质的,已经快死了,但灵泉本身还在活。”
“灵泉浸泡三十六日。”苏迹重复了竹简上的那句话。
苏玖回头看了看桌上那堆竹简,又看了看石缸,神色复杂。
“他把那具……泡在这里面过?”
苏迹没接。
他直起身,目光重新扫了一遍整间石室。
药架。
长桌。
竹简。
经脉图。
石缸。
一个人的前半段疯狂,全摊在这间屋子里了。
他翻了不知多少药典,配了不知多少方子,一次次失败,一次次推翻重来。从普通灵药用到深海异种的内脏。
从外敷到浸泡到直接灌注。从头试到尾,所有能走的路全走了一遍。
全是死路。
直到他在最后一卷竹简上写下那十个字。
放弃此法。剑心才是关键。
从那之后,再没有新的药方了。
取而代之的,是血池。是一批又一批被骗进来的修士。是一百四十二年。
苏迹收回目光。
“这间屋子看完了。”
他走向石室深处。药架的尽头有一面石墙,墙上嵌着一道窄门,和入口的方向相反。
门没关。
里面透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湿气,和药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
“继续往里走。”
守墓人站在经脉图前,一直没挪地方。
苏迹已经检查完石缸往窄门那边走了。
苏玖跟在后面收本本。
炎无咎嘴里嘟囔着什么也跟上去了。
敖青很沉默,从头到尾都没有发表太多的想法。
石室里人少了。
守墓人的目光停在图的右下角。
那里画了一个很小的符号。小到被旁边一团洇开的墨渍盖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弯钩的尾巴。
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混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里头,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但守墓人看见了。
他的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
指尖碰了碰那个符号。
力道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碰完又缩回去了。
动作很快。快到没人注意。
袖口的布料合拢,把那只手重新藏进去。
他退后一步。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跟之前一样,跟一路上所有时候都一样。
但他站的位置变了。
刚才他靠墙,现在他背对着墙。
挡住了那个角落。
“有发现?”苏迹的声音从窄门那边传过来。
“没有,来了。”
守墓人转身往窄门走。
脚步和平时一样轻,落地无声。
经过长桌的时候他的视线扫了一眼桌面上散开的竹简,没停。
穿过窄门之前,他回了一次头。
很短。
不到半息。
就看了那面墙一眼。
然后走了。
石室空了。
灰蓝色的灯光照着墙上那幅泛黄的经脉图。红圈、叉号、密密麻麻的批注,安安静静待在那里。
右下角那个被墨渍盖了大半的符号,露在外面的弯钩末端,隐约泛着一点旧铜色。
和守墓人袖子里那块旧铁片,同一种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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