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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 法不容私


“轰!”

一块石头砸在木栅上,碎屑当场崩飞。

俘虏营前的警戒线晃了一下。

两个年轻战士端着步枪,枪口抬起半寸,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对面不是敌兵。

是刚从私牢里放出来的苦工。

是哭到嗓子哑的妇人。

是抱着孩子尸衣不肯撒手的老汉。

这枪怎么开?

开不了。

石满仓一看,头皮都麻了。

娘的。

昨晚哈比卜没把渡口烧干净,今天百姓要把俘虏营生吞了。

“让开!”

“把账吏交出来!”

“那个戴黑帽子的!”

“就是他改我家的账!”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汉子举着扁担往前冲。

盾牌顶住他。

他直接用脑袋撞。

砰!

声音听得石满仓牙根发酸。

“别撞!”

“你他娘脑袋不要了?”

王二麻子冲过去,一把抱住那汉子的腰。

汉子像疯了一样挣。

“放开我!”

“他把我弟弟卖了!”

“卖了!”

“你们不是人民军队吗?”

“那就把人交给人民打死!”

这话一出,后头人群更炸。

“对!”

“交出来!”

“杀人偿命!”

“欠债卖人的狗东西,不配活!”

石满仓拖着伤臂往前挤,疼得脸都白了。

玛娅在后头喊:“石满仓!”

石满仓头也不回。

“我就看看!”

娜依气得跺脚。

“你看个屁,你还嫌自己血多啊!”

石满仓没空回嘴。

他看见警戒线左侧已经塌了一角。

几个苦工踩着倒下的木架冲进去。

其中一个独眼汉子直扑俘虏营。

他手里攥着半截铁钩。

铁钩上还带着旧血。

“老狗!”

“你认不认得我?”

俘虏里一个账吏吓得连滚带爬。

“不是我!”

“不是我!”

独眼汉子扑上去,一钩砸下。

砰!

账吏被砸翻在地。

还没等他爬起来,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已经冲上去。

脚踢。

拳砸。

石块往头上抡。

“打死他!”

“给我哥偿命!”

“给私牢里的人偿命!”

那账吏惨叫一声,马上被人群淹了。

看押战士想上前拉,被人推得连退好几步。

“不能打!”

“后退!”

“全部后退!”

可没人听。

愤怒像决堤的江水。

你喊再大声,也只是往浪里扔石子。

石满仓心里一沉。

坏了。

再这么下去,不光俘虏要死,百姓也得被踩死。

而且一旦开了头,后面谁还能分清谁是真凶,谁是小喽啰?

到时候一人一棍,全砸成烂泥。

爽是爽了。

账怎么办?

公审怎么办?

昨晚死那么多人抢出来的证据,又成了摆设?

“让路!”

石满仓吼了一声。

没人理他。

他声音本来就哑,这会儿在人群里跟蚊子叫差不多。

王二麻子急得满头汗。

“石伍副,退后!”

“你别进去!”

石满仓骂道:“退个屁!”

“你看那老娘们要被挤倒了!”

前头一个老妇人被人群撞得趔趄,眼看就要摔下去。

她怀里还抱着一双破草鞋。

石满仓扑过去,用右肩硬顶开两个人,把老妇人拽到盾牌边上。

老妇人却反手抓住他衣襟。

“军爷!”

“你们别护着他们!”

“我儿子就剩这双鞋了!”

“我连尸骨都没见着啊!”

石满仓喉咙像被堵住。

他能说啥?

劝她冷静?

放屁。

换成他娘被人卖了杀了,他也想把人活撕了。

可不能这么撕。

真的不能。

“老婶。”

石满仓咬着牙说:“人不能白死。”

“所以更不能让他们糊里糊涂死。”

老妇人愣了一下。

后头又有人冲上来,险些把两人一起撞翻。

石满仓把她往战士身后一塞。

“护着她!”

“是!”

战士咬牙应声。

另一边,王二麻子带着十几个兵排成人墙。

他一边顶,一边大喊。

“乡亲们!”

“听我一句!”

“账本在!”

“明天就审!”

“今天不能打死!”

一个满脸血污的苦工抡起木棍,红着眼吼回来。

“明天?”

“我等了三年!”

“我爹在水牢里泡了三年!”

