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正式班副
“搭台子!”
孙策一句话落下,整个渡口立刻动了。
木梁从税楼废墟里拖出来。
门板从牙行仓库上拆下来。
断掉的税杆被锯成台脚。
刚才还用来抽人的鞭架,被赤曦军战士一脚踹翻,劈成了柴。
王二麻子看得直咧嘴。
“好家伙,这台子搭得够缺德。”
石满仓坐在石阶上,左臂吊着,右手也缠着布,疼得嘴角一抽一抽。
“咋缺德了?”
王二麻子指了指那根税杆。
“以前它拦穷人路。”
“现在它垫咱们脚。”
“这还不缺德?”
石满仓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出声。
结果一笑扯到伤口,脸又白了。
“嘶……”
“娘的,你别逗我。”
玛娅蹲在他旁边,正在重新检查绷带,听见这话头也不抬。
“疼就闭嘴。”
石满仓立刻老实。
娜依抱着铜喇叭从旁边经过,瞪他一眼。
“昨晚不是挺能喊吗?”
“现在知道疼了?”
石满仓干笑。
“昨晚要是不喊,现在就没机会疼了。”
娜依脚步一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骂了一句。
“石锅副,命真硬。”
石满仓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块还沾着血的代理班副臂章。
石锅副。
这外号怕是甩不掉了。
可不知道为啥,他心里竟然没那么别扭。
以前别人叫他扛锅的,他觉得臊。
现在再听,倒像是有人把他从死人堆里拽回来了。
天色一点点亮。
渡口广场上,赤曦军开始列队。
步兵排在左。
水师排在右。
后勤、卫生、文书、宣传组都站到了台前。
被救出来的苦工和百姓,则被安排在外围。
不是赶走。
是让他们看。
让他们亲眼看这袋账到底怎么处理。
让他们亲耳听这笔债到底怎么算。
一只麻袋被抬上高台。
外层油布还没拆,血污、焦痕、臭水印子全在上面。
台下人群一看见那麻袋,声音慢慢低了。
有人小声问:“那就是账?”
“就是昨晚抢出来的?”
“听说死了好几个。”
“真有那么要紧?”
“账本能比人命还贵?”
这话一出,旁边一个老苦工立刻红了眼。
“你懂个屁。”
“没有账,谁知道你爹被卖哪去了?”
“没有账,谁知道你媳妇是欠税还是被牙行吞了?”
那人不说话了。
石满仓听见这些,手指下意识攥紧。
玛娅按住他的手腕。
“别乱动。”
石满仓低声道:“他们还不知道。”
玛娅看了他一眼。
“所以今天要让他们知道。”
不远处,孙策踩着木阶上台。
他没穿花里胡哨的将军甲。
还是那身沾着江泥的短甲。
身后两名文书抬着书箱。
太史慈站在台侧,长弓挂在背后,一句话不说。
周瑜也来了。
他脸色有些疲,眼神却亮得吓人。
孙策扫过台下。
整个广场瞬间安静。
连被看押的俘虏营那边,也没人敢大声喘气。
孙策开口。
“石佛渡口。”
“从今天起,归共和国接管。”
台下先是一静。
随即有人哭着喊。
“好!”
“接得好!”
“这狗渡口早该没了!”
欢呼声刚起,孙策抬手往下一压。
声音又落了下去。
“先别急着喊。”
“今天不是光说解放。”
“今天,要算账。”
他转身,一把扯开油布。
牛皮封面的总账露出来。
封角焦黑,边上还粘着血。
孙策把第一本账举起来。
“这一本,是船税总汇。”
“这一本,是催征总册。”
“这一本,是转运押号簿。”
台下不少人听得发懵。
有百姓伸着脖子。
“啥意思?”
“押号簿是啥?”
