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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0章 桥上杀机


军号还在渡口上空炸。

三短一长。

急报。

石满仓刚端起来的茶碗啪一声摔在地上,热茶溅了他一裤腿。

他没顾上烫。

王二麻子已经把枪抓起来了。

“白墙失联?”

娜依脸上的笑也没了,铜喇叭被她攥得咯吱响。

玛娅合上的账册又重新打开,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

通讯兵跪在临时指挥部门口,胸口起伏得像破风箱。

“报告!”

“北线补报!”

“德里南路守将阿齐姆,率重兵进驻白塔桥!”

周瑜的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孙策披着军大衣从门里走出来,眼神像刀。

“再说一遍。”

通讯兵咽了口唾沫。

“阿齐姆占了白塔桥。”

“白墙到北路的通道被切断,沿线哨点有三处失联。”

“敌军还有战象。”

战象两个字一出来,门口一圈人都静了。

石满仓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象。

是桥。

白塔桥。

他昨夜在路务图上见过这个名。

北上德里的咽喉。

一条河,一座桥,桥后是大道,桥前是渡口。

要过,就得从那里过。

要不过,整个北线就像被人拿铁钉钉在石佛渡口。

王二麻子骂了一声。

“他娘的,刚拔掉哈比卜,又来了个阿齐姆。”

通讯兵还没说完,声音更低。

“阿齐姆下令焚毁白塔桥周边村落。”

“百姓被驱赶到桥前。”

“敌军把难民绑在木桩上,推到阵前当盾。”

娜依眼睛一下红了。

“什么?”

通讯兵咬着牙。

“探马亲眼所见。”

“老人、女人、孩子都有。”

“跑慢的,当场被鞭死。”

“有村子整片烧了,火到现在还没灭。”

石满仓的手指慢慢扣进枪带里。

他刚才还觉得胃里热。

现在那点热全变成了火。

不是暖火。

是能把人烧疯的火。

孙策没有暴怒。

他只是把手按在桌边,指节一寸寸发白。

“进帐。”

周瑜转身。

“各营主官,参谋,通讯,侦察,立刻到会。”

“路务纠察班原地待命。”

石满仓下意识站直。

“是!”

可孙策看了他一眼。

“石满仓,你也进来。”

石满仓一愣。

王二麻子用胳膊顶了他一下。

“听见没,石班副,别装聋。”

石满仓心里骂了一句。

娘的,我一个班副,坐什么大帐。

可脚已经迈了进去。

临时指挥部还是旧税楼改的。

地上有没洗干净的焦黑,桌子是拆下来的门板,墙上挂着玛娅刚补完的路务图。

周瑜一进来就把白塔桥那一片用炭笔圈死。

“这里。”

“白塔桥桥面宽三丈,桥头有旧堡,堡后是高地。”

“阿齐姆卡在这里,等于掐住我军北上咽喉。”

孙策盯着图。

“白墙失联,原因可能不是被攻破。”

“是通信线被切了。”

一个参谋立刻接话。

“若强攻桥堡,难民在前,我军火力无法展开。”

“敌军有战象,正面冲击很麻烦。”

另一个参谋皱眉。

“可若不攻,北上计划全停。”

“阿齐姆只要守住白塔桥,德里南线就能从容调兵。”

王二麻子站在门口听得脸都黑了。

石满仓也听明白了。

这不是一座桥。

这是锁。

阿齐姆把锁扣上了。

钥匙还拿难民的命包着。

周瑜问通讯兵。

“敌军数量。”

通讯兵立刻答。

“约三千到五千。”

“精锐步兵居多。”

“战象至少二十头。”

“另有弓弩手和火油队。”

孙策冷笑。

“挺会挑地方。”

周瑜没有笑。

“桥堡坚固,战象压阵,难民挡前。”

“常规攻心支锅,未必管用。”

娜依在门外忍不住插嘴。

“怎么不管用?”

“我们喊,他们听得见!”

周瑜看了她一眼,没有斥责。

“听得见不等于走得动。”

“人被绑在木桩上,后头是刀,前头是我军枪口。”

“你喊破嗓子,他们也只能哭。”

娜依嘴唇一抖,没再说话。

玛娅低声问。

“可否夜间潜入解人?”

周瑜指向桥前空地。

“桥前开阔,敌军故意清了树。”

“战象营在侧,高处有火盆。”

“夜里摸过去,稍有动静,难民先死。”

孙策拿起一枚木钉,重重钉在图上。

“阿齐姆不是哈比卜。”

“哈比卜贪,怕账,内部烂。”

“阿齐姆是守将,手里有兵,有堡,有象。”

“这种人不会跟你讲账。”

石满仓听得牙根发酸。

哈比卜吃人,好歹还藏着掖着。

这个阿齐姆连藏都不藏。

直接把人推到阵前,告诉你,你敢打,我就让这些人先死。

他娘的,真是旧世界最硬的一块骨头。

孙策问。

“白墙那边还有消息吗?”

