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请战北上
“凭这个。”
石满仓把背上的破木板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却硬得像钉子。
塔上众人一愣。
孙策看着他。
“什么东西?”
石满仓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风,低头从怀里掏出一截炭笔。
“白塔桥前头的草图。”
庞元皱眉。
“你刚才不是只看了一眼?”
石满仓没抬头。
“看一眼够画一半。”
“剩下一半,是从逃民嘴里、旧驿道图上、乌马尔的脚底板里拼出来的。”
王二麻子在旁边咧嘴。
“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乌马尔没笑,只低声说。
“我脚底板认路。”
孙策没有打断。
周瑜也没有说话。
石满仓用炭笔在木板上飞快划线。
桥。
河。
桥堡。
村火。
难民群。
战象营。
高地火盆。
西南低洼芦苇沟。
还有白塔旧塔后的崖线。
木板很粗,炭线也歪。
可几笔落下,白塔桥前那股吃人的味道就出来了。
石满仓用炭笔重重一点桥前黑压压的人群。
“阿齐姆把难民赶到桥前,不光是恶心咱们。”
“他是缺粮。”
这句话一出,塔上军官同时看向他。
庞元下意识反问。
“缺粮?”
石满仓点头。
“对。”
“他要是真粮草足,就不会拖着一大堆难民往桥前赶。”
“战象吃得多,兵吃得多,桥堡又是死守,后头粮道一定紧。”
“这些难民留在他后方,就是一张张嘴。”
“杀光了,怕激起周边村寨拼命。”
“放走了,又怕投咱们。”
“所以他把人赶到桥前,当盾,也当包袱甩给咱们。”
他抬头,看向孙策。
“他想让我们不敢打,还想让我们背下这口饭锅。”
王二麻子听得一拍大腿。
“娘的,真毒!”
娜依咬牙。
“他自己抢村烧村,还想让我们替他养人?”
玛娅笔尖飞快,把“敌粮压”三个字记在木板边。
周瑜眼神微亮。
“继续。”
石满仓指向战象营。
“战象摆在侧后,不在正面。”
“说明他怕乱。”
“难民一乱,象就不敢直接踩。”
“象一踩,踩死的不一定是咱们,先是他自己阵前的人。”
庞元这次没反驳。
他盯着木板,脸色越来越沉。
石满仓又点了点桥堡高地。
“高地上有火盆。”
“火盆不是照明用的那么简单。”
“白天也摆着,多半是随时点火油。”
“他准备一旦难民往咱们这边涌,就烧。”
娜依猛地抬头。
“烧难民?”
石满仓声音发冷。
“他连村都烧,难民算什么。”
塔上一阵死寂。
冷风吹过来,像把每个人后脊梁都刮了一刀。
一个参谋长模样的中年军官皱着眉走上前。
他叫陆诚,是前线突击营参谋长,平时最重规矩,也最讨厌临场拍脑袋。
“石班副,你说得有点道理。”
“但道理不是战术。”
“白塔桥防线坚固,火绳枪队密集,桥头堡能封死正面。”
“你刚才提的固定锅点,根本靠不上去。”
“别说支锅,连烟都冒不出来,就会被敌人点名。”
他伸手敲了敲木板。
“你带十个人过去,无异于飞蛾扑火。”
庞元也沉声补了一句。
“这话我认。”
“不是看不起你。”
“是那地方真会死人。”
石满仓点头。
“我知道固定锅点靠不上去。”
陆诚眉头一挑。
“那你刚才还说锅?”
石满仓抬起炭笔,在白塔桥南侧连画三个小圈。
“不固定。”
“流动。”
众人一怔。
石满仓越说越快。
“白墙的锅是摆着等人来。”
“白塔桥不能摆。”
“咱们得把锅拆成小锅,把粥装进皮囊、陶罐、竹筒里,夜里送到防线边缘。”
“不是大张旗鼓支锅。”
“是让难民在最怕的时候,先闻到热气,摸到饭,看到字。”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字不多,歪歪扭扭。
“别往桥上挤。”
“西南芦苇沟有人接。”
“见红布,趴下。”
“听三声鸟叫,往左挪。”
“孩子老人先走。”
陆诚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
“传单?”
