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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章 擒贼见血


“抓住那个穿灰布褂子的!”

石满仓这一嗓子,直接把刚松下来的营地又劈开了。

那个矮个汉子脸色猛地一变,猫腰就往人腿缝里钻。

他动作太熟。

不是难民那种饿软了的乱撞。

是贴着人群边缘走,专挑妇孺和老人挡身。

王二麻子一看就炸了。

“狗日的,还真想跑!”

陆诚也抬手。

“警卫排,包过去!”

可人太多。

刚刚才稳住的难民不敢乱动,又怕被踩,瞬间乱成一团。

“别挤!”

“孩子!”

“让开点!”

“那人是谁?”

矮个汉子趁乱一扭身,竟然从两个粥桶中间挤了出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满仓,眼里闪过一丝狠劲。

石满仓站在两米多高的木箱上,心里冷笑。

还挑衅?

你当老子白在臭水沟里爬了这么多回?

他把铜喇叭往娜依怀里一塞。

“喊住人!”

娜依下意识接住。

“你干嘛?”

石满仓没回答。

他往前一冲,脚掌狠狠踩在木箱边上,整个人直接扑了下去。

“满仓!”

王二麻子吼了一声。

可已经晚了。

石满仓像一块砸出去的石头,从人头上方掠过半截,肩膀撞开一个破草棚的支杆,落地时一脚踩进泥里。

泥水溅了一裤腿。

他身子一矮,顺势往前滚了半圈,刚好拦在矮个汉子身后。

矮个汉子听见风声,猛地转身。

石满仓已经到了。

“跑啊!”

他一把扣住那人的后领。

矮个汉子反手就是一肘,直奔石满仓下巴。

这一下又快又狠。

前排几个难民看得倒吸冷气。

“他会打!”

石满仓头一偏,肘尖擦着脸过去。

疼。

但没中要害。

他顺手抓住那条胳膊,脚下一别,膝盖狠狠顶住对方腿弯。

砰!

矮个汉子整个人被按进泥地里。

泥水糊了他半张脸。

石满仓膝盖压住他的后背,一只手扭住腕子,另一只手按住他后脖颈。

“老实点!”

矮个汉子疯狂挣扎,嗓子突然尖得吓人。

“杀人啦!”

“解放军杀良民啦!”

“你们看见没有!”

“他们抓人啦!”

这嗓子一出来,刚刚才排起来的队伍又抖了一下。

几个难民脸色立刻变了。

有个妇人抱紧孩子。

投诚兵巴图也下意识后退半步。

石满仓心里骂娘。

狗东西,临死还咬一口。

王二麻子扛着枪冲过来。

“闭嘴!”

矮个汉子喊得更狠。

“他们不让说真话!”

“谁说他们抓壮丁,他们就杀谁!”

“乡亲们救我!”

“我只是逃难的!”

“我家里还有老娘!”

石满仓听得眼角直跳。

装。

接着装。

他膝盖往下一沉,压得矮个汉子闷哼一声。

“良民?”

“你良在哪儿?”

矮个汉子还在吼。

“你们看啊!”

“他要打死我!”

“救命啊!”

人群里开始骚动。

娜依立刻举起铜喇叭。

“都别动!”

“谁也别挤!”

“他是不是良民,当场查!”

这句话稳住了一半人。

玛娅也快步赶来,声音冷静得像刀背。

“石班副,别打死。”

石满仓翻了个白眼。

“我又不傻。”

王二麻子蹲下去,伸手就要搜。

矮个汉子忽然用力一拧,袖子里寒光一闪。

“小心!”

巴图在旁边尖叫。

一把薄匕首从灰布袖里弹出来,直扎王二麻子手腕。

王二麻子猛地缩手,险险避开。

“卧槽!”

石满仓毫不犹豫,抓住那手腕往泥地里一砸。

咔的一声。

匕首脱手。

矮个汉子疼得脸都白了,却还死咬牙不喊疼。

这下,周围人的眼神全变了。

逃难良民,袖子里藏弹刀?

你糊弄鬼呢?

王二麻子一把捡起匕首,举起来给众人看。

“良民带这个?”

“你良你奶奶个腿!”

一个老汉立刻骂出声。

“刚才就是他喊粥里下药!”

“我听见了!”

年轻难民也指着地上的人。

“对!”

“他还躲我后头喊冲门!”

“我还以为是哪个吓疯了的!”