“你跟我说明天?”

王二麻子被吼得一窒。

他平时嘴贱,这会儿也不知道该咋接。

“我……”

“我知道你苦。”

“你知道个屁!”

那苦工一棍砸在盾牌上。

“你有爹被剁手吗?”

“你有媳妇被牙行拖走吗?”

“你有娃儿被记成货号吗?”

王二麻子脸涨得通红,却没还嘴。

因为人家骂得没错。

他没有。

他只能顶着盾,硬挨。

石满仓看得心里发闷。

这不是刁民闹事。

这是压了太久的血,从地底喷出来了。

拦不住,就会淹死人。

“周副总参谋长到!”

一声厉喝突然炸开。

紧接着,军号响了。

嘟——!

尖锐的号声像刀子,硬生生劈开了混乱。

第二声。

嘟——!

第三声。

嘟——!

正在冲撞的人群下意识一顿。

连挥棍的手都慢了半拍。

周瑜大步走来。

他没骑马。

也没带长篇大论。

一身军装沾着江边泥水,脸色冷得像刚从铁水里淬出来。

身后,警卫排齐步压上。

枪口全部朝天。

刺刀不出鞘。

盾牌在前,喇叭在后。

周瑜接过铜喇叭,看都没看孙策,直接站上倒塌的木栅。

石满仓一抬头,心里就一个念头。

来了。

这位爷是真能镇场。

周瑜举起喇叭,声音不高,却硬得可怕。

“住手!”

两个字。

全场像被掐住脖子。

有人还想骂。

周瑜眼神扫过去。

那人嘴唇动了动,硬没出声。

周瑜指向地上那个被打得半死的账吏。

“把人拉出来。”

两个战士立刻冲进去,从人堆里把账吏拖出来。

账吏满脸是血,只剩哼哼。

几个苦工还想追着补脚。

周瑜一声厉喝。

“谁再动手,按冲击军管营地处置!”

空气瞬间冷了。

“军管营地”四个字,不是吓唬人的。

赤曦军打下渡口后,已经宣布接管。

这里现在不是旧税楼。

这里是共和国前线管制区。

苦工们红着眼。

手还在抖。

可脚步停住了。

周瑜站在高处,指着江边哈比卜的尸体。

“哈比卜死了。”

“你们看见了。”

“他胸口那一箭,不是你们射的,是共和国军队射的。”

“税楼是我们打下来的。”

“私牢是我们打开的。”

“账本是我们的突击队用命抢出来的。”

“所以今天这笔账,轮不到任何人私下乱算!”

人群里有人不服,嘶声喊道:“可他们害死了我们的人!”

“对!”

“凭什么不让打?”

“他们杀人时,也没人讲规矩!”

周瑜猛地转头。

“所以我们才要立规矩!”

这一嗓子,直接把反驳压了回去。

周瑜一把从玛娅手里接过一本转运押号簿,高高举起。

“你们要的是出气,还是要真相?”

人群安静了一点。

“你们现在冲进去,一棍子打死一个账吏,爽不爽?”

没人回答。

周瑜替他们答了。

“爽。”

“我也知道爽。”

“可打死以后呢?”

他翻开账簿,手指戳在纸页上。

“这个人经手过多少户?”

“他改了哪几笔?”

“谁被卖到了下游?”

“谁被关进私牢?”

“谁是主犯?”

“谁是帮凶?”

“谁只是被逼着抬箱子的杂役?”

“你们知道吗?”

几个举着石头的汉子怔住。

周瑜又指向俘虏营。

“你们现在冲进去,全打死。”

“账本没人念。”

“黑话没人认。”

“押号没人对。”

“下游牙行的线索断了。”

“还活着的人,可能再也找不回来。”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人群头上。

有个妇人猛地抬头。

“还……还能找?”

周瑜看着她。

“能。”

“只要账在,人证在,口供在。”

“我们就能顺着号追。”

“追到下游,追到牙行,追到藏人的船帮。”

“可你们要是今天把账吏全砸死,那些名字就真成了死账。”

妇人手里的石头啪嗒掉地。

她嘴唇发抖。

“我女儿……我女儿编号四十二。”

“账上有吗?”

玛娅立刻翻板记录。

“姓名?”

