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燎原之火
警戒线被人潮顶得嘎吱作响。
王二麻子整个人贴在盾牌后面,脸都憋红了。
“别推!”
“都别推!”
“老子说了别伤民,没说让你们把老子压成饼!”
可这话根本压不住。
阿木老汉拖着铁链,哭得嗓子都劈了。
“让他说!”
“让那狗账吏说我儿在哪儿!”
卡木尔举着木牌,独眼通红。
“库拉!”
“你烫瞎我眼的时候,怎么没说规矩?”
那个攥小草鞋的老妇人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不喊。
也不骂。
可她那双眼睛,比刀还吓人。
被押跪的库拉已经瘫在台边,裤裆湿透,嘴唇哆嗦得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我说。”
“我都说。”
“灰棚……灰棚后账在牙行……”
“别杀我……”
他越求饶,台下越炸。
“他知道!”
“他真的知道!”
“拖下来!”
“让他给我指路!”
“让他还命!”
几个税丁见势不妙,拼命往后缩。
一个胖账吏甚至把脑袋往地上一磕一磕。
“我也招!”
“我记过南线船号!”
“别把我交给他们!”
石满仓站在高台边,右手还按着账册,胸口起伏得厉害。
娘的。
这火真起来了。
昨晚周瑜说刀口要对准,他还没太懂。
现在懂了。
几万人一旦没了方向,连自己人都能被卷死。
他下意识想去拿铜喇叭,却发现手心全是汗。
娜依比他快一步,直接把喇叭塞到他手里。
“喊!”
石满仓瞪她。
“喊啥?”
娜依咬牙。
“你刚才不是挺能喊吗?”
“现在别哑!”
石满仓心里骂娘。
刚才那是火上来了。
现在这是火烧到眉毛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张嘴,台下忽然有人惨叫。
一个牙行小头目被挤到警戒线前,竟然被一只从人群里伸出的手抓住衣领。
“就是他!”
“他买过我妹!”
“他脸上那颗痣,我认得!”
下一瞬,三四只手同时伸来,硬要把人从警卫手里拖走。
警卫死死按着人,急得满头大汗。
“放手!”
“共和国要审!”
“别抢人!”
那牙行头目吓疯了,尖着嗓子喊。
“救我!”
“我有账!”
“我能带路!”
“我能带你们找活人!”
这句又像一盆滚油泼进火里。
前排的人瞬间更乱。
有人想杀。
有人想问。
有人想救自己被卖走的亲人。
恨和希望搅成一团,根本分不清。
石满仓一咬牙,抓起铜喇叭就吼。
“都他娘的给我站住!”
这一嗓子破音了。
喇叭里炸出一声难听的哑响。
台下前排倒是被震了一下。
后面却还在往前涌。
王二麻子回头大骂。
“石班副!”
“你这嗓子还没我放屁响!”
石满仓差点气笑。
都什么时候了,还他娘损人。
他猛吸一口气,又吼。
“想找活人的,往后退!”
“想让他们把牙行供出来的,往后退!”
“现在把人撕了,谁给你们带路?”
这句话终于压住了一点。
几个要扑上去的汉子动作一顿。
那个认出牙行头目的男人满脸泪,死死抓着警卫胳膊。
“他知道我妹在哪。”
“他真知道。”
“军爷,别让他死。”
警卫咬牙点头。
“知道就放手。”
“他活着才能开口。”
男人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最后整个人跪倒在地。
“审。”
“你们审。”
“可你们一定要问出来。”
石满仓听得鼻子发酸。
他把喇叭举高。
“听见没?”
“不是不能杀。”
“是要先问清!”
“人命要还,活人也要救!”
“谁现在乱冲,谁就是断别人家最后一条线!”
这话比“别闹”管用太多。
因为台下这些人,谁家没有一条线吊着?
一个名字。
一个船号。
一个黑印。
一个不知道死活的亲人。
他们想报仇。
可更怕亲人的去向被一锤砸没。
人潮前冲的势头慢慢停了一点。
盾牌后的王二麻子终于能喘气,骂了一句。
“可算听人话了。”
孙策站在台侧,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他没有拔刀。
但眼神一直盯着人群的流向。
太史慈也往前踏了半步,弓还背在身后,左手却已经搭上了身旁战士的步枪。
周瑜这时终于动了。
他没有喊。
他只是从长桌后拿起一本黑皮账册,走到台前。
然后,他抬手。
号手立刻明白。
三声军号冲天而起。
嘟!
