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曙光乍现!
头顶那片天空蓝得不正常,像是有人拿水彩调出来的颜色,一整个色块平平地铺开,没有深浅变化,没有云朵遮挡,连太阳都只是一个固定不动的光斑,挂在正中间,位置跟刚才一模一样。
她看了几秒钟,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方。
路两边的景色在变。
草地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沙土地,地面干裂成不规则的纹路,像是被晒干了的水田。
再往前走一段,沙土地里开始冒出一些低矮的灌木,枝条灰扑扑的,叶片卷曲发黄,看着就没什么精神。
叶芷兰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叶子在她指尖碎裂成了粉末,像是干透了的面包渣,连汁液都没有。
她看着指尖上残留的灰色粉末,没有说话,把手缩回来,在冰蚕的背上蹭了蹭。
又走了一阵,路两边的灌木又变了,变成了半人高的枯草。
草叶又干又脆,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音,细碎密集,像是有人在不远处持续地翻着一本纸页已经发脆的旧书。
叶芷兰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喊了一声:
“有人吗?”
声音飘出去,在空旷的地方来回荡了几下,没有被挡回来,但也没有得到应答。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之后,她感觉到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从前方飘过来,不是血腥味,也不像腐臭味,而是一种更清淡的像是某种旧物被翻动后扬起的气味,带着一股隐隐约约的咸涩。
冰蚕的脚步没有因为她的喊声而改变节奏。
它依然不紧不慢地走着,脑袋微微前倾,像是锁定了某个方向就不会被打断。
叶芷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镯,手镯安安静静的,银白色的表面没有任何变化。
她把手镯转了一圈,又放下。
既然冰蚕在带路,她也就不急着催动手镯。
她索性放松了身体,让自己随着冰蚕的步伐起伏着,像坐在一条缓慢行进的小船上。
她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前面,心里默默地猜测着冰蚕正在把她领到哪里去,是去找师父,还是去找师姐,或者带她去某个她还没有想到的地方。但不管怎样,总比留在原地什么也不做强。
她坐直了身子,拍了拍冰蚕的后脑勺,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那你带路吧,反正我也分不清方向了。”
而在另一处幻境中,凝仙正靠在一面灰白色的石壁边上,呼吸已经平稳下来。
她靠着石壁坐着,膝盖上横放着那把断剑,没有再去追那只厉鬼的影子。
她不再追了,因为她知道追了也没有用——
那道灰影每次被击散之后都会重新聚拢在远处,像是在刻意引导她走得更远更深。
她索性停了下来,把剑放在膝头,闭上眼睛,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石壁周围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凝仙闭着眼睛,慢慢地数着自己的呼吸。
她在心里默数,一次,两次,三次,数到五十几次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非常细微的像是水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透过岩壁传进来的,但她的听觉已经在这片沉寂中适应了,她捕捉到了。
她睁开眼睛,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石壁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道细窄的裂缝,裂缝里渗出一小片潮湿的痕迹,水珠沿着石壁缓缓滑落,在底部汇成一粒即将坠落的水滴。
凝仙盯着那粒水珠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沿着那道裂缝的延伸方向往石壁的左侧走去。
她的步子不快,也没有刻意放轻。
她走了大约两百步,头顶的开口处透下来的光线并没有变亮,但她注意到脚下地面的碎石在不知不觉中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细,更均匀的沙土。
那些沙土的颜色比之前那些灰白色的碎石深一些,带着一点微微的棕黄,像是真实的土地该有的颜色。
她蹲下来,用手捏起一撮细沙,揉搓了一下,沙粒的触感干燥而细腻,指尖没有沾上任何异常的气息。
她拍了拍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与此同时,虚成子依然坐在那截枯木桩上,已经坐了很久。
她没有睁眼,也没有起身,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拂尘平放在膝头,双手轻轻搭在银丝的尾端。
她的呼吸很慢,像是正在用身体的静置来感知周围的微弱波动。
风吹过枯木林的时候,她感觉到风向有一次轻微的偏转——
仅仅是很细微的幅度,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又绕过去了。
风不应该被挡住的。
如果这里是一片枯木林,风应该直直地穿过那些稀疏的枝条,不可能在中途发生这么清晰的方向偏移。
她依然闭着眼睛,在心里把那个挡风的位置标记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眼睛,站起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林子里依然安静,依然灰白,树梢上依然挂着那些干枯的细枝。
她走到那个推测中的转折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依然覆盖着干枯的树叶和断枝,似乎没有任何异样。
她用鞋尖拨开一层浮土,露出底下的颜色——
不是更深的土色,而是一种带着微微湿润痕迹的、比周围的土壤更加紧实的地面。
她拂尘轻轻扫过那片湿润的泥土,银丝触碰到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股极轻的阻力,像是一层透明的薄膜。
她收回拂尘,站直了身体,没有急着戳破那层薄膜。
她重新坐下来,把它留在原地,没有去揭。在找到其他弟子之前,她不想贸然改变这片幻境中任何一种已经稳定的结构。
而最早失踪的凝雪和凝形,此时正站在一条奇怪的街道上。
街道不宽,两边的店铺挂着颜色鲜艳的布幌子,上面写的字模模糊糊,像是毛笔蘸了掺水太多的墨汁,笔画边缘晕开了一大片。
街上有人在走动,但那些人的脸都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过去的。
凝雪站在街中间,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那丛灌木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贴着旧报纸的砖墙,报纸上的字也看不清楚,整面墙像是一张被反复糊过很多层纸的桌面。
凝形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道还没有催动的符箓,目光扫过那些模糊的行人,压低声音说:
“这些人不太对劲。”
凝雪点了点头:
“他们走路都没有声音。”
两人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没人靠过来,那些模糊的人影依然维持着各自移动的轨迹,像是某种被预先设定好的循环画面。
凝形把手里的符箓收回了袖中,换了个更轻便的姿势站着:
“我们现在是往前走还是往后走?”