妇人扑通跪下。

“阿依古。”

“白沙埠阿依古。”

玛娅看向文书。

“记下,公审优先核对。”

周瑜没有拦她跪,只是冷声继续。

“听清楚。”

“共和国不许私刑。”

“不是心疼这些狗东西。”

“是要把他们的罪,一条一条钉死。”

“钉在账上。”

“钉在证人嘴里。”

“钉在全渡口百姓眼前。”

“钉到谁也翻不了案。”

石满仓听得后背发麻。

这话比喊杀管用。

因为它不是劝百姓忍。

它是在告诉他们,别急,刀还在。

只是这刀不能乱砍。

要照着骨头缝砍。

周瑜又指向那个被打得半死的账吏。

“他若有罪,公审之后,该枪毙枪毙,该苦役苦役,该追赃追赃。”

“但不是你现在一脚踩死。”

“你一脚下去,踩死的不只是他。”

“还可能踩断别人的活路。”

人群彻底静了下来。

不少人喘着粗气。

眼睛还是红的。

可手里的扁担慢慢垂了下去。

独眼汉子死死攥着铁钩,指节发白。

“那要是你们护着他们呢?”

这话问得狠。

也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周瑜低头看他。

“你叫什么?”

独眼汉子咬牙。

“卡木尔。”

“船工。”

周瑜点头。

“卡木尔,我现在告诉你。”

“明日全民公审。”

“你上台。”

卡木尔愣住。

“我?”

“对。”

周瑜指着他,又指向人群。

“谁家有人被卖,谁家有人被杀,谁挨过鞭子,谁交过黑税,谁知道账吏改账,全部登记。”

“明日搭公审台。”

“苦主亲自上台。”

“对账。”

“指认。”

“作证。”

“被告当面听。”

“全渡口百姓当面看。”

“共和国军法处、文书处、宣传队一起记录。”

“该判谁,由人民公审决定。”

“由共和国执行。”

这一串话落下,广场像被钉住。

不是怕。

是懵。

苦主上台?

百姓当面看?

狗账吏跪着听?

这在旧税楼时代,想都不敢想。

以前他们连看账本一眼都要挨鞭子。

现在周瑜说,让他们上台算账。

石满仓旁边的王二麻子低声嘀咕。

“娘的。”

“这比打死还狠。”

石满仓点头。

“是狠。”

“打死是一眨眼。”

“公审是把皮扒了给全渡口看。”

王二麻子咧嘴。

“我喜欢。”

周瑜还没完。

他抬手指向俘虏营。

“警卫排。”

“把所有俘虏重新分类。”

“亲兵、账吏、牙行头目、税丁、杂役,分开看押。”

“谁敢串供,堵嘴。”

“谁敢自尽,绑手。”

“谁敢毁账,现场击毙。”

警卫排长立刻敬礼。

“是!”

周瑜转向玛娅。

“文书组。”

“今晚不睡。”

“把总账、催征册、押号簿分卷誊抄。”

“原件封箱。”

“副本明日上台。”

玛娅点头。

“是。”

她脸上没表情。

可石满仓知道,今晚文书组要累疯。

周瑜又看向娜依。

“宣传组。”

“半个时辰内,传遍渡口。”

“明日全民公审。”

“有冤报冤,有账对账。”

“但今日谁敢私刑,谁就是破坏公审。”

娜依举起喇叭。

“明白!”

周瑜最后看向孙策。

孙策点了点头,直接补令。

“各连抽人维持登记。”

“炊事班支锅。”

“先给百姓发粥。”

“人饿着,火更大。”

“是!”

命令一下去,原本快炸开的场面,竟然真被一点点拆开了。

盾牌后撤半步。

不是让路。

是给登记桌让出位置。

文书搬桌。

炊事兵支锅。

卫生队冲进去,把被踩伤的百姓和账吏一起抬走。

一个年轻苦工看见账吏也被包扎,立刻急了。

“凭什么救他?”

卫生兵头也不抬。

“救活了明天审。”

那苦工一愣。

旁边老汉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听见没?”

“救活了审!”

“死了还审个屁!”