矮个汉子眼神一慌,嘴上却还硬。

“防身刀!”

“逃难路上谁不带刀?”

“你们凭什么说我是奸细?”

石满仓低头看着他。

“凭你虎口。”

他一把抓起矮个汉子的右手,硬掰开给周围看。

虎口厚茧。

食指侧边一条细细的压痕。

掌心没有长期扶犁的裂纹,却有常年握刀握弩的硬皮。

石满仓把他手狠狠摁回泥里。

“这不是锄头茧。”

“这是握兵器的。”

“还有你的脚。”

他伸手一扯,把矮个汉子的一只草鞋扯下来。

鞋底沾着黑红色细泥。

不是后营这边的黄泥。

乌马尔蹲下看了一眼,脸色一变。

“白塔桥南坡红土。”

“那边土里有铁锈味。”

库赛也凑过来闻了闻。

“对。”

“这人不从难民低沟来的。”

“他是从敌军那边绕过来的。”

人群嗡的一声。

“敌军?”

“真是阿齐姆的人?”

“他刚才一直喊我们冲门!”

矮个汉子额头冒汗,却还硬撑。

“我是逃出来的!”

“敌军那边也有穷人!”

“你们就这么冤枉人?”

石满仓看着他,忽然笑了。

“逃出来的?”

“行。”

“那你说说昨夜低沟白布结打在哪儿?”

矮个汉子一滞。

石满仓继续问。

“流动锅点在第几个水弯?”

“阿吉背的是妹妹还是弟弟?”

“接应排喊话时先喊老人孩子,后喊什么?”

矮个汉子嘴唇动了动。

“我……我在后头……”

石满仓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在个屁。”

“昨夜真逃出来的人,眼里先看粥,手里先护孩子,腿软得路都走不稳。”

“你呢?”

“从头到尾不领粥,不登记,不找亲人,专挑人多处喊。”

“还会在人群快稳住时接话。”

“你这活干得挺熟啊。”

王二麻子嘿嘿一笑。

“班副,这狗东西嘴比我还勤。”

矮个汉子突然扭头,朝人群嘶吼。

“别信他!”

“他就是想抓替死鬼!”

“今天抓我,明天就抓你们!”

“你们这些蠢货还不跑!”

这话刚吼完,一个老农上来就是一脚,踹在他肩膀上。

“跑你娘!”

老农眼睛红着。

“老子差点带孙子冲枪口!”

一个妇人也尖声骂。

“就是你说粥有毒!”

“我打翻了娃的粥!”

“娃饿得手都抖!”

巴图咬牙上来,一脚踩住矮个汉子的腿。

“你还喊投诚兵先死!”

“你想害我们!”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

怒气像回潮的水,一层盖一层。

石满仓赶紧吼。

“别打死!”

“要证据!”

他太懂了。

这时候打一顿解气。

可打死了,背后那条线就断了。

更麻烦的是,敌人还能倒过来说远征军纵民杀人。

这坑,不能踩。

陆诚带警卫排冲到外圈,立刻立盾隔开人群。

“后退!”

“都后退!”

“让纠察班搜身!”

娜依举着铜喇叭接着喊。

“乡亲们,站后面看!”

“今天就在这儿查!”

“他说自己是良民,我们就让他清清楚楚见光!”

“谁也别替他挡,谁也别私下打!”

这话有用。

难民这会儿怒,但不是刚才那种盲怕了。

他们想看。

想看这条毒蛇肚子里到底藏了什么。

石满仓朝王二麻子偏头。

“搜。”

王二麻子撸起袖子。

“早该搜了。”

矮个汉子瞬间僵了一下。

这一僵,被石满仓看得清清楚楚。

有货。

王二麻子先扯开他的腰带。

里面掉出来两个小铜钱,几根干草,一块黑面饼。

看着像难民。

可太像了。

像得过分。

王二麻子啐了一口。

“还装全套。”

他又摸袖口。

左袖有火石。

右袖有细钢针。

领子里藏了一截哨管。

陆诚脸色更冷。

“军用联络哨。”

“不是逃民玩意儿。”

矮个汉子还想狡辩。

“捡的!”

王二麻子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你捡得挺齐啊。”

石满仓没说话。

他盯着那件灰布夹袄。

天气不算太冷。

这人里面穿得薄,外面却套一件厚夹袄。

跑起来时不自然。

尤其左胸靠下那块,鼓得不像棉絮。

石满仓伸手一摸。

硬。

他眼神一冷。

“夹层。”

矮个汉子脸色瞬间惨白。

他猛地挣扎。

“别碰!”

