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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行,跟着吧,别添乱


宋清禾在角落里站了很久才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安静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杀了那么多人,喂了那么多剑心……养出了一个根本不认得他的怪物。”

没人接话。

这句话落下来之后,大厅里的空气变得很沉。不是压迫感,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堵在每个人胸口。

苏玖蹲着把掉在地上的铜针捡回来,攥在手心里,低着头没说话。针尖扎进掌心皮肉,她也没松手。

敖青靠在墙边。

他的视线还停在石桌上那张纸上。

距离太远,字已经看不清了,但他还是盯着。嘴唇动了动,把最后那句话无声地过了一遍。

他醒了。

但他不认识我。

“最后一句是什么时候写的?”他问。

没人回答。

日期不知道。

写的人后来怎么了,也不知道。

他有没有被自己养出来的东西杀掉,或者逃出去了,或者还在墓里某个角落待着——

不知道。

纸上能说的就这么多了。

雷猛低声嘟囔了一句:“一百四十二年,换我在一个地方待一百四十二年,我怕是墙都啃了。”

没人搭理他。

但也没人觉得他说得不对。

苏迹把纸放回桌面。

灰扑上来,盖住了边角。他没再碰。

“走吧。”

他看向大厅尽头。

三条岔道并排开在墙面上,等在那里不知道多少年了。

灯光照到入口就断了,往里头全是黑。

苏玖早先说过,岔道的灯走的是另一套独立管路,跟大厅不通。

左边的洞口最宽,能并排走四个人,顶部做了拱形支撑,石料打磨光滑,看着气派。

中间那条窄一些,两人并肩刚刚好,入口上方刻了什么字,风化磨得只剩几道划痕,辨不出来。

右边最窄,只能一个人过,地面上还有倒塌的碎石挡着半边路,看着像很久以前就塌过一回,之后再没人清理。

苏迹走到三个洞口前面,挨个往里看了一眼。

黑。

什么都看不见。但三条通道里的气味不一样。

左边带着干燥的石粉味儿,没有血腥气,干净。

中间有一股发霉的潮湿味道,隐约夹着药草的辛辣——那种熬久了变质的草药味,闻着发苦。

右边什么味道都没有。

干净得不正常。

一条在墓里不知道封了多少年的通道,闻不到霉味、灰味、石头味?

苏迹退后一步。

“阿玖,这三条道里面的灯管道入口在哪?”

苏玖蹲下身,趴到右侧墙根,把耳朵贴在石壁上。她闭着眼,手指在墙面上轻轻叩了三下,听了一阵。

“左边的管道入口在通道内侧第三十步处,中间的在第十二步。”

她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右边的没有管道。”

苏迹看了她一眼。“确定?”

“确定。右边这条通道的墙壁里面是实心的,没有铺管。”苏玖把小本本翻出来,对着上面的图又看了一遍,手指点了点某个位置,“不对,应该说——这条通道是后来挖的。不在原始设计里面。”

这话出来之后,队伍里好几个人同时看向右边那个窄洞口。

苏迹盯着洞口看了两息。

不在墓的原始图纸上。

没有灯管布线。

入口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碎石堵了半边却没有清理干净——或者说,挖这条通道的人根本不在乎别人能不能走。

这条路是给他自己用的。

和石桌上那些手记的笔迹一样,是后来者的手笔。

“去右边。”

炎无咎伸头往窄洞口里瞅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宽度,脸色变了。“这也太窄了,我侧着身才能过去。”

“你减肥。”

“你才减肥。我这叫壮。”

“壮得过不了门就不叫壮。”

“……”

苏迹已经侧身挤了进去。

通道比从外面看还要窄上一截。

两侧岩壁粗糙,凿痕新鲜得多——和外面大厅那些打磨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壁完全不同。