嘟!
嘟!
这声音比石满仓的破嗓子稳太多。
整座广场像被铁锤敲了一下。
周瑜站在高台最前面,脸色铁青。
“安静!”
他的声音不算炸。
可冷得吓人。
“谁再冲警戒线,立刻拖出去!”
“不是抓你报仇。”
“是救你别把活人的线砸断!”
台下终于安静了些。
还有哭声。
还有喘息。
但人潮不再硬冲。
周瑜低头看向库拉。
“把人押回原位。”
警卫立刻上前,把库拉像拖死狗一样拖回俘虏队。
库拉拼命磕头。
“我招。”
“周将军,我招。”
“我愿立功。”
周瑜冷冷看他。
“你有没有功,不是你说了算。”
“是账说了算。”
“是苦主说了算。”
“是共和国法庭说了算。”
库拉当场不敢吭声。
周瑜转身面向广场。
“乡亲们。”
“我知道你们恨。”
“我也恨。”
“这些账,我昨夜看了一夜。”
“每翻一页,我都想杀人。”
台下许多人猛地抬头。
他们没想到,这位冷脸将军会直接说这话。
周瑜举起手里的转运押号簿。
“但今天这场公审,不是让你们抢一口气。”
“是要把这个渡口几十年的吃人账,彻底挖出来。”
“谁被卖。”
“谁被杀。”
“谁还活着。”
“谁写的账。”
“谁拿的钱。”
“谁下的令。”
“谁挥的鞭。”
“一个都不能漏。”
他的声音越来越硬。
“你们现在冲上来打死一个账吏,只能解一口气。”
“可剩下的黑账,就会烂在肚子里。”
“下游牙行,会继续藏人。”
“旧船号,会继续断线。”
“被卖走的孩子,会继续不知道自己是谁家的。”
这几句一出,台下哭声顿时小了。
不少人用力捂住嘴。
是啊。
孩子还在外头。
亲人还在外头。
恨不能只砸在眼前。
周瑜把账册重重放在桌上。
“所以,听清楚。”
“共和国今天要做的,不只是杀几个狗东西。”
“而是要把这套吃人的账法,吃人的税法,吃人的契约,连根拔掉。”
这句话像一道火线,直接扫过广场。
台下先是一静。
随后,有人颤声问。
“连契约也拔?”
周瑜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对。”
那是一个赤着上身的苦工。
他胸前全是旧鞭痕,背上还有一块烙印。
他哆嗦着扯开衣服,把那块烙印露给所有人看。
“那这个呢?”
“他们说我爹欠债,把我卖给渡口。”
“牙行给我烙了号。”
“账上说我签了身契。”
“我不会写字。”
“我只按了个手印。”
“他们说,按了就一辈子是渡口的人。”
他说着说着,声音变成了嘶吼。
“共和国认不认这个?”
全场瞬间死静。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周瑜。
石满仓也看过去。
这个问题太重了。
认?
那公审就废了一半。
不认?
那就是当众掀了旧世界的桌子。
周瑜没有犹豫。
“这种契约,共和国不认。”
轰!
人群像被雷劈了一下。
那个苦工僵在原地,眼睛一下瞪大。
“真……真不认?”
周瑜一字一句。
“以暴力逼迫签下的卖身契,不认。”
“以高利贷滚出来的人身抵押,不认。”
“以牙行诱骗、绑架、转卖形成的奴契,不认。”
“以人头税、路税、船税逼迫穷人卖儿卖女的血契,也不认。”
“在共和国的土地上,人不是货。”
“人命不能拿来抵账。”
这几句话落下,广场像被按住了喉咙。
下一瞬。
一个妇人突然冲出人群。
她不是冲俘虏。
她冲到台前,双手举着一张发黑的羊皮契。
“那我这个呢?”
“他们拿我男人的拇指按的。”
“他当时已经被打断了三根肋骨。”
“他们说不按就丢江里喂鱼。”
“这算不算?”