“这是我娘给我缝的!”

石满仓笑了。

“刚才你娘还在家等你,现在又给你缝夹袄。”

“你娘挺忙。”

王二麻子差点笑喷。

石满仓没再废话。

他抓住夹袄领口,猛地一撕。

嘶啦!

灰布夹袄被扯开一道大口子。

里面的棉絮露出来。

棉絮下面,还有一层薄羊皮缝袋。

石满仓手指插进去一抠。

哗啦!

一把亮闪闪的东西掉在泥地上。

不是铜钱。

是赏银。

有银饼,有小银锭,还有几枚打着德里守军印记的赏钱。

那银子落在泥里,声音不大。

可比刚才石满仓的光洋还刺耳。

全场瞬间死静。

王二麻子眼睛瞪圆。

“好家伙。”

“赏钱都揣怀里了,还敢说良民?”

陆诚捡起一枚,擦掉泥,递给周围难民看。

“德里守军军赏。”

“阿齐姆本部发给探子的。”

乌马尔用本地话喊了一遍。

人群瞬间炸开。

“敌军赏钱!”

“他真是奸细!”

“狗东西!”

“拿阿齐姆的钱害我们!”

刚才那个打翻粥碗的妇人哭着冲上来,被警卫拦住。

“你差点害死我娃!”

老农抄起木棍也要打。

“让开!”

“老子敲死他!”

石满仓按着矮个汉子,眼神却没松。

不对。

他刚才护的不是银子。

那一下“别碰”的慌,不像为钱。

他伸手继续往夹层里摸。

矮个汉子彻底疯了。

“别动!”

“那不是我的!”

他甚至想咬舌。

石满仓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他的下巴。

“想死?”

“晚了。”

王二麻子立刻把破布塞进他嘴里。

石满仓从夹层最里面摸出一卷油布。

油布缝得很紧。

上面还带着汗和血。

玛娅立刻上前。

“别直接撕。”

石满仓把油布递给她。

玛娅用小刀挑开蜡封,动作快而稳。

油布展开,里面是一封羊皮密信。

信角盖着一枚暗红色私印。

娜依一看,脸色变了。

“阿齐姆私印。”

陆诚倒吸一口气。

“这级别不低。”

王二麻子低头看矮个汉子。

“哟。”

“你这条狗还挺值钱。”

矮个汉子被塞着嘴,喉咙里发出呜呜声,脸白得跟死人一样。

石满仓抓起那把赏钱,又从玛娅手里接过密信。

他直接跳上旁边半截木桩,高高举起。

“都看见没有!”

“刚才喊粥里有毒的是谁?”

“拿阿齐姆赏钱的人!”

“刚才喊远征军抓壮丁的是谁?”

“怀里藏敌军密信的人!”

“刚才喊投诚兵先死、喊你们冲营门的是谁?”

“德里守军养的狗!”

他一把将银饼摔回泥地。

“你们刚才要是真冲了警卫线,枪一响,谁最高兴?”

“他!”

“谁会回去领赏?”

“他!”

“谁会指着你们的尸体说共和国杀难民?”

“还是他!”

一连串问句砸下去,人群的脸色从惊,到怒,再到后怕。

有个投诚兵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

“我差点拔刀……”

他喃喃道。

“我差点真跟警卫拼了……”

巴图一把捂住脸,肩膀发抖。

“我信了。”

“我刚才真信了。”

那个妇人抱着孩子哭得喘不上气。

“我还骂了炊事兵……”

炊事兵挠挠头。

“没事。”

“娃吃上就行。”

这话一出,妇人哭得更凶。

周围难民看向粥锅,看向警卫排,又看向泥地里那堆敌军赏钱。

恐惧开始退。

羞愧开始上来。

再然后,就是火。

真正的火。

“打死他!”

有人先喊。

“卖命的狗!”

“拿钱害穷人!”

“让他去填沟!”

“他才该被战象踩!”

人群往前涌。

陆诚赶紧压住盾线。

“后退!”

“交给纠察班!”

可这次不是怕。

是怒。

几个老汉绕过盾牌想冲上来。

王二麻子一边拦一边骂。

“别挤!”

“想打排队!”

“呸,不是,不能打!”

石满仓一看这架势,赶紧举手。

“都停!”