孙策没有解释太多。
他翻开其中一页,声音忽然冷了。
“黑水河南岸,阿勒村,欠税三斗七升。”
“户主死。”
“妻卖牙行。”
“一子折作船工。”
“一女编号三十六,转往下游。”
轰的一声。
台下炸了。
一个妇人猛地捂住嘴,眼泪当场掉下来。
旁边老汉浑身发抖。
“阿勒村……”
“那不是我外甥家吗?”
孙策又翻一页。
“白沙埠,欠路税二百钱。”
“男丁三人押渡。”
“活一,死二。”
“死者按耗损记。”
这下,连赤曦军队列里都有人咬紧了牙。
耗损。
把人当货写。
比骂人还毒。
王二麻子在台下低骂。
“狗娘养的。”
石满仓听得脑袋嗡了一下。
昨晚火里抢出来的时候,他只知道这是命根子。
现在一条条念出来,他才真觉得,这几本东西沉得能压死人。
不是纸沉。
是死人太多。
孙策把账册合上。
“昨夜,哈比卜要烧掉这些账。”
“为什么?”
他抬眼看向台下。
“因为账在,人证在,罪就跑不掉。”
“账没了,他就能说你们是乱民,是逃奴,是偷渡,是欠债不还。”
“账在,他就是人贩子,是税匪,是杀人的主犯。”
台下百姓的呼吸都粗了。
有个年轻苦工扯着嗓子喊。
“谁抢出来的?”
“谁把账抢出来的?”
这一嗓子像点了火。
“对!”
“谁抢的?”
“让咱们看看!”
“这么大的功,得让人知道!”
石满仓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这话头怎么冲自己来了?
他下意识往后缩。
王二麻子一眼看穿他,直接伸手按住他肩膀。
“跑啥?”
石满仓瞪他。
“我没跑。”
王二麻子嘿嘿一笑。
“腿都往后挪了,还没跑?”
石满仓脸一热。
“我伤着呢,活动活动。”
王二麻子冲台上一努嘴。
“活动到台上去。”
石满仓头皮都麻了。
上台?
当着这么多人?
不如再让他钻一次臭水沟。
台上,孙策已经展开一张名单。
“昨夜潜入税楼,抢出核心账册者。”
“十人突击队。”
“代理班副,石满仓。”
石满仓脑袋嗡的一声。
台下所有目光刷地转过来。
王二麻子立刻带头喊。
“到!”
石满仓差点气笑。
“你喊个屁,我才是石满仓!”
王二麻子一本正经。
“我替你热热场。”
孙策继续念。
“王二麻子。”
“乌马尔。”
“阿曲。”
“老秦头。”
“黑娃。”
“小顺。”
“沙鲁。”
“另两名战士,阵亡。”
“姓名入烈士册,军功同记。”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炸开。
不是整齐的掌声。
是乱七八糟的拍手声、哭声、喊声混在一起。
可那声音像大浪一样卷过来,砸得石满仓胸口发闷。
他看见黑娃红着眼站直。
看见小顺吊着伤臂咬牙。
看见王二麻子脸上还笑,眼眶却发湿。
看见沙鲁的位置空着。
那人昨晚被抬进伤兵棚,到现在还没醒。
石满仓喉咙堵住了。
孙策的声音更重。
“他们十人,夜渡黑水。”
“走暗渠,过恶犬,混税楼,入账房。”
“在地窖火油里,夺出总账。”
“在追兵围杀中,护账突围。”
“困守石屋,弹尽伤重,仍未弃账。”
“此功,首功。”
台下有人直接跪了。
不是跪孙策。
是朝那麻袋账本跪。
“我闺女的名,可能就在里头啊……”
“恩人!”
“这些人是恩人!”
石满仓慌了。
他最怕这个。
打仗都没这么慌。
他不怕刀枪,怕人喊恩人。
他自己以前也是穷泥腿子。
恩人这俩字,听着像把他架到火上烤。
孙策忽然看向台下。
“石满仓。”
“上台。”
王二麻子推了他一把。
“去啊。”
石满仓脚下像灌了铅。
“我这……我这手还吊着呢。”
玛娅冷冷道:“腿没断。”
娜依举起喇叭,直接朝他喊。
“石锅副!”