周瑜看向玛娅。
玛娅立刻示意文书上前接过。
那妇人却死死不松手。
“我不敢给。”
“给了他们就说我没凭据了。”
玛娅起身走到台边,声音很稳。
“我当着全渡口给你登记。”
“原件收存。”
“副本盖共和国公审印。”
“你会拿到新的凭据。”
妇人愣了愣。
“不是拿走?”
玛娅摇头。
“不是拿走。”
“是替你作证。”
妇人的手终于松开。
文书接过契约,大声念。
“黑船劳身契。”
“债主,石佛渡口税楼。”
“债额,路欠三百钱。”
“抵押,妻一名,期限无定。”
话还没念完,台下已经炸了。
“妻一名?”
“人还用名?”
“他们真把人当牲口!”
妇人忽然扯开自己的袖子。
手臂上密密麻麻都是旧伤。
“我男人死了。”
“账还在。”
“他们说我儿子十三岁了,明年接着抵。”
她抬起头,盯着周瑜。
“共和国真能废它吗?”
周瑜点头。
“能。”
妇人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扑通跪倒,额头抵地。
“我不要他们的钱。”
“我不要他们的粮。”
“我就要这张纸死。”
这一句话像点燃了第二根火把。
台下无数人突然动了。
不是冲台。
是从怀里,从腰带里,从鞋底里,从破布包里,掏出一张张旧契。
有的是羊皮。
有的是木片。
有的是脏得看不清的麻纸。
有的只剩半截。
可每一张,都像一块压在人身上的石头。
“我也有!”
“我家欠的是种子,他们写成三代工契!”
“我女儿被写成附婢!”
“我弟被押船,账上说自愿!”
“自愿个屁!”
“他们拿刀逼的!”
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少年爬上前,手里举着一块木牌。
“我这个算吗?”
“我娘说,这是我爹的命牌。”
“税楼说这牌不还清,我也得干。”
石满仓看见那木牌,眼睛瞬间红了。
那木牌背后画着两个黑圈。
一个大。
一个小。
他一眼就懂。
父债子继。
不。
这不是债。
这是用木头钉出来的枷锁。
石满仓一把抓起喇叭。
“都别挤!”
“一个一个来!”
“有契的举起来!”
“有血印的举起来!”
“有卖身契、高利贷、抵人条、人头税凭子的,全举起来!”
“文书组!”
“开桌!”
玛娅已经不用他喊。
她直接站起,冷声下令。
“第一文书桌,收卖身契。”
“第二文书桌,收高利贷。”
“第三文书桌,收人头税和路税凭据。”
“第四文书桌,登记被押、被卖、被转水人员。”
“每收一份,念一遍。”
“每念一份,记苦主名。”
“每份原件封存,副本回给苦主。”
“谁敢抢,谁敢毁,按破坏公审处置。”
文书组瞬间忙疯。
十几张桌子被抬上广场边缘。
炭笔、红印、绳封、竹牌全摆开。
娜依扯着喇叭开始喊。
“排队!”
“妇孺先!”
“带孩子的先!”
“伤重的先!”
“别抢!”
“谁抢谁排最后!”
这话比王二麻子的骂声还管用。
人群乱了一阵,竟然真的开始分流。
他们不是不恨了。
他们是终于看见了路。
一条不用跪着哭、不用冲上去拼命,也能把那张纸撕碎的路。
可旧势力怎么可能甘心。
俘虏队里,一个穿锦袍的胖商人突然抬头。
他不是税丁。
是牙行头目之一。
脖子上挂着“南线牙行管事”的牌子。
他眼珠乱转,突然尖叫。
“不能废!”
“契约就是契约!”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们这些外来的兵,凭什么废本地契?”
“德里苏丹的律法承认!”
“渡口章印承认!”
“商路各牙行都承认!”
“你们不认,就是抢!”
台下很多人一愣。
这话他们听了太多年。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契约按了手印,天经地义。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这几个字像烙铁,早就烙进他们骨头里。
一时间,竟有人露出迟疑。
胖商人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更大声。
“没有契约,商路怎么走?”
“没有利钱,谁借粮给你们?”
“没有抵押,谁敢放贷?”
“你们现在把契约废了,以后谁还和你们做买卖?”
“你们饿死活该!”
他越喊越顺,甚至抬起下巴。
“我买人,是按契买的!”
“我有章!”
“有印!”
“有苏丹税官背书!”
“你们共和国凭什么说不算?”
