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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魏嬿婉16


时序流转,一月倏忽而过。

宫中骤然传来噩耗——

七阿哥永琮染上痘疫,凶险难治,药石罔效。不过数日,小小孩童便不治夭折。

接连丧子之痛,彻底击垮了富察皇后。

数年之间,嫡子永琏、永琮接连离世,她日日以泪洗面,心神俱碎,整个人也彻底垮了。

彼时贝勒府内,魏嬿婉正抱着绵琰坐在廊下,温柔逗弄孩儿嬉笑。

听闻宫里传来的噩耗,她心头猛地一沉,瞬时敛了所有笑意。

如今她身为人母,最能体会丧子切肤之痛。

一想到富察皇后接连痛失两子,肝肠寸断,心底便止不住的酸涩难过。

她轻声吩咐身侧春婵,“你去备些纸钱金元宝,替我悄悄烧了,遥祝七阿哥往生安妥,来世平安顺遂。”

春婵应声退下。

入夜,永璜回府。

魏嬿婉第一时间迎上前,轻声问询:“宫里皇后娘娘痛失爱子,悲恸万分,我们是否该入宫探望、劝慰一二?”

永璜轻轻按住她的手,低声劝阻:“不必去。”

“如今朝中定下和亲事宜,科尔沁需大清公主联姻稳固邦交。放眼宫中,唯有皇后所出的和敬公主、太后的柔淑长公主最为合适。皇后娘娘如今本就为女儿和亲之事焦头烂额、心力交瘁,再加上丧子之痛,心绪已然极端脆弱偏执。”

“此刻入宫,便是无端触霉头,极易招惹是非、徒生嫌疑。我们安分守己、置身事外便是最好。”

魏嬿婉通透懂事,闻言轻轻点头,全然听他安排。

没过几日,宫中旨意落定——

和敬公主远嫁科尔沁,柔淑长公主留京下嫁勋贵。

风波未平,乾隆下旨,择日开启江南微服私访,后宫嫔妃、皇子公主皆可随驾同行。

彼时富察皇后已然缠绵病榻、形销骨立,大病未愈,却执意强撑残躯,要随驾南下。

永璜回府告知魏嬿婉此事,温柔开口:“此次南巡,我带你一同前去。”

魏嬿婉微怔,有些意外:“我也可以随驾?”

“自然可以。”永璜含笑点头,耐心解释,“你早已入玉牒,是正经在册的侧福晋,自有随驾资格。只是绵琰年纪尚幼,路途遥远、车马颠簸,不便远行。”

他眼底藏着私心温柔,轻声坦言:“我想着,难得抛开府中琐事、宫中繁杂,我们二人难得有一段只属于彼此、无人打扰的二人时光。”

可魏嬿婉低头看着怀中懵懂乖巧的孩儿,终究满心不舍,轻轻摇头。

“我不去了。绵琰太小,我放心不下,留在京城好好照顾他。你安心随驾南巡便是。”

永璜知晓她爱子心切,不再勉强。

此次南巡乾隆早已点名令他随行,他无可推脱,只得独自南下。

永璜离京之后,纵使身在千里之外,心中依旧时时刻刻牵挂府中妻儿。

他几乎隔三差五便遣人快马传信回京,书信一封接一封,字字句句皆是思念,细细诉说江南风光、沿途趣事,也句句叮嘱她珍重身子、好好歇息。

随信一同送回的,还有无数江南特产、珍稀首饰、软糯点心,大半皆是特意为魏嬿婉搜罗的心头好,少部分是给孩儿的细软物件。

春婵、翠澜日日看着贝勒爷源源不断的思念与偏爱,时常笑着打趣。

“贝勒爷人在江南,心却是时时刻刻挂在咱们主子身上,半点不肯放下。”

