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魏嬿婉18
时至重阳,宫中循旧例大摆家宴。
这是那拉如懿正位中宫、册立皇后之后迎来的第一个重阳家宴。
孝贤皇后离世未满周年,本当守持肃穆,可乾隆想要为新后立稳中宫威仪,破例大办筵席,遍召皇子宗室、后宫命妇入宫赴宴。
宴会前一夜,翊坤宫灯火迟迟未熄。
如懿静坐窗前,一遍遍轻声念着那句诗。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她满心欢喜,从此帝后同心。
重阳当夜,宗室皇子、福晋命妇、六宫嫔妃尽数赴宴入席。
永璜携魏嬿婉一同入宫赴宴。
帝后銮驾尚未抵达大殿,男女眷属分列等候。
永璜立于皇子宗室队列之中,身姿挺拔、气度沉稳,与众位王公皇子从容闲谈。
另一侧女眷队列之内,魏嬿婉一身雅致华贵的宝蓝色吉服,妆容清丽明艳、温婉大方。
面对一众宗室福晋,不过片刻功夫,便在女眷之中如鱼得水。
席间有人目光落在她鬓边簪饰之上,忍不住由衷夸赞:“魏侧福晋这簪子样式别致、色泽温润,别致又华贵,当真是好看极了。”
魏嬿婉闻言浅浅含羞一笑,眉眼温柔动人,轻声回道:“不过是寻常饰物,是我家贝勒爷随手赠予我的小玩意儿,不值福晋姐姐夸赞。”
众人见状,纷纷笑着艳羡二人情深。
席间私下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有人暗自唏嘘,永璜身为皇长子,至今却未曾指婚嫡福晋,想来是圣心疏离。
可更多人,却是满心羡慕魏嬿婉。
无嫡福晋压府,又诞下皇长孙,侧福晋位份稳固。
曾有福晋向她讨要养颜秘方,可依方调养后全无成效,渐渐暗自疏离。
可旁人都看得明白,她一身好气色从来不靠汤药秘方。
是日复一日的偏爱纵容,养出的一身明媚风华。
唇红齿白、肤白透红,眉眼明媚坦荡,笑时如春风拂面,眼底还藏着几分被好好呵护、未经风雨磋磨的纯粹天真。
这般鲜活明艳、温润绝色,是万千脂粉、珍稀药方,都养不出来的模样。
不多时,殿前礼乐高鸣。
帝后一同抵达大殿。
满殿众人瞬间敛了闲谈笑语,齐齐退至各自位次,垂首肃立、躬身行礼,规整肃穆。
乾隆与如懿落座于正殿至尊之位,帝后同尊、威仪万方。
“众卿平身。”
乾隆嗓音沉稳温和,年节之下神色舒展,不见半分朝堂威严戾气。
待众人起身,他笑着开口说了几句新年场面话,开口称今日乃是阖家重阳家宴,不必拘于朝堂礼法。
众人谢恩落座。
丝竹歌舞应声而起,殿内长袖翻飞、霓裳曼舞。
美酒流转、佳肴满席,歌舞升平、盛世繁华。
案上年酒清甜温润,不似烈酒辛辣刺喉。
魏嬿婉素来不胜酒力,却偏爱这清甜口感,不知不觉便多饮了两杯。
待永璜侧目留意之时,只见她本就精致敷粉的脸颊,染上一层浅浅绯红,眉眼含水、眸光温润,多了几分慵懒娇媚,明艳得惊心动魄,格外动人。
永璜眼底微动,未曾多言,不动声色抬手示意一旁侍立太监,默默将她案前的甜酒尽数撤下,换上温润清茶。
正殿之上,乾隆举杯闲饮,目光漫不经心扫过满殿宾客、六宫众人,缓缓流转。
他先是与近身嫔妃闲话几句年节琐事,目光随即落于一众皇子公主身上,细细打量膝下儿孙。
视线掠过皇长子永璜之时,自然而然,落在了他身侧的魏嬿婉身上。
那一瞬,乾隆执杯的指尖微顿,眸光骤然凝住。
殿内灯火璀璨、人声喧闹,无人察觉帝王眼底转瞬即逝的异动与怔然。
杯中酒液晃动,掩去了他眼底突如其来的惊艳、悸动,与一丝暗流翻涌的私欲。
良久,乾隆忽然开口,淡淡出声问询:“绵琰今日为何未曾入宫赴宴?”
话音落下,满殿微静。
永璜立刻起身垂首回话,身姿恭谨:“回皇阿玛,绵琰白日里入宫请安、来回奔波劳累,早早便困倦熟睡,此刻尚在府中安歇,故而未曾随驾前来。”
乾隆微微颔首,神色温和:“孩童素来嗜睡贪玩,白日劳碌困倦也是常态,无妨。”
说罢,他目光落在魏嬿婉身上,看似随意问询:“永璜,你身侧这位是?”
“回皇阿玛,”永璜从容回话,“此乃儿臣侧福晋魏氏。”
乾隆淡淡应声点头,未曾多问,转瞬移开目光,继续问询其余皇子近况。
二人依礼落座。
魏嬿婉心底微微发紧,方才帝王直白注视,让她莫名生出几分莫名的局促不安。
永璜侧目看向她,眼底漾开温柔笑意,悄悄抬手轻拍她的手背,无声示意她放宽心绪、无需紧张。
主位之上,如懿端坐如常,依旧是端庄大度的中宫模样。
可一旁的愉妃,将方才一幕尽数收在眼里,心底瞬间生出浓重不满与戒备。
她素来唯如懿马首是瞻,一心盼着皇后稳坐中宫、独得帝心。
可今夜魏嬿婉盛装明艳、风华夺目,生生压过一众后宫嫔妃的风头,甚至引得帝王侧目注目、特意问询。
愉妃只觉魏嬿婉生得太过狐媚明艳、性情看似温顺实则不安本分,刻意张扬容貌、吸引圣目,居心叵测。
.