台下有些苦主气得发抖,却一时不知怎么骂回去。
旧话术就是这样。
它听起来像道理。
其实里面全是刀。
石满仓刚要开口,身边突然有人比他更快。
王二麻子从警戒线边冲上来,一把夺过旁边战士的步枪。
“凭什么?”
他几个大步冲到胖商人面前。
胖商人吓了一跳,却还嘴硬。
“你们敢打我?”
“我乃南线牙行正契管事!”
“我身后有苏丹法,有商会,有……”
砰!
王二麻子没开枪。
他直接用枪托狠狠砸在胖商人腿弯上。
胖商人惨叫一声,扑通跪地。
王二麻子一脚踩住他的肩,枪口压在他后颈。
“在共和国的土地上,剥削人的律法就是废纸!”
全场猛地一静。
王二麻子平时嘴碎,没少被石满仓骂。
可这一嗓子吼出来,真有股铁味。
他盯着胖商人,骂得唾沫星子乱飞。
“你拿刀逼人按手印,也叫契?”
“你把娃写成搭头,也叫约?”
“你九出十三归滚到人卖儿卖女,也叫债?”
“你这不是做买卖。”
“你这是开人肉铺!”
胖商人疼得满地打滚,嘴里还在喊。
“欠债还钱!”
“天经地义!”
石满仓突然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你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胖商人喘着粗气。
“对!”
石满仓点点头。
“那你欠命呢?”
胖商人一僵。
石满仓一把抓过玛娅递来的副账,翻到南线牙行那一页。
“南线牙行,收灰棚转人一百七十三。”
“途中死三十九。”
“幼弱不计二十二。”
“妇女转卖四十六。”
“折价入私库三千八百钱。”
他把账册直接怼到胖商人脸上。
“这些命,你拿什么还?”
胖商人嘴唇一哆嗦。
“那……那是损耗。”
石满仓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整个高台都听得清清楚楚。
胖商人被抽得半边脸肿起来,牙都飞出一颗。
石满仓指着他的鼻子。
“再敢把人命叫损耗,老子让你先损耗一条腿。”
台下爆出一片怒吼。
“打得好!”
“让他说!”
“他欠命!”
“欠命还命!”
卡木尔突然挤到台前,举起那块写着弟弟名字的木牌。
“我弟就是南线牙行收走的!”
“他欠我一条命!”
又一个女人冲出来。
“我女儿也是!”
一个老人举起残契。
“我三个侄儿被他们挑走!”
紧接着,更多人站了出来。
“我作证!”
“他来灰棚挑过人!”
“他看牙口!”
“他摸胳膊!”
“他嫌我儿瘦,说折价!”
“我认得他!”
胖商人终于崩了。
他拼命摇头。
“不是我一个人!”
“牙行都有份!”
“税楼分了钱!”
“账吏改了契!”
“护卫押了船!”
“我只是按行规办!”
“我只是按行规!”
周瑜从台侧走来,声音冷得像刀。
“行规?”
“很好。”
“把所有行规都写下来。”
“把所有牙行名册都交出来。”
“把下游接货的人名、船号、仓号、黑棚位置,都说出来。”
胖商人瘫在地上。
“说了能活吗?”
周瑜看他一眼。
“说了,可以让你死得清楚。”
胖商人脸色瞬间灰了。
台下却没有人觉得这话狠。
他们只觉得痛快。
真正的痛快。
不是乱刀砍死那种痛快。
是看见这些高高在上的吃人东西,终于被规矩按在地上,一笔一笔算命的痛快。
就在这时,文书桌那边突然传来一声高喊。
“第一批血契登记完毕!”
玛娅抬头。
“念。”
文书拿起第一张,声音发颤,却念得很大。
“黑船劳身契,债额三百钱,抵押妻一名,期限无定。”
台下怒吼。
“废了!”
第二张。
“父债子继木牌,原债种粮一斗,转为三代船役。”
“废了!”
第三张。
“幼女附婢契,牙行收价二十钱,母债未清,女随契走。”
这次,不等文书问,整个广场就爆出同一个声音。
“废了!”
文书越念越快。
“九出十三归粮契!”
“废了!”
“路税滚利抵人契!”
“废了!”
“灰棚转水押号契!”
“废了!”
“妇弱并列劳役契!”
“废了!”
