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兴汉盟洛阳议新政
熙光十年（公元182年），春。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洛阳城自天子北狩、蜀王入主之后，不但没有陷入萧条，反而焕发出生机勃勃的活力。
盟会召开之日，洛阳城北的旧宫门前车水马龙。
走在最前列的，是一队来自江东的华丽车驾。
为首之人年近花甲，须发皆白，身着锦绣深衣，面容精悍，一双眼睛如同鹰隼，不时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此人正是孙坚的祖父——吴王孙钟。
而紧随其后的，则是来自关东各大世家的代表。
队伍最后的是一队来自安陆的车马。
车驾并不奢华，但其上悬挂的那面绣着“云”字的杏黄色旗帜，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得肃然起敬。
车帘掀开，走下来的，正是安陆云氏的当代家主，云靖。
云靖已年过五旬，一双眼睛里沉淀着岁月的智慧。
蜀王云鹏亲自率领一众心腹相迎，见到云靖，云鹏连忙快步上前，行了一个晚辈之礼。
“云鹏，见过族叔。”
云靖看着眼前这个颠覆了整个天下的“侄儿”，还礼道：“靖，见过蜀王殿下。”
……
盟会的议事之所，设在了德阳殿。
殿内所有象征皇权的奢华装饰皆已被撤去，只留下中央一张巨大的由金丝楠木打造的圆形议事桌。
数十道身影分坐议事桌四周。
主位之上，端坐着的正是蜀王云鹏。
他今日身着一袭玄色王袍，未佩刀剑，神情温和，目光沉静。
其左右，分别是安陆云氏家主云靖，与吴王孙钟。
再往下，则是各大世家的代表，如汝南袁氏的袁隗、弘农杨氏的杨彪等等，以及刘虞，刘焉等汉室宗亲。
众人落座，气氛肃穆，却暗流汹涌。
“蜀王殿下，”
刘虞率先开口，“殿下兴兵，名为‘清君侧’，然则如今君侧未清，天子却已仓皇北狩，蒙尘于外。”
“此事，天下人皆在看着，殿下，是否该给我等一个交代？”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云鹏身上。
云鹏环视众人，脸上露出一丝沉痛之色，他缓缓起身，对着众人长揖及地。
“诸位，”
他声音沉痛地说道，“陛下北狩，乃鹏之过也。”
“鹏未能早日肃清朝堂，致使陛下受奸佞蒙蔽，仓皇离京，此罪，鹏，不敢辞。”
云鹏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恳切而有力：“然，此绝非鹏兴兵之本意！”
“鹏在此对天盟誓，绝无半分染指帝位之心！”
云鹏的声音陡然转厉，“鹏此番兴兵，乃恪守宪宗皇帝与天下所立之《新汉律》。”
“天子其身为万民之主，自当为万民表率，恪守此律。”
“然其亲信宦官，私设内帑，绕开三寺，擅动国帑，此乃自毁国法！
“后又听信谗言，欲强夺吴、蜀百年之基业，此乃背弃世祖与藩王之盟约！
“此等肆意妄为之举，早已动摇国本！”
“因此，鹏以为，我大汉之沉疴，非在一人，而在其制！
“君权无度，则必生祸乱！”
“故，鹏今日邀诸君前来，便是要将此权，从一人之手，交还于天下！”
云鹏伸手指着身前巨大的圆桌，声音慷慨激昂：“鹏愿依宪宗皇帝之法，与诸位共立‘辅政议会’！”
“自此之后，凡军国大事，皆由我等共议而决！”
“诸君，这份权柄，鹏，绝不会独享！”
云鹏话毕，袁隗与杨彪等世家代表皆对视一眼，眼中是难以掩饰的震撼与炙热。
就连一直拿天子安危说事的刘虞、刘焉等汉室宗亲此刻的呼吸也不由得急促起来。
一时间，殿内再无人提及为天子“北狩”之事。
所有人的心中，都开始盘算起，自己能在这场全新的权力盛宴中，分到多大的一块羹汤。
见火候已到，云鹏再次开口：“既然诸公皆有此意，那这‘辅政议会’，当依何法而立？”
“这天下，又该依何法而治？就请诸位群策群力了。”
盟会议题就此顺理成章地，从最初的“天子北狩”转入了下一个阶段。
即盟会最为核心的问题——如何，设计一个新的、能为各方所接受的政治制度。
“依隗之见，”
袁隗缓缓开口，“《新汉律》乃宪宗皇帝与帝师云易之功，其功在社稷。”
“然，法者，所以治世也，当与时移。如今时移世易，若再沿用旧法，恐有不妥。”
袁隗痛心疾首地说道，“其法，多有效仿那罗马之‘契约’精神，重‘利’而轻‘义’，使商贾横行。”
“此风若长，则人心唯利是图，国本动摇矣！”
“故，隗以为，当务之急，乃是重修《新汉律》。”
“当由我等重臣，删其芜杂，补其缺漏，使其更合乎我大汉之礼法，更合乎圣人之道！”
“袁公此言，恕康不敢苟同。”
一声清朗的反驳，自孙钟身后响起。
此人起身，对着众人一揖，不卑不亢地说道：“在下认为《新汉律》之根本，在于‘明权责，立契约’，使天下万事，皆有法可依，有约可守。”
“敢问袁公，何为‘芜杂’？何为‘缺漏’？”
他目光灼灼，直视袁隗：“在袁公眼中，那保护商贾之契约，莫非便是‘芜杂’？”
“那限制豪强兼并田亩的条文，莫非便是‘缺漏’？”
“袁公名为‘匡正’，实为‘斧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是欲将此法典之中，所有保护庶民、商贾之法尽数拔除！”
“正是！”
