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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钢钉成圈


石满仓刚把“人”字写歪,门外就有人喊他。

“石班副,周副总参谋长有令,第十伍重编!”

他手一抖,炭笔啪地断了。

王二麻子蹲在旁边,正把自己的“王”写成三根栅栏,抬头就乐。

“完了,石锅副,你这学堂凳子还没坐热,又要挪窝。”

石满仓瞪他一眼。

“你少笑,我屁股没热,你也跑不了。”

传令兵喘着气进来,敬礼敬得干脆。

“第十伍改编为路务纠察班,负责渡口路卡、栈桥、粮场、夜校周边巡查,班长暂由王二麻子担任,班副石满仓。”

王二麻子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啥玩意儿?”

传令兵又重复一遍。

“王二麻子任班长。”

王二麻子当场骂了一句。

“我他娘刚会写个王,就让我当班长?”

石满仓差点笑出声。

这报应来得真快。

娜依抱着铜喇叭从门口探头,眼睛亮得像捡了钱。

“好啊,以后你俩一个麻子班长,一个锅副班副,正好管路管锅管人。”

玛娅坐在油灯下收账本,头也不抬。

“别贫,纠察班今晚就要排表,谁会本地话,谁认水路,谁能看账,都要分清。”

石满仓听得头皮一麻。

这不是升官。

这是把一堆麻烦全塞怀里。

可他看了一眼夜校里那些刚学会写名字的苦工,又把嘴里的牢骚咽了回去。

渡口刚打下来,旧税牌烧了,旧契废了,百姓还没缓过劲,若没人盯着,烂泥坑里还能长出新蛆。

周瑜这手,真会挑人。

王二麻子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石班副,别愣着,咱们这回不是十人小队,是正经一个班了。”

石满仓把断炭笔往耳后一夹。

“先说好,班长你当,挨骂你顶前头。”

王二麻子嘿嘿一笑。

“冲锋你顶前头,挨骂我顶前头,挺公平。”

“公平个屁。”

两人一路骂着出了旧税楼。

外头的石佛渡口已经不是前几日那副鬼样子。

旧税旗没了,灰棚拆了一半,栈桥上新钉的木板还冒着新茬,炊事班的大锅咕嘟咕嘟冒气。

可乱也是真乱。

东边一群船工吵着先修船。

西边几个苦主抓着文书非要查亲人的押号。

南边还有新来的脚夫扛着旧木牌问能不能换工分。

石满仓看得眼皮直跳。

“这哪是渡口,这是炸开的锅。”

王二麻子把枪往肩上一扛。

“所以叫你这个锅边出来管。”

石满仓懒得理他,直接喊。

“乌马尔呢?”

不远处,一个瘦黑的本地向导从人堆里钻出来,腰间挂着短刀,脚上全是泥。

“在。”

他汉话还不顺,但眼神很稳。

石满仓又喊。

“库赛呢?”

旧驿卒库赛慢吞吞从栈桥边站起来,脸上还带着点旧人特有的谨慎。

“我在。”

石满仓扫了他俩一眼。

乌马尔是从对岸投过来的向导,熟暗渠,熟浅滩,熟那些黑路。

库赛以前给旧税楼跑腿,知道驿道、货棚、商队停脚点,屁股上有旧灰,但手上也有真本事。

这俩人放在一起,用好了是眼睛,用不好就是漏风墙。

石满仓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招手。

“过来,纠察班今天起分三组。”

王二麻子一听,眉头一挑。

“你这就排上了?”

“废话,不排等着人踩死人?”

石满仓指着东栈桥。

“第一组守桥,查人不查穷,查货不拦命。”

他又指着旧税楼后巷。

“第二组巡夜,盯火、盯陌生脸、盯旧账吏亲戚。”

最后他把手点向河边黑道。

“第三组认路,乌马尔带,库赛副着,所有旧小道、私渡口、废驿棚,天黑前给我画出来。”

库赛脸色微变。

“全画?”