石满仓点头。
“对。”
“他们被绑着,喊话未必听得清。”
“可纸能塞进手里。”
“热粥能递到嘴边。”
“敌人用鞭子告诉他们别动。”
“咱们用饭和纸告诉他们往哪动。”
娜依眼睛一下亮了。
“我可以写本地话!”
乌马尔也立刻说。
“我能写几句土话。”
玛娅低声道。
“要短。”
“越短越好。”
“人在怕的时候,看不了长话。”
石满仓点头。
“所以只能写几句。”
“让他们知道三件事。”
“这边有人。”
“路在左边。”
“别乱冲。”
王二麻子摸着下巴。
“流动作战锅点。”
“听着怪。”
“但有点意思。”
陆诚却没有被说服。
“你怎么送?”
“桥前开阔,高地火盆,巡逻兵,火绳枪队。”
“你们一靠近,就被打成筛子。”
石满仓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把炭笔点向河下。
“从下面。”
陆诚冷笑。
“河里?”
“白塔桥下水急,暗礁多,夜里下去就是送给河神。”
乌马尔往前一步。
“不是河面。”
他蹲下,用手指在木板桥下画了一条弯线。
“下面有暗河。”
塔上瞬间安静。
孙策目光一凝。
“暗河?”
乌马尔点头。
“旧白塔修在石灰岩上。”
“雨季水从塔后崖缝进去,桥下有一条暗水洞。”
“小时候山民说,羊掉进去,会从西南芦苇沟浮出来。”
庞元皱眉。
“传说也能当军情?”
石满仓立刻接话。
“不全是传说。”
“夜校里讲过地质。”
这话一出,王二麻子差点没绷住。
“你还真学进去了?”
石满仓瞪他一眼。
“别打岔。”
他指向木板。
“石灰岩遇水容易空。”
“白塔桥那一片旧崖有白石,水从下面钻,常年冲,就会有暗洞。”
“乌马尔说羊从芦苇沟浮出来,说明水路是通的。”
“人未必能全钻过去。”
“但探路、藏物、避战象践踏区,有机会。”
周瑜终于开口。
“你想用暗河绕过桥前开阔地?”
石满仓摇头。
“不敢说绕过。”
“我想先探。”
“若能走人,就走人。”
“若不能走人,也能把粥囊、传单、绳子顺水送到西南沟。”
“再由我们在沟里接,沿边摸近难民阵。”
太史慈站在一旁,眼神变了。
他本以为石满仓只是怒火冲头。
现在看,这小子脑子里还真有东西。
孙策沉声问。
“战象呢?”
石满仓用炭笔把桥前侧后圈出一块。
“避开。”
“绝不从象道过。”
“象大,脚重,不能进软泥沟。”
“乌马尔说西侧干渠是死人坑,路软,旧军都不愿走。”
“对咱们十个人是麻烦。”
“对战象是死地。”
乌马尔补充。
“象怕陷。”
“尤其夜里。”
庞元终于忍不住问。
“可你们人陷进去怎么办?”
石满仓看他一眼。
“带绳。”
“前后相连。”
“人陷了拉。”
“锅点也不带铁锅,带软皮囊和小陶罐。”
“轻。”
“能丢。”
“命不能丢,路线不能丢。”
陆诚盯着他。
“火绳枪队呢?”
石满仓说。
“火绳枪怕湿。”
“夜里水汽重,暗河口、芦苇沟都潮。”
“他们不会把主火力压在湿沟里。”
“他们压的是桥口和大路。”
“我们就不走大路。”
周瑜和孙策对视了一眼。
周瑜慢慢道。
“群众路线加地利。”
“再加敌人的粮食压力。”
“你想让阿齐姆的难民盾,从盾变成乱源。”
石满仓点头。
“对。”
“但不是让他们乱死。”
“是让他们有路可乱。”
这句话落下,塔上没人再笑。
连庞元都沉默了。
他是带过兵的人。
他知道这套计划有风险。
极大的风险。
可它不是胡闹。
相反,它比很多军官拍脑袋的夜袭更细。
先探暗河。
再设流动锅点。
用热粥和传单打进难民阵。
用西南芦苇沟做接应。
避开战象踩踏区。
诱发难民局部脱离。
逼阿齐姆阵形自乱。
十人小队不是去攻桥。
是去把桥前那堵人墙撬开一条活缝。
陆诚的脸色彻底严肃。
“还有一个问题。”
石满仓立刻站直。
“请首长问。”
陆诚指向木板。
“你们若被发现,敌人第一反应就是屠杀附近难民。”
“你怎么防?”