一名来自荆楚的大商贾代表，亦是拍案而起，“我等行商四海，所凭者，唯‘信’与‘法’二字！”
“若《新汉律》可随意更改，则我等万贯家财，与那无主之物何异？随时可为权贵所夺！”
一时间，殿内争论四起。
以袁隗为首的北方世家代表，力主“重修”律法，以“恢复纲常”；
而吴、蜀、荆、楚之代表，则誓死捍卫《新汉律》；
双方引经据典，言辞激烈，互不相让，大殿之内，一时竟如闹市。
……
是夜，云鹏设宴，款待安陆云氏的家主云靖。
“族叔，”
云鹏亲自为云靖斟满了一杯酒，“今日之事，想必您也看到了。”
“今日之辩，诸公各执一词，皆为其利。”
“长此以往，盟会必将无果而终，天下人心，恐将再生疑虑。”
云靖品了一口茶，缓缓说道：“殿下心中，想必早已有了定计。”
云鹏点了点头：“不错。鹏以为，此事，不应只由我等这数十人于殿堂之内密议。”
“天下事，当由天下人共议之！”
云靖的眉头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我想将此次盟会所有的议题以及争辩，都通过《云梦报》等报纸，昭告天下！”
“我更想将这些内容，都送到云梦学宫！”
“让学宫之内那数千名来自天南海北的学子，都参与到这场讨论之中！”
“让他们为我们，为大汉的未来，献上他们的智慧与谋略！”
“不知，族叔意下如何？”云鹏继续说道。
云靖是看着云鹏，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想起了那位早已逝去的先祖——云易。
先祖当年创立学宫，其宗旨便是“兼容并包，格物致知”。
其所希望的，不正是今日这般，便在于集天下之智，以定万世之基。
“好。”
许久，云靖才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字。
……
第二日，兴汉盟会。
众人继续争吵不休，云鹏猛地一拍议事桌，待众人安静后，
他站起身，走到圆桌中央，环视众人，声音清朗。
“我大汉之未来，该往何处去？不该只由我等坐于这殿堂之上的数十人来决定。”
“此事，当问天下人之心！”
“我意将此次盟会所有的议题以及争辩，都通过《云梦报》等报纸，昭告天下！”
“并送到云梦学宫中，听取学宫学子意见！”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袁隗厉声反对，“国之大政，岂能如此儿戏？！”
“袁公此言差矣。”
云鹏看着他，微微一笑，“学宫士子虽年少，然其所学皆为经世济民之学，其心皆为匡扶汉室之心。”
“他们之智，未必就在我等之下。况且……”
云鹏话锋一转，“鹏，只是问策于学宫，而非决断于学宫。”
“最终裁决，依旧在我等手中。不知诸公，以为如何？”
眼看众人还在犹疑，云鹏随即高声道：“此事关乎盟会走向，亦关乎天下未来，不可不慎。”
“鹏提议，我等效仿罗马元老院之旧制，举手表决，以示公允！”
“赞同此议者，请举手。”
云鹏说罢，第一个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吴王孙钟与云靖对视一眼，亦是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
随即南方商贾，士子等代表，尽皆举手。
转眼之间，堂上已有半数之人举起了手臂。
袁隗、杨彪等北方世家的代表们，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们看着那些举起的手臂，又看了看身旁同样犹豫不决的刘虞、刘焉等汉室宗亲。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最终，皆化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们选择了沉默。
“好！”
云鹏环视全场，“既然无人反对，那此事，便就此议定！”
……
三日后。
由“兴汉盟会”发出的、盖着蜀王、吴王、安陆云氏家主以及各大世家代表印信的公函，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抵了云梦学宫。
公函的内容，只有一个——将“兴汉盟会”之上，所有关于新制度设计的议题、争论、方案，尽数记录，送达学宫并通过《云梦报》，向天下所有学子公开征求意见与建议！
整个学宫，彻底沸腾了。
“天呐！我没看错吧？兴汉盟会，竟要向我等……征求国策？”
“以学宫之议，定国是之向背？此……此乃闻所未闻之盛事啊！”
“快！快去藏书阁！将《周礼》《罗马法典》《政体论》……所有能找到的典籍，都找出来！”
“《新汉律》！我要重读《新汉律》！我要为‘议政院’写一篇万言策！”
“考功！考功之法才是根本！我要……”
所有的学子，无论派系，无论出身，皆被这种能够亲手设计国家未来的巨大热情给点燃。
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这个正在缔造这个浴火重生的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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