石满仓盯住他。

“全画。”

库赛低下头。

“有些路以前是老爷们走的,不让旁人知道。”

王二麻子冷笑。

“现在没老爷了。”

石满仓接了一句。

“现在有人民政府。”

库赛嘴唇动了动,没再顶。

玛娅带着一摞木片过来,把木片拍在桌上。

“编号牌。”

她说话还是冷冷的。

“纠察班每人一块,巡查点每处一块,巡到就刻一刀,漏一处扣工分。”

王二麻子龇牙。

“玛娅同志,你这刀比敌人的还狠。”

玛娅抬头看他。

“敌人要命,我要数。”

王二麻子立刻闭嘴。

娜依在旁边举着喇叭笑。

“怕她干什么,你都是班长了。”

王二麻子咳了一声。

“班长也怕账。”

石满仓接过木牌,一块一块分下去。

阿曲、黑娃、小顺这些旧突击队剩下的人都来了。

还有几个新收的苦工、船工、脚夫,站得歪歪扭扭,却没人往后缩。

石满仓看着他们,忽然有点恍惚。

几天前,他们还是臭水沟里抢账的十个人。

现在,人越来越多,事也越来越多,像一张网慢慢织了起来。

这网还粗糙,结也丑。

但能兜住人命。

他清了清嗓子。

“都听着,纠察班不是旧税丁。”

众人安静下来。

“旧税丁拦穷人,放老爷。”

“咱们相反,穷人有急事先放,老爷的货一件件翻。”

人群里爆出一阵低笑。

石满仓也笑了一下。

“笑啥,我说真的。”

“谁敢拿纠察班的牌子吓唬百姓,谁敢收一个铜子好处,别怪我翻脸。”

王二麻子补了一句。

“别怪我枪托也翻脸。”

娜依立刻朝周围喊。

“听见没有?新纠察班,不收黑钱,不吃黑钱,不护黑路!”

周围百姓纷纷扭头看。

有人小声说:“这回真不一样。”

也有人还不信,只缩着脖子观望。

石满仓懂。

人不是听两句好话就信的。

得一件事一件事做给他们看。

可敌人不会等他们慢慢做。

当天傍晚,第一根刺就扎了过来。

乌马尔和库赛巡完南边废驿棚回来,脸色都不太自然。

石满仓正在给夜校旁听组分木凳,一眼就看出不对。

“你俩站住。”

乌马尔脚步停住。

库赛低头摸腰带。

石满仓把手里的木凳放下。

“腰带里啥?”

库赛脸一白。

王二麻子立刻走过来。

“拿出来。”

库赛咬了咬牙,从腰带夹层里摸出两枚银饼。

旁边几个苦工当场哗然。

“收钱?”

“旧驿卒果然没干净!”

乌马尔也慢慢从靴筒里掏出一小包盐和一枚金戒指。

王二麻子脸色沉了。

“谁给的?”

乌马尔低声说。

“南街老院,旧地主阿萨姆家的管事。”

库赛跟着说。

“他说只是辛苦钱。”

王二麻子抬脚就要踹。

“辛苦你娘!”

石满仓一把拦住他。

“等等。”

王二麻子瞪眼。

“这还等?”

石满仓盯着乌马尔和库赛。

“他让你们干啥?”

库赛喉咙发紧。

“他说,让我们夜里巡到南堆场时,慢一点。”

乌马尔补了一句。

“还有,说纠察班里新来的苦工成分杂,让我多说几句,别跟汉人太近。”

娜依脸色一下冷了。

玛娅的笔也停住了。

王二麻子握紧枪杆。

“他娘的,这是要拆咱们班。”

石满仓心里一股火蹿上来。

这帮旧地主真不蠢。

他们知道枪打不过赤曦军,就拿小钱、小盐、小恩小惠往缝里塞。

专挑投诚的,专挑异族的,专挑旧驿卒。

只要乌马尔和库赛心里一虚,班里立马生疑。

汉兵防本地人,本地人防汉兵,旧降兵防新苦工。

这小圈子还没成型,就先被人掰碎。

石满仓冷笑一声。

好算盘。

可惜打到老子锅里来了。

王二麻子问。

“绑了?”

石满仓摇头。

“先不绑。”

乌马尔猛地抬头。

库赛也愣了。

石满仓把银饼和盐包拿在手里掂了掂。

“今晚不报上去。”

王二麻子急了。

“你疯了?”

石满仓低声说。

“报上去当然能抓两个小管事,可抓完呢?”