“上去!”
人群轰地笑了。
笑声里没有嘲弄。
全是热乎劲。
石满仓脸涨得通红。
完了。
这外号算是传开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一步。
两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
他身上破衣服还没换,左臂缠着绷带,袖口被烧得只剩半截。
脸上还有洗不掉的黑灰。
怎么看都不像英雄。
倒像个刚从灶坑里爬出来的倒霉蛋。
可越是这样,台下越静。
因为他们看得懂。
这不是戏台上的将军。
这是跟他们一样吃糠咽菜,一样怕疼怕死,一样被旧税卡欺负过的人。
可这个人昨晚把命押上了。
石满仓走到木阶前,差点被翘起的木刺绊一下。
王二麻子在后头小声提醒。
“别摔。”
石满仓咬牙回头。
“闭嘴。”
台下又是一阵低笑。
他终于上了台。
站到孙策面前时,他下意识想敬礼。
左臂一疼,动作歪得不像样。
孙策却正色回礼。
“站好。”
石满仓赶紧站直。
胸口砰砰跳。
孙策看着他。
“怕不怕?”
石满仓一愣。
这问啥?
台下这么多人,他总不能说怕吧。
他硬着头皮。
“报告孙将军。”
“昨晚怕。”
“现在也有点怕。”
台下安静半息。
孙策嘴角微微一动。
“怕什么?”
石满仓憋了憋。
“怕把赏银拿不稳。”
轰!
全场爆笑。
连太史慈都没绷住,偏头笑了一下。
王二麻子在台下拍大腿。
“有出息!”
孙策也笑了。
笑完,他从亲兵手里接过一个小布袋。
布袋打开。
八块大洋在晨光下亮得晃眼。
台下不少士兵呼吸都变粗了。
八块大洋。
对底层兵来说,这不是小钱。
够一家人熬很久。
石满仓眼睛也直了一下。
娘的。
真给啊?
孙策把大洋放进他右手掌心。
“按战时军功条例。”
“抢出核心税册,破获贩人铁证,护账至援军抵达。”
“赏大洋八块。”
“另记一等个人战功一次。”
石满仓手一沉。
那八块大洋叠在掌心,凉,硬。
像八块石头。
又像八个响亮的巴掌。
抽在他过去那些混饷、躲事、只想活一天算一天的念头上。
他以前想啥?
混口饭。
有粥喝就行。
别饿死就成。
谁当老爷,谁收税,谁打谁,他管不了。
可昨晚他抱着那几本账从火里爬出来时,脑子里想的不是饷。
是不能让那些名字再被烧一遍。
孙策又接过一枚纪功牌。
铜色,边缘还很粗糙。
上头刻着四个字。
远征南亚。
下面一行小字。
石佛渡。
初章。
孙策亲手把纪功牌别到石满仓胸前。
针脚穿过衣襟时,石满仓浑身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枚牌子。
不大。
还没半个手掌宽。
可它一挂上去,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好像他这条烂命,突然被人郑重写进了什么东西里。
不再是随时能被扔进沟里的无名泥。
孙策后退半步,声音传遍广场。
“即日起。”
“石满仓,取消代理。”
“正式转正为共和国正规伍副。”
“编入远征军前线突击营。”
“带伍,领饷,授衔,入册。”
“谁有异议?”
台下一片死寂。
紧接着,王二麻子第一个吼。
“无异议!”
黑娃跟着扯嗓子。
“无异议!”
小顺吊着胳膊,也喊得脸红脖子粗。
“无异议!”
赤曦军队列整齐回应。
“无异议!”
百姓也跟着喊。
他们不知道伍副到底是多大官。
但他们知道,这个抢账的人,升了。
一个扛锅的农兵,真被最高长官亲手授了功牌,真拿了赏,真成了正规军官。
这事比说一万句公平都有用。
掌声和欢呼声彻底炸开。
“石伍副!”
