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胡善祥44（完）
胡善祥怀孕的消息，是在一个暖阳和煦的午后传出来的。
太医跪在坤宁宫大殿，惊喜禀报皇后已有一月身孕时，朱瞻基瞬间起身，眼底是压不住的狂喜。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欣喜背后藏着多少隐忍。
早在一年前，他便察觉自己子嗣艰难，暗中寻了太医院院正单独诊脉。
没想到，他常年被人下了一味不伤身子、却有碍子嗣的药，药性温和，停药数月便可自然受孕。
他稍加追查，便知是胡善祥的手笔，那些被悄悄换了的茶饮、膳食，桩桩件件都指向她。
他不是没有过怒意，不是没有想过揪着她质问，问她为何这般狠心，不肯给自己留一个孩子。
可每次对上她冷漠又带着疯劲的眼眸，他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他怕逼得太紧，会彻底推开她，怕这好不容易拴在身边的人，连半点念想都不肯留。
而如今，她怀孕了。
这意味着，她悄悄停了那药，意味着她愿意放下心防，愿意为他生一个孩子，愿意把自己和这深宫、和他彻底绑在一起。
朱瞻基走到榻边，看着闭目养神、眉眼依旧带着几分清冷的胡善祥，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覆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真好，他终于有了彻底留住她的理由。
孕期的胡善祥，脾气比往日更加古怪乖戾，疯劲也更甚，全然没了半分顾忌。
寒冬腊月，她偏要开得娇艳的牡丹，酷暑盛夏，她又要枝头带雪的冬梅。
越是反季节、越是难寻的东西，她越是执拗地要，稍有不如意，便摔砸殿内的器物。
朱瞻基从无半分怨言，反倒满心都是担忧，怕她动怒伤了自身，怕她磕碰着肚子。
他下令将坤宁宫内所有桌角、棱角都裹上厚厚的棉布，殿内不许出现任何尖锐器物。
但凡胡善祥开口要的，哪怕是上天摘星，他也想尽一切办法办到。
遣人遍寻天下，用暖棚催出冬日牡丹，寻来藏在冰窖里的冬日腊梅，只要她露出笑容，一切便都值得。
她忽然说喜欢牡丹，朱瞻基便命人将坤宁宫后花园尽数翻整，种满了各色牡丹，只盼着她能舒心。
可她偏要折腾，夜半三更，拉着朱瞻基就要去后花园种牡丹。
朱瞻基看着漆黑的夜色，本想柔声劝阻，可对上她微微沉下的脸，半点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披上衣衫，陪着她在夜里劳作。
他握着锄头，一点点翻土、栽苗，累得额角渗汗，好不容易等她站在一旁看累了，轻声说累了，要回殿内睡觉。
朱瞻基刚松了口气，以为总算能歇息，却听她淡淡开口：“陛下接着种，这些，还没栽完呢。”
“琼华，我明日还要早朝，需得早起……”朱瞻基打着哈欠，眼底满是倦意，柔声商量。
胡善祥不吵不闹，只是抬眸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露出几分委屈的神色，一言不发，却让朱瞻基瞬间心软。
“种，我接着种，你放心回去睡。”
他连忙改口，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拿起锄头继续忙活，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将整片花田栽满。
而殿内的胡善祥，早已睡得安稳。
皇后孕期恃宠而骄、肆意妄为的消息，终究还是传到了朝堂之上，引得不少臣子私下议论纷纷，颇有不满。
可谁也不敢真的上疏劝谏，此前有位老臣，不过是拿班婕妤拒宠的典故委婉提了几句，便被朱瞻基当场降职。
陛下对皇后的偏爱，早已到了不容任何人置喙的地步，但凡触碰到皇后这根逆鳞，便是引火烧身。
众人转念一想，皇后如今怀有龙嗣，皇室总算有后，其余的便也无所谓了。
就连远在皇家别院的太后，即便心有不满，却也无可奈何，她本就病体沉疴，精神不济，大半时间都卧床昏睡。