石满仓喉咙一紧。
这个问题最狠。
也最真。
他沉默了片刻。
“不能完全防。”
塔上众人眼神微变。
石满仓没有装。
“我不能保证阿齐姆不杀人。”
“他现在就在杀。”
“我能做的,是不把乱子一下引爆。”
“先摸清巡逻。”
“先找最边缘、绳子松、看守少的人。”
“先救小股。”
“传单不写一起跑。”
“只写见红布趴下,听鸟叫往左挪。”
“让他们慢慢错位。”
他又补了一句。
“能撬一寸是一寸。”
“别一下砸碎。”
周瑜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石满仓为什么能从锅边一路活到现在。
这人不懂那些漂亮兵法。
但他懂人。
懂饿的人怎么想。
懂怕的人怎么动。
懂被绑住的人最先需要什么。
孙策走到木板前,低头看了很久。
风从塔口吹进来,掀起他的灰军大衣。
所有人都在等他一句话。
庞元也低着头,不再吭声。
石满仓握着炭笔,掌心全是黑灰。
他其实也怕。
怕孙策说不准。
更怕孙策说准了以后,自己带兄弟们死在白塔桥下。
可他看见木板上那一团黑炭画的难民群,心里又硬了。
那些人还在桥前。
他们没得选。
自己好歹还能请战。
孙策忽然抬头。
“石满仓。”
“到!”
“你刚才说,不是抢功?”
“是。”
“那我问你。”
“如果你撬不开这道口子呢?”
石满仓抬眼。
“我带情报回来。”
孙策声音更重。
“如果情报也带不回来呢?”
王二麻子的脸色一下变了。
娜依的手指攥紧喇叭。
玛娅停笔。
乌马尔和库赛同时看向石满仓。
石满仓喉结滚了一下。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说软话。
这不是赌气。
这是军令。
他把炭笔往木板上一插,啪地敬礼。
“报告!”
“若不能在白塔桥撕开一道口子,把咱们共和国的红旗插过去。”
“我石满仓提头来见!”
王二麻子脸色大变。
“你他娘少乱放屁!”
石满仓没看他。
他盯着孙策。
“但我不是一个人提头。”
“我是带着班去。”
“请首长给我正式军令。”
“给我两名侦察兵,一名通信兵。”
“给我热粥皮囊、传单油布、红布条、绳索、短铲、望远镜。”
“再给我半夜。”
“我一定把路摸出来!”
塔上死寂。
孙策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火还在烧。
可不是乱火。
是被规矩压住的火。
能照路,也能烧敌。
孙策忽然一掌拍在木板上。
“好!”
这一声,震得塔板都颤了一下。
“说得好!”
“打仗不是只看谁刀硬。”
“还要看谁看得见人!”
孙策转身,目光扫过所有军官。
“诸位听见没有?”
“一个班副都知道阿齐姆的死阵要从人心里撬。”
“你们还在争谁第一个冲桥?”
庞元脸上一红,低头敬礼。
“属下惭愧。”
孙策没有羞辱他。
“知错就改,还是好军官。”
“白塔桥正面强攻暂缓。”
“前线作战方案重拟。”
“以石满仓小队为北上特遣先锋班。”
“任务,先行侦察白塔桥,探暗河,设流动作战锅点,投送传单,接应难民。”
“不得擅自总攻。”
“不得贪功恋战。”
“必要时,可请求炮火、火枪队、侦察排配合。”
周瑜立刻接令。
“是。”
陆诚参谋长也敬礼。
“参谋组马上配合绘制简图,传单内容简化为三套口令。”
孙策看向庞元。
“庞元。”
“到!”