“石伍副!”
“石锅副!”
“哈哈哈,石锅副也行!”
石满仓站在台上,耳朵发热,眼睛也发热。
他想笑。
又有点想哭。
最后只憋出一句。
“报告孙将军。”
“我……我能说句话不?”
孙策点头。
“说。”
娜依立刻把铜喇叭递过来。
石满仓看着那玩意,脸都绿了。
“又来?”
娜依压低声音。
“少废话。”
“这次别念错。”
台下又笑。
石满仓接过喇叭,手心全是汗。
他看着台下那些脸。
赤曦军的战士。
被救出来的苦工。
哭肿眼的妇人。
抱着孩子的老汉。
还有一排排被捆着的俘虏。
他喉咙滚了滚。
“我不会说官话。”
“也不识几个大字。”
“以前我当兵,就是混饷。”
“谁给口饭,我给谁扛。”
台下慢慢安静。
石满仓低头看了眼胸前的纪功牌。
“可昨晚我算明白了。”
“有些饭,吃了是人。”
“有些饭,吃了就成狗。”
“哈比卜给的饭,是让人咬穷人的饭。”
“共和国给的饭,是让穷人站起来的饭。”
他的声音不大,却越来越稳。
“我石满仓以前怕死。”
“现在也怕。”
“但以后要是再碰上这种账,再碰上这种吃人的渡口。”
“我还抢。”
“我带着人抢。”
“抢不出来,我就死在里头。”
“反正不能让穷人的名字,被他们一把火烧没了。”
这次没人笑。
风吹过广场。
很多人眼睛红了。
王二麻子低声骂。
“娘的。”
“还说不会说。”
玛娅站在台下,手指握着记事板,半天没写下一个字。
娜依吸了吸鼻子,立刻把脸转过去。
太史慈看着石满仓,轻轻点了点头。
孙策则抬起手。
“敬礼!”
刷!
台上台下,赤曦军战士齐齐抬手。
石满仓僵住了。
这么多人给他敬礼。
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赶紧把右手抬起来,回了一个不太标准却拼尽全力的军礼。
掌声再次爆开。
山呼海啸。
八块大洋在掌心发沉。
纪功牌在胸口发烫。
石满仓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白墙那口锅边一路走到这里,走得跌跌撞撞,却真走出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不是为了多喝半碗粥。
不是为了混几枚铜钱。
是为了让那些跟他一样的人,别再跪着活。
孙策拍了拍他的肩。
“下去包扎。”
“下午还要审账。”
石满仓立刻回神。
“是!”
他刚转身,广场外围忽然传来一阵尖叫。
紧接着,是木棍敲打盾牌的闷响。
“让开!”
“把那些狗东西交出来!”
“他们杀了我儿子!”
“还我闺女!”
人群乱了。
石满仓猛地回头。
广场外侧,看押俘虏的营地方向,黑压压一片百姓冲了过去。
有人举着扁担。
有人抓着石块。
有人拖着断木。
还有被救出来的私牢苦工,满脸是血,眼神像要吃人。
赤曦军警戒线被撞得摇晃。
看押俘虏的战士高喊。
“后退!”
“全部后退!”
“俘虏要审,不准私刑!”
可愤怒的人群已经听不进去了。
一个老妇人扑到盾牌前,声嘶力竭。
“审?”
“我儿子被他们吊死的时候,谁审了?”
另一个汉子举起石头,砸向俘虏营木栅。
“交出来!”
“今天就砸死他们!”
俘虏营里,几个税楼亲兵吓得脸色惨白,拼命往后缩。
刚才还低头装死的账吏,这会儿抖得裤裆都湿了。
王二麻子脸色一变。
“坏了。”
“百姓要炸营。”
孙策眼神骤冷。
周瑜已经侧身下令。
“警卫排上前。”
“枪口压低。”
“不准伤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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