通讯兵摇头。

“第一骑传回后,山道被断。”

“第二骑没回来。”

“第三骑绕南滩,半路看见浓烟和逃民。”

周瑜的目光一下锐了。

“逃民方向?”

“白塔桥以南,往西散。”

“被敌军骑兵驱赶。”

“他们不是放人逃,是赶人进我军视线。”

石满仓听到这里,心里更冷。

这是故意的。

阿齐姆就是要让他们看。

让他们看见村子烧,看见人被抽,看见孩子倒在桥前。

然后逼他们急。

一急,就强攻。

一强攻,就伤民。

一停手,就被锁死。

真毒。

王二麻子在门口低声骂。

“这孙子比哈比卜更不是人。”

孙策猛地回头。

“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立刻立正。

“到!”

“管好你的人,等命令。”

“是!”

王二麻子嘴上应得快,眼睛却往石满仓身上瞟。

石满仓知道他什么意思。

别冲动。

别犯浑。

可他现在胸口那股火已经顶到嗓子眼了。

周瑜抬手,指向路务图上几条细线。

“白塔桥两侧有没有小路?”

玛娅翻开路务册。

“旧路三条。”

“东侧商道已废,桥堡视野可覆盖。”

“西侧有一条干渠,但根据旧驿卒记录,雨季塌过。”

“北滩有浅水石梁,需本地向导确认。”

乌马尔站在门外,听到这里主动上前一步。

“我知道一点。”

周瑜看他。

“说。”

乌马尔用不太熟的汉话指图。

“白塔桥下面水急。”

“东边不能走,开阔,象能踩。”

“西边干渠有死人坑,以前旧军丢尸体,路软。”

“北滩石梁,只有枯水能过,现在过不去重兵。”

孙策皱眉。

“那就是正面桥堡。”

乌马尔沉默了一下。

“还有一条羊道。”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乌马尔咽了口唾沫。

“不是路。”

“山民走的,贴白塔旧塔后崖。”

“只能过人,不能过车,不能过象。”

“但现在不知有没有被阿齐姆封。”

周瑜立刻看向玛娅。

“标出来。”

玛娅炭笔落下,写得飞快。

石满仓盯着那条新划出来的细线,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看到了缝。

再硬的锁,也有缝。

可周瑜没立刻下令。

他看向石满仓。

“你听明白了吗?”

石满仓一愣。

“报告,听明白一半。”

孙策皱眉。

“一半?”

石满仓硬着头皮说。

“图上的我没全懂。”

“但阿齐姆那狗东西的心思,我听懂了。”

帐里安静了一瞬。

周瑜问。

“他说说。”

石满仓指着白塔桥。

“他不是只守桥。”

“他是把穷人绑在桥上,让咱们的枪先怕。”

“咱们一怕,就停。”

“咱们一急,就打错。”

“打错了,百姓恨咱们。”

“停住了,德里路断。”

他越说越顺,胸口那股火也越烧越稳。

“这狗东西就是拿人命当桥砖。”

“让咱们踩也不是,不踩也不是。”

王二麻子在门口低声嘀咕。

“石锅副这回说得像个人话。”

娜依瞪他一眼。

石满仓没理,继续说。

“要打,就不能让他按着咱们的手打。”

“得先看清他怎么绑人,怎么巡,象站哪,火油在哪。”

“要不然正面一冲,真会砸坏自己人。”

周瑜的眼里掠过一点光。

“所以?”

石满仓张了张嘴,却没敢继续。

因为再说就是请战。

他明明累了一夜。

伤口还没全好。

脑子也知道这不是哈比卜那种税楼小活。

白塔桥是重兵,是战象,是阿齐姆。

可他一想到那些被绑在桥前的人,嗓子就发堵。

孙策看出来了。

“想说就说。”

石满仓一咬牙。

“报告,我想先上哨塔看看。”

孙策点头。

“准。”

“看完回来。”

石满仓敬礼,转身出帐。

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背后全是汗。

渡口外天还没亮透。

北边却亮得不正常。

不是晨光。

是火光。

石满仓快步跑向渡口最高的哨塔。

王二麻子追上来。

“你干啥?”