没人听。

石满仓气得吼。

“他嘴还没撬开!”

这句比“不许打”管用。

人群一下慢了。

石满仓指着矮个汉子。

“他不是一个人。”

“刚才还有两个同伙。”

“他怀里有密信,说明阿齐姆后头还有招。”

“你们现在打死他,痛快一下,后头谁来交代?”

一个老农喘着粗气。

“那咋办?”

石满仓咬牙道。

“押起来。”

“审。”

“审出谁给他钱,谁带他进营,谁跟他一起散谣。”

“审出一个,抓一个。”

“一个都别漏!”

娜依立刻接话。

“对!”

“乡亲们,想报仇,就站出来作证!”

“谁听见他在哪儿喊过?”

“谁看见他跟谁接头?”

“谁知道那两个跑的人长什么样?”

“都来登记!”

“这不是押号,这是抓贼!”

这话一落,难民们立刻有了方向。

“我看见一个披黄毡的!”

“往马棚跑了!”

“还有个装投诚兵的,左耳缺一块!”

“我刚才听见他们说南边集合!”

“我知道!”

“他们之前在伤员棚外头说军医下药!”

玛娅已经蹲到登记板前,炭笔飞快记。

“一个一个说。”

“别乱。”

“名字不知道就说特征。”

“时间,地点,喊了什么,都说。”

巴图突然站出来。

“左耳缺一块那个,我见过。”

“他不是阿齐姆本部兵。”

“他是红土集市那边的牙行跑腿。”

石满仓猛地回头。

“红土集市?”

巴图被他看得一紧。

“对。”

“以前在白塔桥南线押过货。”

“那人跟阿齐姆税兵混得熟。”

乌马尔脸色也沉了。

“红土集市是前方咽喉。”

“从白塔桥往北补给,绕不开那边。”

陆诚立刻看向密信。

“密信可能就是这事。”

娜依已经抢过羊皮信。

“给我。”

玛娅皱眉。

“你小心,上面有血。”

娜依用袖子擦了擦指尖。

“血又不是没见过。”

她蹲在木箱旁,把羊皮信压平。

信上写的是混合土语和军中暗码。

有些字歪歪扭扭,明显是急写。

娜依看了一眼,眉头就拧起来。

“这是给潜伏点的。”

石满仓问。

“能读?”

娜依没抬头。

“能。”

“但有几处是红土集市商号暗语。”

库赛立刻凑过来。

“我认得一点。”

“红土集那边骗子多,商号名全是幌子。”

娜依点头。

“过来。”

两人蹲在一起。

周围人安静下来。

刚才还乱哄哄的营地,此刻只剩粥锅咕嘟声和矮个汉子被堵着嘴的闷哼。

石满仓按着那奸细,眼睛却盯着羊皮信。

不知怎么,他后背有点发凉。

阿齐姆不可能只靠一场谣言。

谣言只是拖住他们。

真正的刀,肯定在别处。

娜依手指点着羊皮上的几个符号,低声念。

“象阵乱后,敌军必救难民,后营必疲。”

“散言三条。”

“一曰粥毒。”

“二曰征丁。”

“三曰桥下人祭。”

王二麻子听得眼皮直跳。

“全中了。”

娜依继续往下看,脸色越来越冷。

“若营乱,则引其自毁。”

“若营不乱,则转第二计。”

石满仓心里一沉。

“第二计是什么?”

娜依没马上答。

她把信翻到背面,那里还有一行压得很浅的小字,像是写信人怕被看见。

库赛看了两眼,突然骂了一句本地脏话。

“红土集。”

娜依声音也冷了下来。

“敌军准备在前方红土集市,设假商队、假粮栈、假药棚。”

“用低价粮盐和伪造军需契,引远征军后勤队入市。”

“等后勤车队交割后,他们用假秤、假票、坏袋粮、掺沙盐、空药箱骗取银钱和通行文书。”

陆诚愣了一下。

“诈骗?”

王二麻子也懵了。

“打仗还搞骗钱?”

