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胡善祥41
夜色渐深,月华透过窗棂洒进坤宁宫。
殿内烛火摇曳,胡善祥端坐在梳妆台前,轻轻抚着手里的发簪。
平日里这个时辰,朱瞻基早已前来坤宁宫歇息,可今日,迟迟不见他的身影。
想来是朝中政务繁杂,他又在通宵处理。
胡善祥沉吟片刻,正打算吩咐宫人去乾清宫打探消息,就见陈芜神色焦急,快步走了进来。
“娘娘,您快随奴才去乾清宫一趟吧!”
胡善祥起身,神色微凝:“何事如此慌张?”
“陛下把自己独自关在乾清宫内,不让任何人靠近,还让奴才们接连送了数壶烈酒进去,谁敲门都不应,再这样下去,奴才怕陛下身子吃不消!”
胡善祥心头一紧,连忙问道:“可是朝中出了棘手的政务,让陛下烦心?”
“并非如此。”陈芜面露难色,压低声音回道,“奴才也不清楚具体缘由,只知道今日胡尚食从御书房离开后,陛下便成了这般模样,让人取酒之后,就彻底闭门不出了。”
胡善祥眼神一沉,不再多问,立刻起身,提着裙摆快步朝着乾清宫赶去。
赶到乾清宫殿外,守在门口的宫人内侍皆是束手无策,见皇后前来,连忙行礼。
胡善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亲自抬手推开了殿门。
门一打开,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充斥着整个大殿,呛得人微微蹙眉。
朱瞻基独自一人坐在大殿中央的桌前,桌上凌乱地摆满了空酒杯与喝了大半的酒壶。
他衣衫微敞,头发松散,平日里温润清明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神色颓废又落寞,正端着酒杯,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灌酒。
胡善祥缓步走上前,声音轻柔:“陛下,夜深露重,为何独自在此饮酒?”
朱瞻基抬眸,看到是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迷离,却又透着一丝清醒。
“皇后来了,正好,坐下,陪朕喝一杯。”
胡善祥没有推辞,默默坐在他身侧。
朱瞻基拿起酒壶,给她面前的酒杯斟满了酒,酒液溢出,滴落在桌上,他也浑然不觉。
胡善祥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灼烧着喉咙。
“酒已经喝了,陛下便别再饮了,这般熬夜伤身,晚间可曾用膳?臣妾让人传些御膳过来。”
她的语气满是关切,温柔体贴,一如往日。
可朱瞻基却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
“你此刻关心的,是你的丈夫朱瞻基,还是关心大明的皇帝,是天下的天子,是万民口中的圣人?”
胡善祥眼神平静,定定地看着他,语气笃定而温柔:“陛下既是大明天子,也是臣妾的丈夫,我关心的,从来都是同一个人,从未有过分别。”
“好一个同一个人。”
朱瞻基点头,又饮尽一杯酒,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直直看向胡善祥,语气冰冷,瞬间打破了殿内的温情。
“那皇后告诉朕,游一帆到底是怎么死的?”
胡善祥心头一震,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轻声反问:“陛下为何突然问起此事?游一帆乃是谋逆叛贼,早已伏诛,此事早已定论。”
“朕知道。朕并非不知此事疑点重重,只是之前不愿深究,也不想去探究。”
他看向胡善祥,眼神复杂,带着几分痛心。
“他身负重伤,却也练就一身武功,即便穷途末路,又怎会轻易被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用一根发簪就刺中要害,当场毙命?”
胡善祥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起,抬眸看向朱瞻基时,眼里微微泛着光。
“陛下,是不信臣妾吗?”
“事到如今,朕该如何信你?”
朱瞻基猛地站起身,“朕已经亲耳听到了,你的姐姐胡善围,把所有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告诉了朕,你与游一帆的纠葛,你们的算计,你亲手杀他的真相,朕全都知道了,你叫朕如何再信你!”
胡善祥看着他痛彻心扉的模样,反倒彻底平静下来,故意蓄起的泪光也压了下去。
“陛下既然都听到了,都知道了,那我也不必再多费口舌。”
她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干脆承认:“我刺了他的脖子,是他握着我的手,将那支簪子往自己脖颈里刺得更深。所以,他是我杀的,又不是我杀……”
“够了!”
朱瞻基厉声打断她,面色痛苦至极,胸口剧烈起伏,“你和游一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陛下不是都知道了吗,何必还要再问。”胡善祥别开眼,语气淡漠,不愿多言。
“我要听你亲口说!我要听你的解释!”
朱瞻基彻底失控,猛地将手里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瓷片碎裂四溅,声响刺耳。
胡善祥看着他失态的模样,眉梢挑起一丝嘲讽,终究还是缓缓开口:“我曾经救过他一命,他不过是为了报恩,仅此而已。”
“报恩?”朱瞻基死死盯着她,厉声追问,“那几年前,在金玉斋私自与你幽会的男人,是不是游一帆!”