年轻苦工咬了咬牙,扭头把木棍扔到地上。

“行。”

“让他活到明天。”

越来越多的人放下石头。

扁担没有全交。

但都垂了下去。

有人哭。

有人骂。

有人蹲在地上抱头发抖。

刚才那股要吃人的浪头,被周瑜硬生生压回了河道。

石满仓看得服气。

真服。

他昨晚敢钻暗渠抢账,可让他站这里,把几千人怒火压住,他没这本事。

周瑜这人平时看着文气。

一到定规矩的时候,比刀还硬。

卡木尔慢慢走到登记桌前。

他把铁钩放在桌上。

咚。

“我登记。”

玛娅抬头。

“姓名。”

“卡木尔。”

“身份。”

“船工。”

“冤情。”

卡木尔喉咙滚了滚。

“父亲被吊死。”

“弟弟卖下游。”

“我左眼,是账吏拿烙铁烫的。”

玛娅笔尖一顿。

旁边文书脸色都变了。

卡木尔指向俘虏营。

“就是那个灰胡子的。”

“我明天要上台指他。”

玛娅写下。

“准。”

这一个“准”字,比任何劝说都管用。

后头立刻有人挤上来。

“我也登记!”

“我家有押号!”

“我认得牙行头目!”

“我知道他们夜里走哪条水道!”

娜依举着喇叭喊。

“排队!”

“一个个来!”

“谁敢挤,后头去!”

她嗓子一开,人群竟然真开始排了。

石满仓看得直咂舌。

前一刻还要打死人。

下一刻排队告状。

这就是规矩的厉害?

不。

不是规矩厉害。

是他们终于相信,这规矩能替他们出刀。

孙策走到周瑜身边,低声道:“压住了。”

周瑜把喇叭还给警卫员,脸色仍旧冷。

“只是暂时。”

“血仇太多,明日公审不能出岔子。”

孙策看向那几本账。

“账在。”

“人证也在。”

周瑜摇头。

“账在,不等于能审明白。”

孙策皱眉。

“什么意思?”

周瑜看向不远处堆成小山的旧账册。

那些账册有牛皮封的,有油布裹的,有竹简夹着的,还有半烧焦的碎页。

每一册上都写满土语黑话。

押号。

欠号。

折人。

耗损。

转水。

黑印。

连玛娅翻起来都要皱眉。

周瑜声音压低。

“明天百姓上台。”

“我们必须当众念账。”

“念错一笔,就会乱。”

“漏掉一户,也会乱。”

“这些旧账不是汉文正账。”

“半是土语,半是黑话,还有牙行暗号。”

“谁来念?”

孙策沉默了。

石满仓耳朵尖,听见这句,心里也咯噔一下。

对啊。

账抢出来了。

公审也定了。

可谁把这些烂账念明白?

乌马尔懂一些押运土记法。

玛娅会算账。

石满仓能看粮袋和路牌。

可这堆东西是哈比卜和牙行几十年攒出来的黑话窝。

念错了,百姓能把台子掀了。

王二麻子凑过来,小声道:“石伍副,你能念不?”

石满仓瞪他。

“我能把你名字念成欠号。”

王二麻子立刻闭嘴。

周瑜转头看向俘虏营。

那边几个账吏被分开捆着。

有的低头装死。

有的眼珠乱转。

有的嘴角竟然还带着一点阴笑。

他们怕死。

但他们也知道,账离了他们,不好审。

石满仓看见那个眼神,火又上来了。

狗东西。

到了这时候,还想着拿黑账当护身符?

周瑜也看见了。

他眼神冷下来。

“把所有账吏单独看押。”

“今夜逐一审讯。”

“谁肯交代账法,记立功。”

“谁敢藏一笔,公审后加罪。”

警卫排长应声。

“是!”

可周瑜的眉头仍没松。

因为他心里清楚。

靠这些账吏自己吐,未必够。

他们会藏。

会混。

会把人命写成废话。

而明天,整个渡口都在等着听。

石满仓望着那堆账册,又望了望排队登记的百姓。

刚压下去的怒海,正在换一种方式翻涌。

没人再冲俘虏营。

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明天那座台子。

周瑜站在晨光里,一锤定音。

“传令。”

“明日辰时。”

“石佛渡口全民公审大会。”

“所有苦主到场。”

“所有人犯押上台。”

“所有账册封存待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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