他指了指乌马尔和库赛。

“他们俩心里那点疙瘩还在,别人也会想,他们是不是已经脏了。”

王二麻子沉默了。

石满仓把银饼往桌上一拍。

“今晚收班后,喝酒。”

娜依瞪眼。

“喝酒?”

石满仓摊手。

“茶也行,我嘴笨,不喝点说不出来。”

玛娅冷冷补刀。

“你喝了也嘴笨。”

石满仓被噎得差点翻白眼。

夜深以后,纠察班在旧栈桥边围了一圈。

没有真酒。

军纪不许。

炊事班给了半桶烫茶,王二麻子硬说这是“战时烈酒”。

“来,喝死你们。”

乌马尔捧着碗,手指紧绷。

库赛坐得更低,像等刀落。

石满仓先喝了一口,烫得龇牙。

“娘的,真烈。”

几个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气氛松了一点。

石满仓把那两枚银饼放在中间。

“这东西,我以前也想要。”

王二麻子看他。

石满仓没看任何人,只盯着茶碗。

“我以前给地主扛活,半夜饿得睡不着,要是谁给我半块饼,让我骂我爹,我可能都骂。”

乌马尔怔住。

库赛抬头。

石满仓说得很慢。

“所以我不装清高。”

“穷人见钱眼热,不丢人。”

“丢人的是拿穷人的命换钱。”

他指了指河对岸烧黑的税楼。

“哈比卜给过杂役饭,也给过亲兵饷,可他让他们烧账、杀人、卖人。”

“那饭吃了,人就成狗。”

他又拍了拍自己胸口的臂章。

“共和国给咱们饭,也给咱们枪,但不是让咱们咬穷人。”

“是让穷人别再被狗咬。”

王二麻子没插科打诨。

娜依抱着喇叭坐在一旁,也没说话。

石满仓转向乌马尔。

“他们说汉人和你不是一伙的,对吧?”

乌马尔沉默片刻,点头。

“他说,你们迟早会走,留下我们被报复。”

石满仓心里一沉。

这话毒。

太毒了。

他没有急着反驳,只问。

“你怕吗?”

乌马尔咬牙。

“怕。”

石满仓点头。

“我也怕。”

乌马尔愣住。

“你?”

“废话。”

石满仓翻了个白眼。

“我又不是铁打的。”

他掰着手指头数。

“抢账怕,念账怕,点火也怕,现在当班副更怕。”

“可怕归怕,事得干。”

“因为咱们要是不干,阿萨姆这种人就会回来,库拉这种账吏也会回来,你们的娃还得被写成货号。”

库赛脸色越来越白。

石满仓又看向库赛。

“你以前给旧驿站跑腿,肯定见过不少黑路。”

库赛低声说。

“见过。”

“也拿过好处?”

库赛喉咙滚动。

“拿过。”

王二麻子冷哼。

库赛猛地抬头。

“可我也挨过打!”

他声音一下拔高。

“我不是老爷,我只是个跑腿的!”

“税楼缺人押货,先抓的是我们这种驿卒。”

“账错了,挨鞭子的也是我们。”

“他们赏一口残汤,就让我们去替他们背骂名。”

他越说越喘。

“我知道我脏,可我不想再给他们当狗。”

四周安静得只剩江水声。

石满仓把茶碗递过去。

“那就别当。”

库赛盯着茶碗,手抖了半天,接过去一口喝干。

乌马尔忽然站起,把金戒指和盐包推到石满仓面前。

“我交。”

库赛也把银饼往前一推。

“我也交。”

石满仓没伸手拿。

“交给班里,不交给我。”

玛娅立刻拿出册子。

“记录,敌特收买物证,银饼两枚,盐一包,金戒一枚。”

娜依眯眼。

“还有口供。”

乌马尔抬头。

“我可以带你们去南街老院。”

库赛咬牙。

“我知道他们还有一个私货窝点,在南堆场后面的废油坊。”

王二麻子眼睛一亮。

“有货?”

库赛点头。

“不是普通货,是盐、铁、火油,还有……可能有人。”

石满仓脸色瞬间变了。

“人?”

库赛声音发哑。

“以前黑船没走完的几个,被他们藏了,准备趁乱往下游卖。”

娜依啪地站起。

“狗东西!”

