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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曹孟德笔伐违约诏


袁绍在稷下堂掀起的狂潮,并未随着集会的结束而平息,反而以一种更为凶猛的姿态,席卷了整个学宫。

“尊王攘夷”的口号,俨然成了辨识敌我的标志。

食肆里、讲堂外、舍院间,随处可见头戴高冠、身着玄服的北方士子。

他们三五成群,高谈阔论,言必称君臣大义,语必涉华夷之辨。

其目光扫过吴、蜀同窗之时,已无往日的半分同窗之谊,只有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

学宫之内的裂痕,正在迅速演变为公开的对立。

……

曹操舍院之内。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兽金炭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夏侯惇一身风尘,推门而入,将一股寒意带进屋内。

他大步走到炭盆边,声如闷雷:“刚从外头回来,听到那些人,聚众议论,说什么孙文台乃是江东虎狼,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还说什么南人狡诈,要把吴蜀两国的学子赶出学宫!”

一旁,曹仁正以鹿皮细细擦拭佩剑,闻言,眉头紧锁道:“孟德,袁本初这一手,着实高明。”

“他现在将此事从天子违法,给换成了忠奸之辨。”

“如今,谁敢言诏书不是,谁便是大不敬,便是心怀叵测。”

“谁便是‘不忠’,便是‘国贼’。”

曹操负手立于墙上一幅巨大的大汉舆图前,目光不停的扫视东南以及西南两角。

听到二人言语,他并未出言,

许久,他才缓缓转身,脸上是冰冷的平静。

“元让,子孝,”

曹操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屋内的暖意都降了三分,“你们说,袁本初此举,究竟是为谁张目?”

“自然是为陛下。”

夏侯惇不假思索地答道。

“是么?”

曹操冷笑一声,他走到炭盆边,伸出双手,让火焰舔舐着他的指尖,

“若真为陛下,那为何此等诏书一下,他袁氏门生故吏,为何无一人上书,谏陛下此举过于激进?”

“反而摇旗呐喊,唯恐天下不乱?”

“难不成,他们真以为吴蜀二王是什么孝子贤孙,待陛下诏书一到,便乖乖束手就擒吧?”

曹仁擦剑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孟德是说……”

“袁本初,或者说他背后的那些世家之人,此刻怕是乐见陛下与吴蜀二虎相争,自己好坐收渔利。”

曹操的目光锐利如鹰,“陛下此番‘削藩’,名为振作天威,实则,是将自己变成了一把刀。”

“一把……被袁绍,被他背后那些世家之人,用来捅向吴、蜀的刀。”

“陛下,真是太蠢了。”

曹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他自以为在执刀,却不知自己早已沦为别人手中之刀。”

“待吴、蜀,被自己搅得糜烂,其财货尽入世家大族之手时。”

“自己这把‘违逆祖制’的刀,也就失了用处,随时可被那些人抛弃。”

夏侯惇与曹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骇然。

曹操此番剖析,如一道寒流浇下,令他们背脊生凉。

“那……那我等该当如何?”

夏侯惇手已按在剑柄上,“难道就任由那袁本初等人坐收渔利?”

“他已占据上风,此刻与他争辩君臣纲常。”

曹操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非智者所为。”

“为将者,当择地而战。”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卷新纸,取过一支饱蘸浓墨的狼毫。

“他袁本初不讲法,我曹孟德偏要讲法。”

“他袁本初只谈纲常,我曹孟德就只谈契约。”

说完,曹操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是夜,油灯燃尽了三盏。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棂时,一篇数千言的长文,已然完稿。

稿纸末尾,无曹操之名,唯有四字——“谯县学子”。

……

数日后,新一期的《云梦报》发行。

报纸的版尾,被一篇署名为“谯县学子”的《论律法之契约》的文章所占。

起初,并没有太多人留意这篇文章。

直到一名律法院学子在石壁前读毕此文,发出一声长叹后,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了过来。

云乾与刘备等人,亦在其中。

云乾从人群中挤上前,一字一句,为身后兄长轻声读诵:

“……国之立,非在君威,而在法信。法若失信,国将不国。”

“……我大汉宪宗皇帝,承秦亡之鉴,知强权之祸……”

“……故舍苛暴,取仁恕,纳万民之议,亲定传世之典——《新汉律》。”

“此律,非束民之锁链,乃君、臣、民三者之契约,乃我大汉社稷之基石。”

“此契约,权责分明……天子之权,守土秉公……”

“……藩王之权,屏卫一方……”

“……万民之权,安居乐业……此皆明文,载于律典。”

“昔日,宪宗皇帝于洛阳立誓,载于《新汉律》总纲首条:‘律法之下,天子庶民一体’!”

云乾念到此处,周遭律法院诸生,无不挺直了腰杆。

这句条文是他们入学之初,便需铭记于心的信条。

文章笔锋,在此陡然一转,变得犀利如刀。

“然,今有诏令,绕开大理寺审驳,不经尚书台合议,以一人之意,凌驾国法之上,强夺藩属之权。”

“此举,非是巩固国本,乃是动摇国本!”

“此行,非君王之圣明,乃违约之无耻!违背了宪宗皇帝与天下所定之契!”

“试问,君可毁约,民为何不可?上可违法,则下为何不可?”

“若吴、蜀二王,因此而起兵戈,其过皆在陛下!皆在陛下那份‘违约之诏’!”

“二王若起兵戈,非是作乱,乃是拨乱反正!”

“是为护宪宗之法度,守我大汉之国本!”

“此,方为天下之大义!”

文章至此,戛然而止。

……

这篇文章通篇不谈忠奸,只论法理。

将那份违约诏书,批驳得体无完肤。

更是石破天惊地,将吴、蜀潜在的“反叛”,定义为了“拨乱反正”的“义举”。

广场上,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比前日更为剧烈的回响。

“好!说得好!”

一名律法院学子激动得满面通红,“此文,当传抄百遍,贴遍学宫!”

“‘君可毁约,民为何不可?’……振聋发聩!振聋发聩啊!”

一名商经院学子,竟掩面而泣,“我等行商,立身之本,便是一个‘信’字!”

“如今天子失信于天下,竟还有人为其摇旗呐喊……幸,幸还有人敢仗义执言!”

而那些玄服士子,则个个面色铁青。

“一派胡言!妖言惑众!”

“竟将反贼之行,说成义举?此人,其心可诛!”

“谯县学子……是何人?”

“能为此等文章者,必非无名之辈!”

人群中,猜测四起。

“大哥,”

张飞挠着头,脸上满是钦佩,“这‘谯县学子’,俺不知是谁,但俺觉得,他比那袁绍,强了万倍!”

关羽那双丹凤眼,则盯着报纸,许久,才缓缓说道四个字:

“以法为戈。”

刘备的目光,则凝固在那“谯县”二字上。

他的眼神,有钦佩,有震撼,也有一丝……极深的忌惮。

袁绍之论,极能煽动人心。

但此文,却精准地找到了其言论的破绽。

此文不止为吴、蜀提供了“法理”,更是鼓舞了所有信奉《新汉律》的士子、豪强、商贾的士气。

“是他。”

刘备忽然低声道。

“大哥,你说谁?”

云乾问。

刘备的目光,穿透了人群,望向了军略院的方向。

“有此等见识,此等手段,行文又如此霸道果决者……”

“除了曹孟德,还能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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