凝雪沉默了一拍,说:
“往后也没路了,往前看看吧。”
而那只制造这片幻境的厉鬼,正在更远的地方注视着这一切。
它没有名字,甚至没有固定的外形。
它存在的形式更像是一张被撑开的薄膜,贴附在真实世界的边缘。
它已经观察叶芷兰一行人很久了。
从她们进入疆土省边境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经将它们收纳进了自己的覆盖范围。
它认识叶芷兰。
它认出了她手腕上那只手镯散发过的光芒,那是曾经在疆土省另一处土地上亮起过的同一种光。
它没有直接攻击她,因为它不确定那层光在被主动催动之前能不能被提前感知到。
它选择先把其他人逐个隔开。
每个人都被分配到了一个适合她的容器里——
集市、枯林、石壁——
每一个都是它预先备好的空腔,既不会伤人,也不会放人出去,只要它们各自安安静静地待在里面,它的计划就不会被打乱。
现在只剩下叶芷兰了。
她骑在一只白色小兽的背上,正在朝它布置的最后一层方向前进。
那只小兽像是能够嗅出真实世界的边缘。
它已经偏离了它预设的路线很远了,正在接近那道被覆盖的边缘。
它正在绕开它铺好的那层薄膜,往缺口的方向移动。
它不能让她摸到那道缺口,也不能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催动手镯。
它必须在她还没有彻底靠近边缘之前,把她也拉进某个容器里去。
它开始收缩那片枯草地的边界,在叶芷兰前方不远处的路面上,凭空多出了一道向下倾斜的斜坡,坡道尽头隐约透出暖黄色的光,像是一间点着灯的屋子。
没有声音从里面透出来,也没有气味,只有那层暖光在坡道尽头缓缓地明灭,像是有人正在里面等待着她的靠近。
叶芷兰骑着冰蚕,看见了那道坡道。
冰蚕的脚步停住了,停在坡道口边缘,小爪子踩在坡道与平地的交界线上,没有再往前踏出一步。
叶芷兰低头看了看冰蚕,又抬头看了看坡道尽头那间影影绰绰的屋子,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镯子,镯面依然是银白色的,没有发光,但她注意到镯子的边缘温度比之前略低了一些。
她把手腕举到嘴边哈了一口气,搓了搓那道不明显的凉意,然后抬起头来,没有催动冰蚕往前走。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冰蚕背上,让它在那个坡道口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一样。
......
叶芷兰一行人陷入幻境中的时候。
藏省和疆土省还有青市并没有闲着。
藏省的夜空中,赤红色的剑光已经暗淡了许多。
钟馗拄着斩鬼剑单膝跪在一条主干道中央,剑身上的光芒明灭不定,像风里将熄的烛火。
他面前围着的厉鬼还有七八头之多,其中三头灭境,剩下的也都是法境顶峰。
他身上添了好几道口子,最深的一处在左肩,墨绿色的阴气从伤口渗出来,将半边袍子都染了色。
可他腰板还直着,膝盖虽然跪了地,头却一直抬着,两只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住前方那群不敢贸然逼近的厉鬼。
他身后百丈开外,御鬼局的孙局长正带着最后一拨百姓往后方撤。
可撤的速度越来越慢了,因为厉鬼已经从侧翼包抄了上来,阴兵的防线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零星有厉鬼从缝隙中钻进来,对着人群乱抓乱扑。
哭喊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被拽倒在地拖着跑了几步又被阴兵抢回来,可抢回来的那人已经昏了过去,浑身是血。
钟馗咬了咬牙,双手握住剑柄想站起来,可左肩的伤让他整条胳膊都使不上力,撑到一半又猛地跪了回去。
他吐出一口泛着金光的浊气,声音嘶哑地朝身后吼了一句:
"顶住!再撑片刻!"
话音未落,他正前方那头灭境厉鬼瞅准了机会,身形一缩一弹,如一道黑箭直扑他面门。
钟馗瞳孔骤缩,想挥剑格挡却慢了半拍,眼看着那双枯黑的爪子已经递到了眼前——
就在这时,一道玄黑色的光芒从天际骤然坠落,像一颗流星砸在了钟馗面前三丈之处。
轰——
那股冲击力将扑上来的灭境厉鬼直接掀飞出去,像一块破布般砸穿了旁边一间店铺的卷帘门,卷帘门哗啦啦碎了一地。
黑光落地的位置出现了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脚下方圆数丈的柏油路面龟裂下沉,裂痕朝四面八方蔓延了十几丈远。
那人身形高大壮实,面如锅底,颌下一把短髯,穿一身玄黑色王袍,手中提着一杆长戟,戟尖上寒气森森,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秦广王。
他缓缓直起身来,将手中的长戟往地面一顿,戟杆入地三寸,周围的地面又震了一震。
他扫了一眼四周的厉鬼,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原本还在嗷嗷叫唤的东西纷纷往后缩了几步,连刚才被掀飞出去的那头灭境厉鬼从卷帘门废墟里爬起来之后,也没敢立刻再冲。
秦广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钟馗,看见他身上那几道伤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嗓门洪亮地说了句:
"老钟,歇着吧,后面的事情交给本王。"
钟馗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
他那张络腮胡子的脸上全是汗水和阴气凝结的污渍,可这一笑之下却透出几分如释重负的爽快。
他撑着剑站了起来,退后两步,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地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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