筵席散尽,夜色深沉。
本该帝后相伴共度佳节,李玉却前来回禀,皇上在宴上饮酒过多头晕不适,径直歇在乾清宫,并未驾临翊坤宫。
如懿面上强作大度,叮嘱李玉好生伺候圣驾保重龙体,心底却萦绕着落寞失意。
殿中凌云彻侍立一旁出言宽慰,话里却藏着私心,句句惋惜她屡屡伤情,帝王薄情,唯有自己会始终不离不弃伴她身侧。
这般逾矩温存的私语,早已不是第一次。
往日愉妃撞见,屡屡出言提醒如懿避嫌,可如懿总念着凌云彻冷宫救命之恩、多年相伴情分,只当是寻常知己旧友,只觉愉妃小题大做。
今夜愉妃踏入殿中,见此情景更是心急。
待凌云彻退下之后,立刻上前直言。
“姐姐,您万万不可再疏忽大意!方才除夕盛宴,那魏嬿婉太过惹眼,容貌明艳、气度夺目,刻意张扬风姿,分明是不安好心,故意引得皇上注目!”
如懿闻言,微微蹙眉,轻声打断:“住口。魏氏是永璜侧福晋,名分辈分森严,岂有妄议揣测的道理?”
愉妃一时心急,口不择言:“可唐明皇与杨贵妃,不也是这般辈分隔阂、伦理有碍,最后照样……”
“住口!”
如懿骤然厉声制止,“你怕是除夕夜饮多了酒,满口胡言乱语!”
“前朝玄宗旧事,是千古帝王污点、朝野非议的禁忌!此事关乎圣人名誉、皇家体面,何等重大,岂能随口妄比、肆意非议?往后这话,半个字都不许再提!”
愉妃被她厉声喝止,瞬间惊醒,知晓自己失言犯了大忌,连忙垂首应声,不敢再多言一字。
.
与此同时,夜深人静的乾清宫。
偌大宫殿静谧幽深。
世人皆知,李玉是乾隆明面上最信任、最倚重的大太监,体面风光、执掌六宫宦官事宜。
可无人知晓,真正知晓乾隆无数暗处脏事、不可告人私欲的,是常年隐在暗处、替他处理所有阴私琐事的进忠。
比起事事规矩体面的李玉,进忠更懂得迎合帝王私欲,反倒更得乾隆暗中信任。
乾隆摩挲茶盏,沉声吩咐:“去查大阿哥侧福晋魏氏,把她所有生平履历尽数呈来。”
进忠闻言内心惊涛翻涌,面上依旧恭谨躬身:“奴才遵旨。”
不过少时,详尽卷宗送至御前。
乾隆逐行看过,低声自语:“原来早年便在宫中当差,朕当年竟从未留意。”
进忠飞快斟酌措辞:“想来彼时她身份低微,性情沉静内敛,故而不曾惹人注目。”
乾隆眸色沉沉:“但愿永璜与纯贵妃并非刻意安排。”
殿内一时静默。
进忠垂首不语,心底早已透亮——
皇上,是看上魏嬿婉了。
纵然伦理名分横亘在前,辈分尊卑、礼教规矩层层束缚,她是他是万万不该起心动念的人。
可他是九五至尊。
能破格让无子的乌拉那拉氏稳坐中宫,便能罔顾世俗名分,随心所欲掠夺想要的一切。
进忠心底一片寒凉惶恐。
恐怕前朝玄宗祸事,终究要在本朝重演。
其实,多年前御花园那一场惊鸿一瞥,他便见过这抹绝世身影。
那日之后,他心底始终记挂着那抹身影,也曾数次暗自派人各宫寻访,想要寻得此人来历。
可每一次,总会被大事小事层层绊住手脚。
等他抽空再回头去找、再遣人细查之时,御花园那片景致依旧,佳人已然杳无踪迹。
岁月经年,次次落空。
他也曾一度怀疑,那日是夕阳迷眼、光影错觉,是他看得恍惚,这尘世间本就不会有那般干净纯粹、不染尘埃的人。
甚至慢慢说服自己,是自己臆想太多、看错了人影。
直至重阳宴会,他立在帝王身侧,居高临下俯瞰满殿宗亲。
目光扫过席间众人的一瞬,他骤然定格。
灯火灼灼之间,那抹熟悉至极的眉眼、那份独有的干净明媚,赫然立于人群之中。
比当年御花园初见之时,愈发明艳动人、风姿绰约,褪去了年少青涩,多了温婉华贵,美得更加惊心动魄。
顺着位次望去,她安稳端坐于永璜身侧,端庄得体。
进忠这一刻终于彻彻底底明白。
当年他遍寻不得的月下谪仙,从来都不是幻觉。
或许,等自己去寻找的时候,她便被调入大阿哥身边,被他妥帖护得周全。
如今再相见,她早已不是当年小小宫女。
她是永璜的侧福晋,是绵琰的母亲,已然嫁为人妻、育子成家。
进忠心底五味杂陈,寒凉、唏嘘、惶恐尽数翻涌交织。
那朵世间最干净明媚的花,终会自在盛放,落于寻常良人,安稳一生。
却万万没有想到,她却落进了帝王眼底。
而他侍奉的这位天下之主,已然对自己的儿媳,生出了偏执卑劣的私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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