魏嬿婉每每听闻,脸颊含羞带笑,抱着怀中安稳熟睡的绵琰,心底满是妥帖温暖。

安稳日子过了许久,直到一封加急书信入京,彻底打破平静。

魏嬿婉拆开信纸,指尖骤然一顿,心头骤凉。

信中所言,乾隆南巡并未如期结束,帝王仓促启程回京,只因——孝贤皇后崩逝。

并非沉疴旧疾、病痛离世,而是南巡途中登舟观景,不慎失足落水。

待宫人救起之时,气息奄奄、寒毒侵体,早已药石无医。

乾隆下令,将皇后落水崩逝之事严密封锁,秘不外宣,只对外宣称病重薨逝。

消息很快传回京城——富察皇后殡天。

魏嬿婉提前吩咐府中上下备好白幔素帛、丧礼器物,全府素缟,静待宫中丧讯。

乾隆回京之后,悲恸难抑,追封富察氏为孝贤皇后,以空前盛大的丧仪礼制安葬,朝野举国哀悼。

魏嬿婉身为宗室侧福晋,需入宫随行守灵、彻夜哭灵。

素白孝衣加身,鬓边素花低垂,一身极简素色装扮,洗尽所有铅华富贵。

可她本就容貌绝色、身姿温婉,哪怕一身朴素孝服,立于一众宗室女眷之中,依旧格外惹眼、清丽夺目。

她深谙宫规世故,始终恭谨跪在宗室队列后排,垂眸俯首,从不抬头张扬。

为保哭灵情状真切不落人口实,她早早让下人备好熏眼药汁染在帕上。

每每抬手拭面,眼底便酸涩泛红,泪水涟涟,情状悲戚,旁人半点看不出刻意作假,只当她真心感念皇后恩德、诚心哀悼。

连日跪灵,晨昏不休,双膝跪地酸痛肿胀、腰背僵硬。

魏嬿婉心底暗自庆幸,幸好绵琰年纪尚幼,不必随行哭灵。

这般熬人的丧礼,大人尚且难以支撑,更何况稚嫩孩童,她万万舍不得自己孩儿受这份苦累。

数日国丧哭灵终于落幕。

回到贝勒府,魏嬿婉浑身酸软、疲惫至极,歪在贵妃椅上沉沉睡去。

春婵、翠澜正轻轻替她揉捏酸胀腰腿,殿外脚步轻响,永璜回来了。

二人见主子归来,立刻识趣敛手,悄无声息躬身退下,不敢惊扰主子安歇。

殿内骤然安静,永璜缓步走近,俯身看着熟睡的女子。

指尖轻轻撩开她裙边,魏嬿婉浅眠惊醒,骤然睁眼。

见是他归来,瞬间脸颊羞红,连忙侧身躲闪,轻声嗔道:“贝勒爷回来了怎么不唤我?”

永璜低笑,俯身贴近:“见你睡得香甜,不忍扰你安睡。我们都有绵琰了,这般害羞作甚?”

魏嬿婉连忙抬手抵住他,“不可。如今尚在孝期,万万不可……否则就是违礼逾规。”

见她满脸窘迫拘谨,永璜眼底笑意更深,缓缓从袖中取出一罐晶莹药膏。

“是我唐突,未曾说清,让你错意了。”

“连日哭灵跪灵,我瞧你走路步履吃力,定然是双膝淤青酸痛。我在宫中诸事繁杂,无暇照看你,便特意去太医院要了舒缓淤青的药膏,回来替你上药。”

魏嬿婉闻言,脸颊更囧,乖乖点头应允。

永璜小心翼翼撩开她的裙摆裤管,看着她白皙膝盖上一块块青青紫紫的淤痕,眼底瞬间染上心疼之色。

“忍一忍。”

他语声轻柔,指尖沾着微凉药膏,力道极轻、极其认真细致,一点点揉开淤结、舒缓酸痛。

药膏清凉沁肤,酸胀之感瞬间消散大半。

魏嬿婉轻轻舒气:“舒服多了,不怎么疼了。”

“幸好这苦日子熬过去了。”永璜低声轻叹。

“为皇额娘守灵尽孝,本就是我们分内之事。”魏嬿婉轻声道,“只是幸好绵琰年幼不用受累,若是孩儿也要日日跪灵,我定然心疼坏了。”

两人依偎闲谈,永璜顺势说起这几日宫中丧礼的风波。

孝贤皇后大丧期间,乾隆心绪暴怒、严苛至极,但凡礼制不周、行事懈怠、哭灵不诚之人,尽数被严惩处置,朝野人人自危,无人敢行差踏错半步。

说着,永璜眸光微冷,道出一桩隐秘见闻。

“今日我与永璋行经宫道,无意间听见愉嫔私下教导永琪。”