胡善祥沉默片刻,坦白承认:“是。”
这个字,彻底击溃了朱瞻基。
他双目赤红,浑身发颤,疯了一般将桌上所有的酒壶、酒杯尽数扫落在地,碎裂声此起彼伏,满殿狼藉。
浓烈的酒液浸湿地面,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所以……这么多年,你一直背着我,和他私相往来,偷偷见面……”
胡善祥依旧没有辩解,“是。”
朱瞻基猛地半跪在地,双手死死握住她的肩膀,用力将她的身体扳向自己,逼着她与自己对视。
“他谋反,你知不知道?他要杀我,你知不知道!”
胡善祥迎上他猩红的眼眸,眼神冷硬,“我都知道。只是不曾知晓,他具体选在哪一天动手。”
“你明明知道,却不阻止,你是要看着他杀了我,对不对?为什么!是我对你不够好吗?”
朱瞻基双手不自觉收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给你尊荣,给你后位,给你全部的爱,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胡善祥看着他这副深受打击的模样,沉默不语。
他垂眸,泪珠从他的眼角滴落,滴在胡善祥的手背上。
胡善祥只觉得手背似是被烫了一下,伸手推开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跪在地的朱瞻基。
“陛下待我,自然是好的。”
“可我不过是皇家的祥瑞,是一件精心打造、献给皇家的礼物,从来由不得我选!”
这一刻,胡善祥想到了自己的前尘往事。
韩琼华,韩国公主,故国战败,身为金枝玉叶,依旧要被迫和亲,像一件玩物、一个贡品,被人送来送去,毫无尊严,任人摆布。
最后,韩琼华死在了深宫,再也回不去故国。
“既然我只能是任人摆布的礼物,那我凭什么不能自己选?选那个最强、最有权势、能给我无上尊荣的人!”
“你们都在为了权势、为了私心互相厮杀,那我为何不能把你们俩当作蛊虫,养在一处互相残杀?”
“谁赢到最后,谁才有资格拥有我,我便选谁做我的丈夫,这难道有错吗?”
朱瞻基浑身一颤,看着癫狂的她,“所以……如今,是我赢了,是吗?”
胡善祥收住笑,眼底一片冰冷,坦然点头:“是,你赢了。”
“若是我输了呢?”
“若是你输了,我便是游一帆的皇后。”
朱瞻基踉跄着起身上前几步,死死握住她的手,双眼通红。
“琼华,你告诉我,这么多年,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朕?哪怕只有一刻。”
胡善祥被他问得一怔,随即又笑了,“爱?爱是什么呀?男女之欲,寤寐之思,不过是你骗我,我骗你。”
“你没有心!”朱瞻基彻底心碎,眼底满是绝望。
胡善祥反倒笑得更肆意,眼神决绝又清醒。
“巧了,游一帆也说我没有心。可陛下想过吗?我若是有心,若是心软,在这吃人的深宫,在这身不由己的世道里,早就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们男人,都可以为了权势、为了心头所爱,去争去抢,去谋算天下,我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想为自己选一条活路,我为什么不能?”
朱瞻基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女人,熟悉的眉眼,却裹着一层他从未看透的冰冷疯癫。
他喉头滚动,酒意与心碎纠缠在一起,良久,才哑声吐出一句话。
“你为什么……不骗我。”
胡善祥眉梢微挑,语气轻慢:“陛下说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不继续骗我。”
“我宁愿你骗我,说你爱我。我宁愿你告诉我,你杀游一帆,是因为你心里只有我,你做这一切,全都是因为爱我。只要你肯骗我,我……我就能信。”
胡善祥轻笑一声,那笑意艳得刺眼。
“若是陛下想听,臣妾可以日日说给您听。从今往后,陛下爱听多少句‘我爱你’,我便说多少句,一字不差,哄得陛下高兴便是。”
朱瞻基一瞬失语,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见他沉默,胡善祥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所以,陛下现在是打算……废了我吗?”
“废了你?”
朱瞻基猛地抬眼,眼底骤然翻涌着疯狂的占有欲,上前一步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指节用力到发白。
“让我废了你,放你离开,再去寻别的男人、别的靠山?胡善祥,你想都不要想。”
他逼近一步,气息灼热,眼神偏执而霸道。
“你自己说的,要选最厉害、最有权势的男人。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人是我,赢到最后的人是我——那你这一辈子,就只能待在我身边,哪儿也不准去。”
胡善祥抬眸,眼底漾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娇艳动人:“若是我不让,便又能如何?”
朱瞻基盯着她这副漫不经心的疯模样,冷声道:“你若敢有半分异心,敢再盘算逃离,朕便杀了你身边所有的人。先从你的姐姐胡善围开始,再到胡家满门,一个不留。”
胡善祥听完,非但不怕,反而仰头笑了起来。
那笑声艳绝、肆意、疯魔,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令人心悸。
“陛下觉得,我连谋逆弑杀、算计帝王的事都敢做,会在乎那些人?”
朱瞻基被她这副全然无所谓的模样刺得心头火起,狠狠将她揽进怀里,禁锢在怀中。
“那朕就把你关起来。”
“关在坤宁宫,关在长春草庐。你这辈子,只能是朕的皇后,哪儿也去不了,谁也见不着,直到死,都只能留在朕身边。”
胡善祥靠在他怀中,仰起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眼底笑意妖冶而疯癫,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
她轻轻开口,声音柔媚,“关着便关着。左右这天下,也只有陛下,配关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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