声音越来越整齐。
越来越大。
一开始是前排喊。
后来是整片广场喊。
最后连远处屋顶、船边、税楼废墟旁的人都跟着喊。
“废了!”
“废了!”
“废了!”
这两个字像鼓槌,一下一下砸在旧渡口的骨头上。
旧税楼的残旗还挂在半截杆上。
不知道是谁冲过去,一刀砍断绳索。
那面黑旗哗啦一声落地。
紧接着,几个苦工扑上去,把黑旗踩进泥里。
没人阻止。
因为这已经不是乱砸。
这是旧秩序在所有人眼前断气。
石满仓站在台上,嗓子哑得发疼。
可他浑身发麻。
娘的。
这场面,比昨晚冲地窖还吓人。
也比昨晚更让人喘不过气。
他看见那些曾经跪惯了的人,第一次站直。
看见那些不敢抬头的杂役,第一次对着契约喊废。
看见那些把血契藏了半辈子的妇人,第一次把它举到阳光下。
不是一个人在复仇。
是整个渡口在醒。
周瑜看着台下,眼神终于不再只是冷。
他转身,低声对孙策说。
“火已经起来了。”
孙策点头。
“压得住吗?”
周瑜看向那些排队交契、排队作证、排队登记亲人名字的百姓。
“不该压。”
“该引。”
他说完,直接走到高台正中。
号手再次吹号。
嘟!
嘟!
嘟!
“全体肃静!”
这一次,广场安静得比之前快得多。
不是怕。
是所有人都在等周瑜的下一句话。
周瑜拿起那摞已经登记过的血契副本,又看向台下被押的旧账吏、税丁、牙行头目和哈比卜亲信。
“经公审核验。”
“石佛渡口旧税楼、牙行、黑船帮,长期以高利贷、路税、人头税、卖身契、押号簿等手段,逼迫百姓卖儿卖女,强押劳役,转卖人口,致死无数。”
“证据确凿。”
“苦主指认明确。”
“被告当堂供认。”
他说一句,台下就更静一分。
周瑜把手里的血契举起来。
“本参谋部代表中华共和国远征军临时军管委员会宣布。”
“石佛渡口境内所有不平等卖身契、劳身契、父债子继契、九出十三归高利贷契、人口抵押凭据、人头税旧账,自今日起,全部无效。”
“凡以此索债、押人、卖人者,按反共和国法令、贩卖人口、蓄奴害民论处。”
台下先是沉默。
像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下一瞬,一个女人忽然跪地大哭。
“没了?”
“那张纸没了?”
她身边的少年呆呆看着自己手上的木牌。
然后,他忽然把木牌往地上一摔。
啪!
木牌裂成两半。
像打开了某个开关。
无数木牌、旧契、烂纸、黑印凭据,被人狠狠砸向地面。
“废了!”
“真废了!”
“我不是货了!”
“我儿不是抵债的了!”
“我闺女不是附婢了!”
哭声、笑声、怒吼声混在一起,冲得人耳膜发疼。
石满仓喉咙哽了一下。
他看见阿木老汉颤巍巍把那块黑印木签举起来,亲手折断。
老汉没有笑。
他只是抱着断签,哭得像个孩子。
“儿啊。”
“爹这回能给你讨个公道了。”
卡木尔也把手里的木牌按在胸口。
他没折。
因为那是弟弟的名字。
他要留着。
留着去追人。
周瑜没有让情绪继续散开。
他抬手一压。
“旧契废除。”
“血债照算。”
“凡确认参与拐卖、押运、虐杀、私设黑牢、焚毁账册、拒不交代者,今日一律从重判决。”
胖商人猛地抬头,满脸惊恐。
“不!”
“你刚才说要我交代!”
周瑜冷冷看他。
“交代是追活人。”
“判罪是还死人。”
“二者不冲突。”
胖商人彻底瘫了。
几个税丁当场哭喊。
“饶命!”
“我只是看门!”
“我没杀几个人!”
“我就抽过鞭子!”
石满仓听得火气上头。
“没杀几个人?”
他一脚踢翻那税丁面前的木牌。
“你他娘还真会算!”