即便想管，朱瞻基也不会听她的，渐渐也便歇了心思。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胡善祥顺利生下一个女儿，啼哭声响彻坤宁宫时，朱瞻基守在产房外，悬了数月的心终于落地。
他快步走进内殿，第一眼便看向榻上的胡善祥。
她脸色苍白，额角还带着未干的薄汗，却看着襁褓中的婴儿，露出了朱瞻基从未见过的笑容。
那笑容干净、真切，是发自内心的温柔与欢喜，晃得朱瞻基心头一颤。
朱瞻基对这个女儿视若珍宝，取名为朱祁锦。
皇室皇子取名，皆按字辈与五行排序，公主从无此规矩，可他偏要这般，只因这是他和心上人的女儿，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胡善祥产后直言，不会再生育，朱瞻基想也不想便应下，他亲眼见她生育的辛苦与痛楚，满心都是心疼，再也舍不得让她受一遍生子之罪。
即便膝下唯有一女，他也力排众议，下旨册封朱祁锦为皇太女。
朝堂之上，文臣宗室哗然一片，纷纷跪地劝谏，直言女子不可立储，不合祖制。
朱瞻基端坐龙椅，神色坚定，语气铿锵。
“武则天以女子之身，可临朝称制，执掌天下。我朝民风开明，民间有女商、女先生，宫内有女官、女医，女子未必不如男。朕的嫡长公主，聪慧贵重，为何不可承继大统？”
他早已是大权在握的帝王，从太孙到太子，再到如今的皇帝，步步靠自己坐稳皇位，满朝文武，无人敢真正忤逆他的意思。
这场立皇太女的争议，终究以朱瞻基的绝对强势，尘埃落定。
皇太女满月宴，举国同欢，大明宫内设宴款待群臣，一派祥和。
朱瞻基始终陪在胡善祥身侧，为她布菜、挡酒，满眼都是她的身影。
待宴会散去，乳母与银欢抱着熟睡的朱祁锦退下。
胡善祥喝了不少酒，脸颊泛着红晕，吵着闹着要见女儿。
“锦儿已经睡熟了，此刻吵醒不好，咱们明日再看，嗯？”
朱瞻基柔声哄着，揽着她的腰，生怕她站不稳。
可胡善祥性子上来，执意要现在去，朱瞻基无奈，只得陪着她去了偏殿。
襁褓中的婴儿睡得香甜，眉眼间糅合了两人的模样，软萌可爱。
胡善祥站在床边，看得入神，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触碰孩子柔嫩的脸颊，却又猛地收回了手。
“怎么不抱抱她？”朱瞻基轻声问道。
“我身上有酒味，”胡善祥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酒后的软糯，“怕熏着她，她会不舒服。”
朱瞻基心头一软，搂着她的肩头，温声安抚：“无妨，我们先回正殿沐浴，换了衣衫，再来抱锦儿，好不好？”
胡善祥乖乖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行至半路，她忽然脚步一转，挣脱开他的手，往后花园跑去。
夜里的牡丹开得正好，月色洒下，整片花田娇艳欲滴。
胡善祥站在花丛中央，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泪水无声滑落。
他刚想上前开口，胡善祥忽然提起裙摆，在花丛中翩然转身，扬臂起舞。
身姿轻盈，旋转如飞，裙摆飞扬，月色与花色映衬下，她美得不可方物，宛如下凡的神妃仙子，比这满园牡丹还要惊艳动人。
朱瞻基站在原地，看得失神，满心满眼，都是她翩跹的身影。
直到她动作渐渐迟缓，气息微喘，朱瞻基才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身子。
“很晚了，累坏了，咱们回去歇息。”
胡善祥抬眸看他，眼底还带着水汽，轻声问道：“我跳得好看吗？”
“好看，”朱瞻基满眼惊艳，语气真挚，“我从未知晓，你还会跳舞，美得让我移不开眼。这是什么舞？”
“胡旋舞。”胡善祥看着满园牡丹，声音悠远，“我从小就学的，是我母后教我的。她说，一国公主，不但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要跳得出最漂亮的舞，不能丢了韩国的脸面。”