“你抽一个侦察组给石满仓。”
庞元没有半点迟疑。
“是。”
他转头看向石满仓。
“我派最好的两个。”
石满仓怔了一下。
庞元咬了咬牙。
“刚才我嘴臭。”
“回来,我请你喝茶。”
王二麻子插嘴。
“军纪不许喝酒,茶可以多放两片。”
塔上终于有人低笑。
紧绷到快断的气,松了一点。
孙策又看向石满仓。
“军令状我收下。”
“但我不喜欢收死人头。”
“我要你把人带回来。”
石满仓眼眶有点热。
“是。”
孙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石班副。”
“白塔桥是修罗场。”
“但修罗场也得有人先进去,把活人拽出来。”
“这次,你去。”
石满仓敬礼,声音嘶哑。
“保证完成任务!”
周瑜把木板卷起来,递给玛娅。
“半个时辰内补成行军简图。”
玛娅点头。
“明白。”
娜依已经转身下塔。
“我去写传单。”
乌马尔低声说。
“我去找会本地土话的人。”
库赛咬牙。
“我去查旧货洞。”
王二麻子一把抓住石满仓后领。
“你先跟我回营房。”
石满仓被拽得一个踉跄。
“干啥?”
王二麻子骂道。
“立军令状立得挺响。”
“你他娘干饼带了吗?”
石满仓一愣。
“没。”
“绳子带了吗?”
“没。”
“药带了吗?”
“没。”
王二麻子气笑了。
“那你去白塔桥吃风啊?”
石满仓摸摸鼻子。
“这不是还没来得及。”
“所以闭嘴,回去整装。”
两人一路下塔,身后军官们已经散开。
有人去调侦察兵。
有人去改作战图。
有人去准备传单。
先锋选拔室刚才那股争功的味道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忙碌。
像刀终于磨到了刃上。
石满仓走到塔下时,庞元追上来。
“石班副。”
石满仓回头。
庞元把一支短管火铳递给他。
“缴获的,近处有用。”
石满仓没接。
“我不会使。”
庞元愣了一下。
王二麻子翻白眼。
“他连望远镜都拿反过。”
庞元嘴角抽了抽。
“那我派的人教你。”
石满仓这才接过。
“谢了。”
庞元又压低声音。
“别死。”
石满仓咧嘴。
“我尽量。”
庞元皱眉。
“孙将军说必须。”
石满仓一顿,点头。
“那就必须。”
回到营房时,第十纠察班已经乱成一锅。
黑娃在往袋子里塞干饼,塞得像要搬家。
小顺单手缠绳,急得牙咬绳头。
阿曲把红布条剪成一把一把。
乌马尔蹲在地上,用树枝画暗河可能的走向。
库赛翻着旧路牌碎片,嘴里念叨着白塔桥几个旧名。
娜依伏在木箱上写传单,写一张骂一句。
“狗阿齐姆。”
“写短点。”
“短了骂不够。”
玛娅头也不抬。
“骂人不救命。”
娜依气得磨牙,还是把字划掉。
石满仓刚进门,所有人都抬头。
黑娃问。
“准了?”
石满仓点头。
“准了。”
营房里一下安静。
然后王二麻子把枪往桌上一拍。
“北上特遣先锋班。”
“都别愣着。”
“检查装备!”
众人立刻动起来。
石满仓刚要说话,却发现营房角落的气氛不对。
几个新兵围在那里,神色凝重。
中间摆着一个木匣。
木匣不大,外面裹着黑油布,边角用铜钉封死。
王二麻子也看见了。
“那啥玩意儿?”
一个通信兵咽了口唾沫。
“刚从北路截获的。”
“敌军信使身上掉下来的。”
“没敢开。”
石满仓皱眉走过去。
木匣缝隙里,正渗出一点黑色黏液。
一股刺鼻的味道钻进鼻子。
不像火油。
更腥。
更冷。
乌马尔脸色瞬间变了。
“别碰!”
石满仓的手停在半空。
王二麻子也收起了笑。
“怎么了?”
乌马尔盯着木匣,声音发紧。
“这里面……”
“可能是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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