玛娅却瞬间明白,脸色一白。

“不只是钱。”

娜依点头,继续念。

“骗走通行文书后,可冒充后勤运输队混入我军粮道。”

“坏粮入仓,则前线断炊。”

“假药入医棚,则伤兵无救。”

“若被识破,纵火焚车,嫁祸本地商民,激起军民冲突。”

石满仓听得头皮发麻。

这不是普通骗钱。

这是骗后勤,骗粮道,骗信任。

比刀子阴多了。

巴图在旁边小声说。

“红土集市商棚多,南来北往全在那里换货。”

“若他们先放出便宜粮,后勤的人真可能上当。”

王二麻子骂了一声。

“狗日的,前头拿战象踩人,后头拿假粮坑兵。”

“阿齐姆这脑子不干人事啊。”

娜依把密信最后一段念出来。

“事成之后,散言共和国抢商、杀商、毁市。”

“令沿线市镇闭仓拒供。”

“远征军无粮,自退。”

众人全沉默了。

这一下,连那些刚刚还愤怒的难民也听懂了。

敌人不是只害兵。

也害商民。

害难民。

害所有人。

一个老汉颤声道。

“他这是想让你们跟我们打起来?”

石满仓看了他一眼。

“对。”

“刚才在营里,是想让你们跟警卫打起来。”

“到红土集,就是想让后勤队跟商民打起来。”

“招不新,但够毒。”

娜依抬起头,目光亮得吓人。

“这封信必须马上送指挥部。”

陆诚立刻道。

“我派通讯兵。”

石满仓却摇头。

“不够。”

陆诚皱眉。

“什么意思?”

石满仓指了指地上的奸细。

“红土集那边已经布好了。”

“这人能把密信带进后营,说明路上还有接头点。”

“我们若只送信,对面发现信使没到,肯定改计划。”

王二麻子眼睛一眯。

“你想将计就计?”

石满仓咧嘴。

“这不摆着呢吗?”

“他们以为后营乱了,内应能脱身传信。”

“那咱就让他‘传’。”

娜依立刻懂了。

“放假消息?”

玛娅接过话。

“告诉红土集潜伏点,后营已乱,远征军急缺粮,后勤队会更快进市采购。”

陆诚眼神一亮。

“然后提前设纠察,等他们假粮假药露头?”

石满仓点头。

“对。”

“当场抓。”

王二麻子搓了搓手。

“我喜欢这个。”

矮个汉子听见这话,开始疯狂挣扎。

他被堵着嘴,却从喉咙里挤出呜呜的急声。

石满仓低头看他。

“急了?”

“刚才不是挺能喊吗?”

他蹲下去,拍了拍矮个汉子的脸。

“别怕。”

“你的赏钱,我们收了。”

“你的信,我们也收了。”

“你的命,暂时也收着。”

“回头你嘴里要是吐不出东西,老子就让刚才差点被你害死的乡亲们,天天看着你喝没盐的稀粥。”

王二麻子一愣。

“这也太轻了吧?”

石满仓看他。

“不给盐,比打他难受。”

周围几个难民居然笑了。

但笑完又狠狠瞪着奸细。

陆诚挥手。

“绑!”

两个警卫兵立刻上前,把矮个汉子手脚反剪,绳子勒得死紧。

王二麻子还不放心,又把他的鞋全脱了。

“跑啊。”

“没鞋看你咋跑。”

矮个汉子被拖起来时,泥水顺着脸往下流,眼里全是绝望。

人群自发往两边分开。

有人啐他。

有人骂他。

还有人举着刚领的粥碗,咬牙切齿。

“差点被你骗了。”

“狗东西。”

“阿齐姆的钱好拿不?”

“拿穷人的命换赏钱,你也配做人?”

石满仓没有阻止他们骂。

该骂。

骂出来,人心才回得来。

娜依举起喇叭,声音传遍后营。

“乡亲们!”

“刚才的谣,已经查明!”

“敌军奸细收受阿齐姆赏钱,混入收容营,故意散布粥毒、抓丁、填沟等谣言!”

“目的就是逼大家冲击营门,逼警卫开枪,制造血案!”

“现在人赃俱获!”

“还有同伙正在抓!”

“所有听过谣、见过可疑人的,来玛娅这里作证!”

“作证有功,记名保护!”

人群里立刻有人喊。

“我作证!”

“我也作证!”

“我知道左耳那个往哪儿跑了!”

“我带路!”

巴图也站出来。

“我带人认红土集那个牙行跑腿。”

石满仓看向他。

“怕不怕?”