“看一眼。”

“看个屁,军令让你待命。”

“孙将军准了。”

王二麻子噎了一下。

“那我也去。”

娜依抱着喇叭也跟了过来。

“我也去。”

玛娅没说话,只把一具缴获的望远镜塞到石满仓手里。

“别拿反。”

石满仓刚想回嘴,想起自己上回真拿反过,只能闭嘴。

几个人顺着木梯爬上哨塔。

塔上风更冷。

石满仓趴到护木边,举起望远镜往北看。

第一眼,他只看见烟。

黑烟从地平线一层一层卷起来,像有人把天底下的锅全烧糊了。

再往下,是火。

村子的火。

一片连一片。

火光里有黑点在动。

他调了半天焦,终于看清。

那些不是牲口。

是人。

很多人。

骨瘦如柴,衣衫破碎,被敌兵驱赶着往桥前走。

有人摔倒,后头的鞭子立刻抽下来。

一个老人爬不起来,被两个兵拖到路边,随手一刀。

石满仓的手猛地一抖。

望远镜差点掉下去。

娜依夺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

“畜生……”

王二麻子把牙咬得咯吱响。

“我看。”

他接过望远镜,只看了几息,就骂不出声了。

石满仓没再抢。

他不用望远镜也能看见那边的烟。

可是看不见细处,脑子反而更疼。

因为他刚才看见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被女人抱在怀里,女人被绳子拴着走。

孩子的头垂着,不知道是睡着还是死了。

敌兵嫌女人走得慢,鞭子抽在她背上。

女人没躲。

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

石满仓胸口那股火,终于烧成了杀意。

不是骂两句就完的火。

也不是冲上去乱砍的火。

是冷的。

一寸一寸冷到骨头里。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安平四型步枪。

枪身冰凉。

他却觉得这铁比什么都稳。

新世界的枪。

旧世界的桥。

这回真对上了。

王二麻子把望远镜还给他,声音哑了。

“满仓,别乱来。”

石满仓看着北边。

“我没乱来。”

“你这眼神像要吃人。”

“吃人的是他们。”

王二麻子沉默了。

娜依低声说。

“阿齐姆把难民推出来,是想让我们不敢开枪。”

石满仓点头。

“那就先把他的手剁了。”

娜依看他。

“你有法子?”

石满仓没马上答。

他脑子里全是这几天学来的东西。

白墙支锅。

石佛抢账。

夜校写字。

纠察班查哨。

南堆场拔黑窝。

所有事都像碎木片,一块块拼起来。

阿齐姆有重兵。

有桥堡。

有战象。

有难民盾。

可他也有弱点。

他需要驱赶人。

需要绑人。

需要看守。

需要火油。

需要粮草。

需要让所有被他踩着的人都怕。

只要有人不怕,他那套就会裂。

石满仓深吸一口气。

“我现在没完整法子。”

“但我知道一件事。”

王二麻子问。

“啥?”

“得有人先过去看。”

石满仓转身下塔。

娜依一把拉住他。

“你去哪?”

“指挥部。”

“干什么?”

石满仓把枪带往肩上一紧。

“请战。”

王二麻子脸色一变。

“你疯了?”

石满仓脚步不停。

“没疯。”

“老子是路务纠察班副。”

“白塔桥是路。”

“路上有人被绑着,归不归我管?”

王二麻子张嘴,没答上来。

娜依咬牙。

“你想带谁去?”

石满仓停了一下。

他脑子里闪过乌马尔、库赛、黑娃、小顺、阿曲,还有王二麻子那张欠揍的脸。

这些人刚刚才围着茶碗碰成一圈。

现在又要被他拖去白塔桥那种鬼地方。

他心里一疼。

可疼归疼。

他还是说了。

“我带我的班。”

王二麻子骂道。

“你还真敢说。”

石满仓回头看他。

“班长,你不敢?”

王二麻子愣了半息,随即笑骂。

“少拿话激我。”

“老子什么时候怕过?”

娜依把铜喇叭往肩上一背。

“我去通知乌马尔和库赛。”

玛娅从塔下走来,手里已经多了一块空白木板。

“我给你们做简图。”

石满仓看着他们,鼻子莫名发酸。

“我还没请下来呢。”

玛娅冷冷看他。

“你请不下来,我就把图收回。”

娜依骂。

“少废话,快去。”

石满仓咧了一下嘴,却没笑出来。

他大步走向指挥部。

渡口的泥地被晨霜冻得发硬。

他的军靴踩上去,咔咔作响。

一路上,刚起锅的炊事兵看见他,停了勺。

夜校旁听的苦工看见他,放下炭笔。

被救回来的船工看见他,扶着门框站了起来。

有人小声问。

“石班副,又要打了?”

石满仓没停,只回了一句。

“路被堵了。”

那人咬牙。

“那就砸开。”

第二个人跟着喊。

“砸开!”