魏嬿婉瞬间凝神细听。

“愉嫔叮嘱永琪,丧礼之上不必哭得太过悲恸。她教永琪隐忍克制、神色镇定,说越是大悲之时越要淡然自持,方能显得心性沉稳、堪当大任,能让皇阿玛另眼相看。”

魏嬿婉满脸震惊,难以置信:“怎会如此!皇后崩逝乃是举国大丧,臣子子辈,本该痛哭尽哀、悲恸至诚。何来不哭才是堪当大任一说?简直荒谬至极!”

“我亦是这般觉得。”永璜眼底寒意沉沉,“她这番教导,全然是私心算计、投机取巧。”

“永璋年少单纯,听闻之后竟还觉得有理,险些当真效仿。我当场便劝住了他,也将此事告知了纯妃娘娘。纯妃知晓愉嫔心思之后,勃然大怒,已然叮嘱永璋日后远离永琪。”

永璜缓缓道出其中利害:“愉嫔分明是想让我与永璋哭灵之时,镇定自若,惹皇阿玛不喜,这心思,太过阴毒。”

魏嬿婉听罢,心底彻彻底底冷了下来,低声感慨:“看来这后宫之中,果然没有一个是真心良善之辈,个个精于算计。”

永璜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温声安抚:“那我们往后便远远避开,不沾、不靠、不深交,安分度日便是。”

魏嬿婉乖乖点头。



次日,便是孝贤皇后葬礼最后一日哭灵。

大殿灵前,皇子列于前列。

永璜立于皇子首列,紧随乾隆身后,神色悲戚、痛哭至诚,情真意切,极尽哀恸。

三阿哥永璋更是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仿佛丧了亲母一般,悲痛难抑。

身后的纯妃看着儿子哭得太过投入夸张,哭笑不得,眼底直抽,全然无语。

另一侧,愉嫔静静立在人群之中,看着永璜、永璋二人痛哭悲戚、至诚尽哀,知晓自己昨日的算计彻底落空、全盘失效,心底满是惋惜不甘。

轰轰烈烈的孝贤皇后国丧,终于彻底落幕。

朝野上下,目光尽数落在新任中宫皇后的人选之上。

不久,乾隆下旨晋封:纯妃、娴妃双双晋位贵妃。

一时之间,后宫人人心知肚明,新后必出二人之中。

纯贵妃育有皇子、子嗣繁茂,而娴贵妃盛宠经年、圣眷最优,唯独膝下无子。

皇子私下闲谈之时,永璋素来无脑,凡事全然依赖大哥永璜,对其深信不疑。

永璜细细剖析局势,提点于他。

“大清祖制,汉女从未有正位中宫先例。额娘出身汉军旗,本就先天不足,若是贸然争后,只会落得觊觎后位、心思不纯的罪名,招致皇阿玛厌弃。”

永璋听罢,深以为然,转头便将这番话尽数告知纯贵妃。

纯贵妃如梦初醒,幡然醒悟。

这些时日,她一直被嘉妃日日旁敲侧击、言语洗脑,被撺掇着争宠争后位。

此刻听了儿子转述的道理,才知晓自己险些误入歧途、犯下大错。

自此,嘉妃再来挑拨洗脑、怂恿争后之时,纯贵妃已然全然清醒,反倒心平气和好心提点嘉妃。

“你不懂大清宫廷规矩礼制。孝贤皇后是满洲嫡女,身份贵重。我出身汉军旗,本就无缘后位,争亦是徒劳。”

“后宫之中,舒嫔虽是叶赫那拉氏,但你也清楚,皇上是不可能选她的。”

她淡淡看向嘉妃,一语点破根本:“更何况你,虽认金氏为义父,终究出身玉氏外藩,外邦女子,更是无缘后位。”

“如今放眼六宫,唯有娴贵妃身份资历、圣眷宠爱,样样俱全,最是合适。你讨好我没用,不如去好好讨好娴贵妃,来日方能自保安稳。”

嘉妃脸上笑意瞬间僵住,神色变幻青白交错,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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