巴图咬咬牙。

“怕。”

“但刚才我差点被他当刀使。”

“这口气咽不下去。”

石满仓点头。

“行。”

“先去吃粥。”

巴图一愣。

石满仓瞪他。

“不吃饱你认个屁。”

巴图眼圈一红,低头应了一声。

“是。”

粥棚重新动起来。

这次没人打翻碗。

那个妇人抱着孩子领了第二碗,走过炊事兵面前时,低声说了句。

“刚才对不住。”

炊事兵咧嘴。

“没事。”

“粥管够,别再扣我锅就行。”

妇人破涕为笑。

远处,投诚兵棚也开始排队。

有人主动把短刀、铁锥、旧弩机交出来。

警卫排没有上去抢,只是一件件登记。

玛娅在木桌前写得飞快。

娜依带宣传组继续喊政策。

“登记不是押号!”

“木牌自己拿!”

“离营可登记路线!”

“参军全凭自愿!”

“散布谣言者,当场拿下!”

整个后营的气息,终于从濒临炸裂,变成一股压着火的清醒。

石满仓站在泥地里,额角血已经干了半边。

王二麻子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布。

“擦擦吧。”

石满仓接过来,胡乱按了按。

“疼。”

王二麻子乐了。

“你还知道疼?”

石满仓没好气。

“废话。”

“老子又不是木头。”

王二麻子看了一眼被押走的奸细。

“这回抓得漂亮。”

石满仓叹了口气。

“漂亮个屁。”

“差点把营炸了。”

陆诚也走过来,神色郑重。

“石班副,刚才我差点下错令。”

石满仓看他。

陆诚抿了抿嘴。

“枪口平了。”

“若不是你冲出去……”

石满仓摆手。

“别说这个。”

“你没开枪,就还不算错。”

陆诚沉默片刻,向他敬了个军礼。

石满仓被敬得有点不自在。

“行了行了,都是自己人。”

娜依拿着密信走来。

“别自己人了。”

“红土集这事,比后营流言更麻烦。”

玛娅跟在旁边,已经把密信译抄了一份。

“我建议立刻上报孙将军和周副总参谋长。”

“同时封锁红土集相关消息。”

“不能让潜伏点知道信已被截获。”

陆诚点头。

“我派两名可靠通讯兵走暗线。”

石满仓想了想。

“再派一个本地向导。”

“别走大路。”

“阿齐姆既然让信送进来,路上肯定有人盯回信。”

娜依看向他。

“你打算怎么伪造回信?”

石满仓指了指矮个汉子留下的那枚私印边痕。

“让他写。”

王二麻子嘿嘿笑。

“他不写呢?”

石满仓看向远处排队领粥的难民。

“让他看看那些差点被他害死的人。”

“再问他写不写。”

娜依挑眉。

“你现在审讯越来越阴了。”

石满仓摊手。

“跟阿齐姆学的。”

“不过咱不用骗穷人,咱骗狗。”

玛娅低头看了一眼译文,声音发冷。

“红土集假粮栈,假药棚,假商队。”

“他们还在信里提到一个名号。”

石满仓问。

“谁?”

玛娅指着末尾一行。

“红土集大掌柜,穆萨。”

乌马尔听见这名字,脸色顿时难看。

“他是红土集最会做局的人。”

“以前给税楼放债,后来给牙行洗货。”

“表面是粮商,背地里什么都卖。”

王二麻子冷哼。

“那就是老熟狗了。”

娜依把羊皮信重新卷好,塞进油布。

“这封信,是红土集的钥匙。”

石满仓看着那卷带血的密信,又看向逐渐恢复秩序的难民营。

刚才这一场,像有人拿刀贴着远征军的喉咙刮了一下。

差一点。

就差一点,救人的营地会变成死人坑。

而红土集那边,敌人已经把更大的坑挖好了。

石满仓慢慢攥紧拳头。

“那就去红土集。”

王二麻子眼睛一亮。

“又有活?”

石满仓瞥他。

“你这么高兴干啥?”

王二麻子咧嘴。

“抓骗子比打仗有意思。”

娜依冷笑。

“你别高兴太早。”

“这回敌人不拿刀站你面前。”

“他拿假账、假秤、假粮袋。”

“说不定还笑着给你倒茶。”

石满仓摸了摸胸口的家书和银元。

“没事。”

“老子不懂茶。”

“老子懂穷人被坑是什么味儿。”

他抬头看向北面。

白塔桥方向还有烟。

更远处,就是红土集市。

那里现在肯定有人等着远征军后勤队上钩。

石满仓咧了咧嘴,眼神却冷得很。

“他们想骗咱的粮道。”

“那咱就把钩吞下去。”

“再连人带线,一起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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