第三个人也喊。

“把桥上的狗砸碎!”

声音不大,却一声接一声追上来。

石满仓胸口发紧。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火。

是整条渡口压着的火。

是被账本吃过的人,被鞭子抽过的人,被当成货号的人,重新站起来后的火。

指挥部门口,乌马尔已经等在那里。

他背着短刀,脸上还有昨夜没洗干净的灰。

“我去。”

石满仓皱眉。

“我还没说任务。”

乌马尔指了指北方。

“白塔桥那边,我认得一点。”

“你需要我。”

库赛也从另一边跑来,气喘吁吁。

“旧驿道到白塔桥,我跑过两次。”

“桥堡下面有旧货洞,我不知还在不在,但我能找。”

王二麻子跟上来,枪托往地上一磕。

“第十纠察班在。”

黑娃、小顺、阿曲几个也陆续围过来。

没人喊漂亮口号。

可一个个眼睛都红。

石满仓看着他们。

“这次不是查黑窝。”

“对面有战象,有桥堡,有精锐兵。”

“可能回不来。”

黑娃咧嘴。

“抢账那晚你也这么说过。”

小顺吊着还没好的胳膊。

“我这只手还能扣扳机。”

阿曲拍拍腰间刀。

“我跑得快,能传信。”

库赛声音发哑。

“我以前给旧驿站跑旧路,这次想给新路跑一回。”

乌马尔低声说。

“白塔桥的难民里,可能有我同乡。”

王二麻子不耐烦了。

“行了行了,一个个说得跟上台念账似的。”

他看向石满仓。

“进去请命。”

“别磨蹭。”

石满仓点头。

他走到帐门前,抬手敬礼。

“报告!”

孙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进。”

石满仓掀帘进帐。

周瑜、孙策、太史慈都在。

地图上的白塔桥被炭线圈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黑眼睛。

石满仓站直,手心全是汗。

但这次,他没有缩。

“报告副总参谋长,报告孙将军。”

“路务纠察班副石满仓,请战。”

孙策看着他。

“请什么战?”

石满仓抬头,声音发哑,却一个字一个字很硬。

“请率第十纠察班,先行北上白塔桥。”

“侦察桥堡、难民布置、战象位置、火油点、巡逻线。”

“找路,找缝,找能救人的办法。”

“若有机会,先救人。”

“若无机会,也要把阿齐姆那狗东西怎么摆阵,看清楚带回来。”

帐里一片安静。

周瑜盯着他。

“你知道这是什么任务吗?”

石满仓点头。

“知道。”

“可能死。”

“还可能死得很难看。”

周瑜继续问。

“你为何主动请战?”

石满仓沉默了一下。

他想说大道理。

可嘴笨。

说不出来。

最后只指了指北方。

“那些人被绑在路上。”

“我管路。”

孙策眼神微动。

太史慈抱着弓,低声笑了一下。

“好一个管路。”

周瑜没有立刻答应。

他走到石满仓面前,声音很冷。

“石满仓,杀意可以有。”

“但不能让杀意牵着鼻子走。”

“你若带人去白塔桥,是去看清楚,不是去送死。”

石满仓立刻敬礼。

“明白。”

周瑜盯着他。

“重复任务。”

石满仓吸气。

“侦察白塔桥。”

“摸清敌军桥堡、战象、火油、巡逻、难民位置。”

“寻找可救人、可绕行、可切断敌军控制的路。”

“不得擅自强攻。”

“不得因愤怒乱开火。”

“尽量活着回来。”

孙策补了一句。

“不是尽量。”

“是必须。”

石满仓喉头一滚。

“是。”

周瑜终于点头。

“准。”

“第十纠察班临时加强两名侦察兵,一名通信兵。”

“半个时辰内出发。”

“携带望远镜、简图、冷食、绳索、信号火箭。”

“发现阿齐姆主力动向,立刻回报。”

石满仓敬礼。

“保证完成任务!”

他转身出帐。

帐外,王二麻子等人齐刷刷看过来。

石满仓把枪往肩上一提。

“半个时辰。”

“整装。”

王二麻子咧嘴。

“准了?”

石满仓点头。

“准了。”

娜依把铜喇叭递给他,想了想又收回。

“这个太响,不能给你。”

玛娅递来一卷油布图。

“这次别弄湿。”

乌马尔检查短刀。

库赛把旧路牌碎片塞进怀里。

黑娃默默往袋子里装干饼。

小顺把枪栓拉了一遍,又推回去。

远处北方,黑烟还在滚。

火光把天边烧出一条脏红线。

石满仓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彻底冷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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