王二麻子看向石满仓。

“班副?”

石满仓把茶碗一放。

“班长,你问我干啥?”

王二麻子一愣。

石满仓咧嘴。

“你是班长,下命令。”

王二麻子骂了一声,眼里却带笑。

“全班集合,夜查南堆场!”

纠察班动得比石满仓想得还快。

王二麻子带汉族农兵走正路,装成例行查哨。

乌马尔带两名本地向导贴着河边小巷摸过去。

库赛换上旧驿卒破袍,拎着灯笼走前面,像回去报信的熟人。

玛娅没上前线,却在临时桌上摊开南街、堆场、废油坊的简图,用炭笔把每条退路画死。

娜依带宣传组和两个女民兵守在外围,铜喇叭用布包着,关键时候喊话安民。

石满仓看着这配置,心里忽然冒出一句。

这他娘还真像个班了。

不是散的。

是扣上的。

他们刚摸到南堆场,库赛就低声说。

“前面有暗哨。”

王二麻子抬手。

所有人立刻停下。

石满仓蹲下看地面,泥上有新踩的宽底靴印,还有拖拽痕。

他摸了摸。

“刚走不久。”

乌马尔鼻子动了动。

“火油味。”

石满仓心里一紧。

又是火油。

这帮人除了烧,真没别的活法了。

废油坊外头挂着半块破布,门缝里透出暗黄灯光。

里头有人压着嗓子骂。

“怎么还没来?”

另一个声音说。

“乌马尔那边不会出事吧?”

“怕什么,给了盐和金戒,他这种人最缺这个。”

乌马尔脸色难看,手攥得骨节发白。

石满仓拍了拍他肩。

“别急,等他们把话说完。”

里头又有人说。

“明早之前把火油运去北滩,盐铁装小船,人也装上。”

“那几个奴怎么办?”

“堵嘴,绑手,死了就扔河里。”

娜依在外圈听得眼睛都红了。

王二麻子压低声音。

“干?”

石满仓点头。

“干。”

王二麻子猛地一脚踹开门。

“赤曦军路务纠察班,查哨!”

屋里顿时炸了。

三个持刀汉子扑向后门。

乌马尔从侧墙翻入,一刀背砸翻最前面那个。

库赛拎着灯笼堵在后门,声音发抖却没退。

“这条路,我熟,你们跑不了!”

王二麻子冲进去,枪托横扫,直接把一个壮汉砸进油桶堆。

石满仓紧跟着扑向角落。

那里有个胖管事正抓火折子。

他看见石满仓,眼睛一下凶了。

“穷兵,你敢坏阿萨姆老爷的事?”

石满仓一句废话没有,木棍砸手。

咔嚓一声。

火折子落地。

胖管事惨叫。

石满仓抬脚把火折子踩灭。

“老爷?”

他一把揪住胖管事衣领。

“哈比卜都进灰了,你家老爷算哪根柴?”

王二麻子在后头大笑。

“这话够味!”

黑娃和小顺把油布掀开,下面露出十几坛火油,三捆铁条,还有压得结实的盐袋。

乌马尔踢开木柜,柜后竟有一道暗门。

暗门里传来呜呜声。

娜依终于忍不住冲进来。

“开门!”

库赛抢过钥匙串,手忙脚乱试了三把才打开。

门一开,里面蜷着七个人。

两个孩子,一个妇人,四个瘦得像骨架的船工。

他们嘴里塞着布,手脚全绑着,眼里全是怕。

娜依当场骂了句本地脏话。

玛娅派来的女民兵立刻上前割绳。

妇人刚能说话就哭。

“别卖我娃,别卖我娃……”

石满仓蹲下,尽量把声音放低。

“不卖。”

妇人还在抖。

石满仓指了指自己臂章。

“看清楚,赤曦军。”

孩子怯怯看他。

“真的不写号?”

石满仓喉咙一堵。

“以后你自己写名字。”

孩子愣住,像没听懂。

娜依眼圈发红,把铜喇叭外的布一扯,对着外头喊。

“乡亲们,南堆场废油坊查获私贩黑窝,火油、盐铁、人质俱在,旧地主阿萨姆家管事当场拿下!”