“我的琼华，跳得极好。”朱瞻基紧紧握着她的手，温柔开口。
沉默片刻，胡善祥忽然开口：“我不是胡善祥。”
朱瞻基没有丝毫惊讶，只是轻轻点头，语气平静：“我知道。”
这一次，轮到胡善祥愣住了。
“你怀着锦儿的时候，夜里常常说梦话，喊着韩国公主、韩琼华、新郑……”
朱瞻基轻抚她的发丝，缓缓开口，“我私下翻遍了史书，六国之一的韩国，都城正是新郑。再加上你入宫后的性情，与闺中时的胡家三小姐判若两人，我，早就知道了。”
胡善祥怔怔地看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道出尘封的过往。
“曾经有个人，他说他爱我，可他为了自保，为了地位权势，亲手杀了我。我再睁眼，便来到了这里，成了刚刚郁郁而终的胡善祥。”
“你知道原来的胡善祥，为什么会郁郁寡欢吗？她根本不想进宫，不想困在这四方宫墙里做一个规矩的祥瑞，想不开，便早早去了。”
朱瞻基满心震惊，他从未想过，真正的胡善祥竟是这般结局。
“我会寻最好的法师，为她超度，愿她来世能生在寻常人家，平安顺遂，一生无忧，得偿所愿。”
胡善祥倒是没料到他会这般回应，微微一怔，轻轻点头：“我来这里的第一天，便给她立了衣冠冢，就在一片桃花林，她最喜欢桃花。”
“我记下了，日后每年，我都陪你去祭拜。”朱瞻基柔声应下。
胡善祥看着他，忽然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你就不怕吗？我是孤魂野鬼，是吸人精气的女妖，占了她的身子，留在这皇宫里。”
“怕什么。”朱瞻基眉眼温柔，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如果你是女妖，那便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妖。我便做那穷酸书生，话本子里不都说，女妖最是偏爱书生吗？如此说来，琼华，你心里最爱的，是不是我？”
胡善祥没有回答，她说她困了，轻轻推开他的手，转身便要走。
朱瞻基见状，快步上前，从身后紧紧将她抱住。
“琼华，我爱你，是真的很爱。就算你心里不爱我，也没关系，你这辈子，永远都是我的妻子，是锦儿的母亲。百年之后，我们会同穴而葬，你再也逃不掉。”
沉默片刻，胡善祥缓缓转过身，仰头看着眼前的男人，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朱瞻基心头一震，立刻俯身，温柔又用力地回吻。
回到正殿，殿内烛火摇曳。
朱瞻基搂着她倒在榻上，缠绵的吻一路落下，氛围缱绻暧昧。
胡善祥眉眼迷离，脸颊泛红。
朱瞻基动作放轻，突然轻声追问：“前世那个杀了你的男人，你……爱过他吗？”
胡善祥意识朦胧，并未听清他的话语，只轻轻呢喃了一声，眼神氤氲，难自已地轻喘，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这一声，让朱瞻基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沉，心底的醋意与不安瞬间翻涌。
他停下动作，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脸颊，逼着她睁开眼，看着自己。
“看着我，我是谁？”
胡善祥浑身发软，难受又难耐，勉强集中涣散的意识，轻声开口，声音软糯又清晰：“朱瞻基……”
听到自己的名字，朱瞻基心底的不安方才散去，眼底重新泛起温柔与宠溺，俯身再次吻上她的唇……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身影交叠，缱绻温存。
过往的恩怨、前世的纠葛，都在此刻烟消云散，只剩下眼前人，和这深宫之中，终于尘埃落定的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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