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云蜀王北伐清君侧
熙光九年,春。
云梦泽的冰雪早已消融,嫩绿的草芽破土而出,给这片被政治寒气所笼罩了数月的土地,带来了一丝虚假的生机。
学宫之内,那份剑拔弩张的对峙,已成常态。
食肆里,吴、蜀、汉三地的学子,早已分席而食,泾渭分明。
课余间,再无昔日坐而论道的雅兴,取而代之的,是不同派系之间,隔着数步之遥的冷眼与戒备。
那道因一纸诏书而撕开的裂痕,正在所有人的沉默与敌意中,变得越来越宽,深不见底。
天下人,都在等。
等江东的消息,等蜀中的反应。
所有人都知道,那根紧绷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一日,从蜀中逆流而上的商船,带来了最新一期的《云梦报》与《蜀报》。
消息,如急火燎原,传遍了学宫的每一个角落。
“出报了!蜀中的消息来了!”
求索门广场上一声高喊,无数身影自各处院落涌出,汇成奔腾人流,冲向那面石壁。
这一次,张贴在最醒目位置的,是《蜀报》。
整个版面,是一个巨大的、用血红色油墨印刷的标题:
“蜀王奉天靖难檄!”
那血色的大字,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仿佛是干涸的血迹。
广场上,数千学子屏息,一名律法院的学子,挤在最前方,他看着那份檄文,用微微颤抖的声音,高声读诵:
“……大汉蜀王云鹏,泣血告于天下!”
“……自世祖皇帝定鼎,与我先王指洛水为誓,共匡汉室……”
“……至宪宗皇帝与天下约法,君臣同守,共安万民……”
“……然,今洛阳朝中,奸佞当道,蒙蔽圣听,蛊惑君王,行废法毁约之举,欲陷天下于战火,此,国之大贼也!”
“昔日,周公辅成王,诛管蔡而安周室。今,鹏虽不才,敢不效法先贤?”
“故,于成都府祭天起兵,北伐!”
“所伐者,非为汉室,乃为国贼!”
“所清者,非为君上,乃为君侧!”
“所奉者,非为云氏一家之私,乃为世祖之誓,宪宗之法!”
“凡我大汉子民,有志之士,愿匡扶汉室、守护法度者,皆我同袍!”
“若能清扫朝堂,诛尽奸佞,迎回圣驾,则天下幸甚,百姓幸甚!”
檄文读毕。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份檄文的决绝与大义凛然所震慑。
这,是天下第一份,以藩王之名,公然向朝廷宣战的檄文!
天下那根紧绷了数月的弦,终于断了。
“好!”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声发自肺腑的喝彩,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全场!
“蜀王义举!此乃真忠臣!”
“说得好!‘所伐者非为汉室,乃为国贼’!这才是真正的尊王!”
“我等律法学子,誓死支持蜀王,维护宪宗之法!”
律法院诸生,率先沸腾。
“放屁!一派胡言!”
尖锐的斥骂,从另一侧响起。
一名玄服士子面色铁青,指着檄文厉喝,
“巧言令色!名为‘清君侧’,实为谋反!”
“自古以来,凡举兵向国都者,皆为反贼!”
“这与那孝景皇帝之时的七国之乱,有何区别?!”
“区别?”
一名蜀地学子双目赤红,排众而出,针锋相对,“区别在于,七国之乱,是诸侯欲夺君权!”
“而今日,是君王先毁国法!蜀王此举,是拨乱反正!是义师!”
“义师?举兵向君,便是大逆不道!便是乱臣贼子!”
“胡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蜀王此举,正是要让天子,重归法度之下!”
“竖子!安敢辱君!”
“砰!”
不知是谁,先推了对方一把。
下一刻,压抑了数月的怒火,彻底爆发。
一名玄服士子,一拳打在了那名蜀地学子的脸上。
而那蜀地学子,则死死地揪住了对方的衣襟。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
笔墨口舌之争,彻底演变成了拳脚相加。
儒衫被撕裂,冠带被扯落,昔日的同窗,此刻却如同不共戴天的仇寇,在广场上翻滚、厮打。
整个广场,彻底乱了。
……
混乱的边缘地带,几道身影,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曹操站在一棵银杏树下,背着手,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只余一片冰冷的平静。
“孟德,你看……”夏侯惇站在他身侧,看着扭打在一起的学子,眉头紧皱。
曹操的目光,越过扭打的人群,投向了更远之处,仿佛,已看到了那支从蜀中出发的北伐大军。
“元让,”他缓缓开口,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萧索,“那‘谯县学子’一文,是火种。”
“蜀王这份檄文,是烈风。”
“风助火势,这火,终于是要烧起来了。”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向着军略院的方向走去。
“天下,自此多事矣。”
……
另一处,讲堂的台阶上。
刘备紧紧地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他抬着头,望着西方那片被云层遮蔽的天空,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忧虑。
张飞在他身后,急得来回踱步:“大哥!这……这可如何是好?真打起来了!”
关羽则立于一旁,长髯在风中飘动,他那半闭的丹凤眼,不知何时已经完全睁开,目光锐利如刀。
刘备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低声道,“这,还只是开始。”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些即将被战火波及的城池、村庄之上。
“刀兵一起,受苦的,终究是百姓。”
他没有为蜀王的“义举”而振奋,也没有为朝廷的“正统”而担忧。
他心中所系的,唯有那两个字——百姓。
……
医学院,回春馆。
云乾刚刚为一个患了风寒的幼童开完药方,送他出门。
窗外,那隐约传来的喧嚣与怒骂,让他心神不宁。
他走到窗边,遥遥望着求索门广场的方向,那里,人头攒动,尘土飞扬。
忽然,一名同窗快步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激动的潮红:“景明!你听说了吗?蜀王……蜀王他起兵了!打着‘清君侧’的旗号!”
云乾的心,猛地一沉。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景明,”那同窗见他神色有异,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蜀王,姓云。与你我,可是同宗。此番他若功成,我安陆云氏,怕是……”
云乾没有听他再说下去。
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待那与他同族的同窗离去,他缓缓地坐回案前。
他拿起笔,想继续写药方,可这笔此刻却仿佛重如千钧,他的指尖微微颤抖。
蜀王云鹏。
这个名字,他只在族谱上见过,蜀王一脉百年前便与安陆云氏分家,与他这一脉,血缘早已疏远。
可终究,还是同姓同宗。
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既希望,这位同宗能够成功,能够像檄文中所说的那样,“诛尽奸佞”,让那腐朽的朝堂重归清明,让宪宗之法,重现光芒。
可他又恐惧,恐惧那“北伐”二字背后,所代表的血与火。
那又将是多少枯骨,多少离散?
医者,医人。
可如今,这个帝国,这个庞大而又病入膏肓的巨人,自己拿起了刀,捅向了自己。
他一个微末的医者,又能做什么?
他看着自己那双本该用来悬壶济世的手,第一次,感到了如此深切的无力。
他治得好风寒,治得好伤痛,可这天下的沉疴,这人心的疯狂,又该如何去医治?
窗外,喧嚣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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