这里的墙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留着岩层断裂后的碴口。

这是有人用蛮力,凿开出来的。

凿痕的间距不均匀。

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

靠近入口的部分还算整齐,一錾一行,间隔差不多。

走出二十步之后,凿痕就乱了。

錾印歪斜,有好几处连续砸在同一个点上,砸出了不规则的深坑。

挖掘的人越来越等不及。

苏玖跟在苏迹后面,身形小,挤得轻松。

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摸着墙壁,指尖在凿痕里滑过去。

“师兄,凿痕上有灵力残留。”她停了一下,又摸了两处。“这个人的修为不低,但是感觉像是害怕破坏整体的墓穴结构,所以没有敢暴力挖掘。”

大乘修士。

不借法器,不用术法开山,就这么拿着锤子錾子,一下一下往墙里凿。

苏迹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不知道什么来头的人,蹲在这条黑漆漆的通道里,叮叮当当地凿墙。

凿一阵,停一阵,回头去喂血池。

喂完了再来凿。放下锤子的时候活动活动手指头,拿起锤子继续。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雷猛跟在队伍中段,肩膀蹭着墙壁发出嚓嚓的响声。

他摸了一把凿痕,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没说别的。

“疯子。”炎无咎在后面挤得龇牙咧嘴,前胸后背都在蹭石头,好不容易拧着身子往前挪了两步,就吐出来一个词。

通道不长。五十步。

五十步就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石门。和前面见过的所有门都不一样——没有花纹,没有符篆,没有任何装饰。

就是一块方方正正的大石头,堵在通道口。

石门上有字。

不是刻的。

是拿指头蘸着什么东西写上去的。

字很大,占了半扇门面。笔划生硬,转折的地方都是棱角。

“吾师在此。勿扰。”

四个字。

苏迹看了两眼。

谢无尘站在他身后,目光在“吾师”两个字上面停了一息。

苏迹伸手推门。

门没锁。石头死沉,推起来费力,但没有设禁制。

苏迹撑着门框用了把劲,门板朝里滑开,底部磨着地面,声音闷闷的。

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长宽各两丈,高不到一丈,进去之后头顶离石壁只有一拳的距离。

空气出奇地干燥,没有腐烂的味道,也没有潮气。

石室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床。

做工简陋。四条腿不一般高,右前方那条腿下面垫了一块碎石片,把床面垫平了。

床上躺着一具骸骨。

骸骨穿着粗布长袍,洗得发白了,领口袖口都起了毛边。

但袍角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身下。

双手交叠放在胸口。

姿态安详,有点像睡觉的样子。

他是自己躺好的。

骸骨旁边放着一柄长剑。

剑身没有一点锈迹,剑鞘上的漆都还在,连穗子都理得顺顺溜溜。

这间石室里没有别的东西了。

没有储物袋,没有丹药,没有多余的物件。

一张床,一具骨,一柄剑。

干干净净。

苏迹走到石床边上,低下头。

床头的石面上刻着几行小字。

字刻得很慢。

每一笔都压到了底,划出来的石槽深浅一致。

和外面通道里那些急躁的凿痕不同,和石桌上那些潦草的手记也不同。

这几行字端正得过分。横平竖直。连每个字之间的间距都量过。

写这些字的人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也知道这是他最后写的东西了。

“弟子守墓百年,终唤师醒,师不识我。”

“我不怨。”

“只恨自己学艺不精,所复非人。”

“师之真灵早已归墟,我养醒的,不过一具空壳。”

“愧对恩师。愧对被我害死的同门。”

“罢了。”

“就留在这里,替师守最后一程。”

最后面刻了一个名字。

苏迹没念出来。

他站在那里,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石室很安静。

身后挤进来的人都堵在门口,没往里走。空间太小,进来三个人就转不开身了。

谢无尘从苏迹肩膀上方看完了床头的刻字。

他没说话。收回目光的时候,视线在那具骸骨胸上重叠的手骨上停了一下。

十根指骨全断过。

断了接上,接上又断。

指节粗大变形,骨痂层层叠叠地长在一起,和正常人的手完全不同。

“吾师在此”写在外面门上。

但石室里躺着的,不是他的师父。是他自己。

他给自己凿了一间墓。

苏迹回过头扫了一眼门口的字。

“吾师在此”——他大概是觉得,自己死在师父的墓里,那师父就还在。

或者说,他把自己算成了师父的一部分。

都无所谓了。

苏玖挤到苏迹胳膊旁边,踮脚看了看床头那几行字。

她嘴唇抿着,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完之后低下头,把脸埋在苏迹袖子里。

闷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

“好惨。”