她这一嗓子出去,半个堆场都醒了。

百姓举着火把涌过来。

有人认出被救的船工,当场扑上去哭。

“阿哥!”

“真是你?”

“他们说你死了啊!”

废油坊外哭声一片。

胖管事被按在地上,还在嘴硬。

“你们敢抓我,阿萨姆老爷在本地有三十年根基!”

王二麻子一脚踩住他背。

“巧了,我们专拔根。”

石满仓把那枚金戒指丢到胖管事脸前。

“还认识吗?”

胖管事脸色瞬间白了。

乌马尔走上前,用本地话冷冷说了几句。

胖管事彻底瘫了。

库赛站在人群边,灯笼光照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石满仓走过去。

“后悔吗?”

库赛看着那些被救出来的人,慢慢摇头。

“不后悔。”

乌马尔也走过来。

“他们以后还会找别人。”

石满仓点头。

“所以你们以后要盯得更狠。”

乌马尔看着他。

“你还信我们?”

石满仓反问。

“今晚不是你们带路?”

乌马尔嘴唇一抿,忽然抬手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我以后听班里命令。”

库赛也跟着敬礼。

“我也是。”

王二麻子在旁边哼了一声。

“敬礼敬歪了,回去练。”

石满仓笑了。

“班长说得对,明天夜校加一课,敬礼。”

“滚。”

天快亮时,纠察班押着俘虏,扛着查获物资,护着被救的人回到渡口。

周瑜没有来抢风头,只派参谋记录。

孙策远远看了一眼,朝他们点了点头。

这一下,比夸十句都管用。

玛娅把物证一项项入册。

“火油十七坛。”

“私盐二十三袋。”

“铁条三捆。”

“被拐押人员七名。”

“敌特收买证物,已并案。”

娜依补上一句。

“主动上交者乌马尔、库赛,协助破案,有功。”

库赛听见“有功”两个字,肩膀狠狠一颤。

乌马尔低下头,像怕别人看见他眼睛红。

王二麻子捧着茶碗,嗓子哑得不行。

“来吧,打了一夜,以茶代酒。”

石满仓也端起碗。

黑娃、小顺、阿曲、乌马尔、库赛、娜依、玛娅,还有几个新加入的苦工纠察员,都围了过来。

没人说什么漂亮话。

也没人会说。

一圈人,汉话、本地话、半生不熟的军号口令混在一起,听着乱七八糟。

可碗碰在一起时,声音很齐。

咚。

石满仓喝了一口烫茶,胃里热起来,心里也热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圈子真成了。

不是靠酒肉,也不是靠拜把子。

是靠一起趴臭水沟,一起抢账,一起挨骂,一起把银饼交出来,一起踹开黑窝门。

王二麻子是老兵,嘴臭心硬。

玛娅冷得像账刀,却能把每条人命记清楚。

娜依嗓门大,骂人狠,关键时候敢往前站。

乌马尔本地人,曾怕被抛下,现在成了班里的眼睛。

库赛旧驿卒,身上有旧灰,却亲手堵了旧路。

还有黑娃、小顺、阿曲这些人,个个毛病不少,凑一起却像一排钉子。

扎下去,就拔不动。

石满仓端着碗,忍不住嘀咕。

“娘的,我以前哪想过能跟这么多人混成一锅。”

王二麻子耳朵尖。

“啥锅?”

石满仓白他。

“好锅。”

娜依笑骂。

“石锅副终于承认自己是锅了。”

玛娅把笔合上,难得弯了弯嘴角。

“别笑了,天亮后还要写报告。”

石满仓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能不能别在最开心的时候捅刀?”

众人这回真笑开了。

笑声刚起,渡口北侧忽然传来急促军号。

嘟——!

嘟——!

嘟——!

三短一长。

不是集合。

是急报。

所有人的笑声瞬间断了。

石满仓猛地放下茶碗。

远处,一名通讯兵骑马冲进渡口,马蹄踩得泥水四溅。

那兵滚鞍下马,脸色白得吓人,直奔临时指挥部。

“急报!”

“北线急报!”

孙策和周瑜同时从门内出来。

石满仓心里咯噔一下。

通讯兵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南线反赤联盟前锋异动,另有敌军绕过山道,袭击我后方粮道!”

“白墙方向,失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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