台下怒骂声再次炸起。
周瑜抬手止住。
“石班副。”
石满仓立刻咬牙退后。
“是。”
周瑜目光扫过俘虏队。
“按照公审结果,第一批主犯,包括石佛渡口税楼首席账吏库拉、南线牙行管事巴鲁克、黑船帮押运头目三人、哈比卜亲兵队长二人、刑讯税丁十二人。”
“罪名,贩卖人口,虐杀百姓,焚毁罪证,武装抗拒共和国军队,蓄奴害民。”
“证据充分。”
“民意明确。”
他顿了顿。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周瑜的脸色铁青到近乎发黑。
“判处死刑。”
轰!
广场不是欢呼。
是像整座地面都震了一下。
“杀!”
“杀人偿命!”
“废除血契!”
“杀人偿命!”
“废除血契!”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库拉直接软倒,被警卫架住才没瘫在地上。
胖商人巴鲁克嗓子都哭破了。
“我有钱!”
“我给钱!”
“我给共和国捐粮!”
“我给船!”
石满仓看着他,冷笑。
“晚了。”
“你那钱里,都是人血。”
巴鲁克疯狂挣扎。
“德里苏丹不会放过你们!”
“商会不会放过你们!”
“你们废契,就是与天下商路为敌!”
周瑜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在渡口一言定人生死的牙行管事。
“我们来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了讨你们喜欢。”
“我们来,是为了把你们这种吃人商路砸碎。”
巴鲁克彻底没声了。
周瑜转身下令。
“警卫排。”
“到!”
一排战士齐声应答。
“把死刑犯押往刑场。”
“是!”
“文书组继续收契登记。”
“是!”
“审讯组立刻带库拉、巴鲁克等人交代下游牙行线索,行刑前完成第一轮口供。”
“是!”
“宣传组把废契令抄大字,贴遍渡口、码头、灰棚、税楼、船坞。”
“是!”
“后勤组把所有旧账房、牙行仓库、私库封存,查出粮食先发给苦工和被解救家属。”
“是!”
命令一条条落下。
乱成一团的怒火,被一条条命令导进沟渠。
不散。
不灭。
反而烧得更远。
百姓们不再乱冲。
他们开始排队。
排队交契。
排队指认。
排队登记失踪亲人。
排队看那些曾经骑在自己头上的人被押走。
几个苦工主动站出来,帮赤曦军维持队伍。
“别挤!”
“老人先!”
“带娃的先!”
“想报仇也得先把名登记了!”
一个年轻杂役冲着人群喊得满脸通红。
“刚才周将军说了!”
“旧契废了!”
“咱们不是货!”
“都站直了!”
这句话传开后,很多人真的慢慢挺起背。
动作很笨。
像刚学会走路。
可那一刻,石满仓看得眼睛发热。
娜依站到他旁边,声音也哑。
“石喇叭,看见没?”
石满仓没嘴硬。
他低低嗯了一声。
“看见了。”
娜依看他一眼。
“怕不怕?”
石满仓想了想。
“怕。”
“但这回不是怕上台。”
“是怕火烧得不够远。”
娜依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有长进啊,石班副。”
石满仓白她一眼。
“别夸。”
“你一夸我准没好事。”
玛娅这时拿着一摞登记纸走过来,脸上难得带着一点疲惫。
“别闲聊。”
“石满仓,你继续协助念账。”
石满仓头皮一麻。
“还念?”
玛娅冷冷看他。
“你刚把火点起来,现在想跑?”
石满仓叹了口气。
“得。”
“我这辈子算跟破账本干上了。”
王二麻子在台下扯着嗓子喊。
“石班副!”
“下来帮忙!”
“这边有个老头说他家的契像鬼画符,非要你看!”
石满仓骂了一声。
“催命啊!”
嘴上骂,脚已经往下走。
可刚走两步,周瑜忽然叫住他。
“石满仓。”
石满仓立刻站直。
“到!”
周瑜看着广场上熊熊燃起的民意,声音压得很低,却很重。
“今日之后,石佛渡口旧制度彻底作废。”
“但作废不只是宣布。”
“还要烧给所有人看。”
石满仓心里一跳。
“烧?”
周瑜目光落向税楼方向。
那里还堆着从账房、牙行、税棚里抬出来的箱子。
每一箱都是旧契。
每一箱都是人命。
周瑜抬起手。
“全体都有。”
“执行死刑!”
“把那些吃人的账本和契约,全都给我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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