两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苏迹没动。也没说话。

炎无咎堵在门口,只能看到石室里昏暗的轮廓,看不清骸骨和刻字。

他听见苏玖的声音,张了张嘴。

平时他什么场合都能插上几句,这回没吭声。

身后的宋清禾小声问了一句:“里面有什么?”

炎无咎犹豫了一下:“一个……人。”

“死的?”

“嗯。”

宋清禾没再问了。

守墓人没有挤进来。

他站在通道里,背靠着粗糙的岩壁,离门口还有五六步远。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敖青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守墓人的双手插在袖子里,一直没抽出来过。

口的布料绷得很紧。

炎无咎凑了过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名字。

他不认识。

查遍剑帝的公开传记,首席大弟子的名字也没有记载。

这个人活了不知道多少岁,死在这间两丈见方的石室里,身边只有一柄干干净净的剑。

没人记得他。

就像他花了一百四十二年养出来的那具空壳,也不记得他一样。

苏迹苏迹蹲下去,打量那柄剑。

剑鞘上没有宗名标记,没有家族徽纹。

用料不算顶级,做工也谈不上精致,就是一把还算过得去的长剑。没有灵器该有的纹路,甚至连最基础的附灵都没做。

一把凡铁打的剑。

可能是这个人年轻时用过的第一把剑。

死的时候其他东西都不要了,就留了这个。

苏迹盯着那柄剑看了三息。没拿。

他站起来。

“走了。”

“这里没什么好带走的东西。”

苏迹转身往外走。

石室里的灰蓝光照着那具骸骨的轮廓,投在他背上一小片。他没回头。

经过守墓人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想进去看看?”

守墓人靠在墙上,目光落在苏迹肩后那道窄窄的门框上。

门框里面透出来的光很暗,勉强能看到石床的一角。

沉默了几息。

“不了。”

两个字。

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也就一点。

苏迹没追问。他抬脚继续往前走,侧着身子挤过通道。身后的人跟上来,一个接一个,脚步声在狭窄的岩壁间来回弹。

没人再提石室里的事。

众人原路退出窄道,回到大厅。灰蓝色的灯光把空间照得通透,刚才那种压在头顶的阴沉感淡了不少。苏玖跑到苏迹旁边,把小本本塞回袖子里,嘴巴抿着,没说话。

苏迹在三个洞口前重新站定。

右边看过了。死胡同,只有一间石室,一个守墓到死的人。

剩下左和中两条。

“中间那条有药味。”苏迹回头看谢无尘,“之前那些批次的探墓者,大概率走的是左边——宽敞好走,看着最安全。”

谢无尘点头。“所以死在大厅里的那些人,多半是从左边出来的。那条是正路,也是杀最多人的路。”

“中间呢?”

雷猛插了一句。

“中间有药味,说明有人在里面长期活动过。能存放药材的地方,一般不会设太狠的杀阵。”谢无尘分析道,“但也不排除是诱饵。”

苏迹掂了掂腰间的断剑。

“分两路。”

他指了指左边和中间。

“谢无尘,你带宋清禾和雷猛走左边。我走中间。”

炎无咎抢着说:“我跟你。”

苏迹看了他一眼。“你跟我干什么?”

“你那边人少。”

“你跟着也多不出多少战力。”

炎无咎脸黑了。

但他还是往苏迹这边挪了半步。“万一里面有好东西呢?你一个人吃独食,我不放心。”

苏迹乐了。“行,跟着吧,别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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