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卖女
以五侗寨的人对那位圣子的狂热信奉来看，慈新茶当初说出的那番话确实算是惊世骇俗、大逆不道。
直到现在提起，阮凝春身边的中年妇女仍旧愤愤不平，嘴里说着‘她这么侮辱圣子会遭报应’。
“所以我说新茶那丫头命好。”另一村人揶揄道：“换成我们，谁敢说这种话早就被赶出寨子了，结果圣子非但没和她计较，还亲自选了她当下一任仙母。”
“呸！什么命好，她就是脸皮太厚，亵渎了圣子居然还好意思舔着脸回来享福？要我说就不该饶恕她，不该让她回寨子！”
“行了阿秀，你跟新茶一个孩子较什么真？你不就是气新茶挤走了你家银花的位置……”
这位村人别有深意的话还没说完，一直对慈新茶格外不满的中年妇女就像是被戳了肺管子，‘嗷’得一声跳起来：
“你放屁！我只是替圣子大人感到不值！是在维护寨子的信仰！”
“呵呵拉倒吧，你阿秀别把自己说得太高尚喽，你就是看自家攀不上圣子大人，破防急眼了！”
“我撕烂你的嘴！”
“……”
短短半分钟的时间，两名不久前还坐在一起谈笑喝酒的村人就翻了脸，相互扭打撕扯起来，看得小春目瞪口呆。
陈仪倾赶紧把小姑娘往旁边拉了拉，才和其他村民一起上去劝架。
在拉架期间他又暗戳戳地套话，趁乱从周围人的八卦问出了不少有用信息。
原来圣子在五侗寨中诞生后，震惊了满寨的村民。
村民们认为既然他是洞神之子，说明洞神已经彻底成为了五侗寨的庇护神，不需要再嫁予祂新的‘落花洞女’了。
否则之后的落洞女子境地尴尬，岂不算是圣子的继母？
于是村长罗成贵在十年前宣布，下一任神圣仙母是为圣子选妻。
这个消息引得寨子里人心浮动。
大家都看得到午正一家人的变化——几年前还是寨子里穷得没人愿意搭理的破落户，就因为他们家的颂娜‘落洞’了，还得到洞神天大的赐福生下了圣子，从此一家老小平步青云。
钱财、地位、声望……都好似一夜之间平地而起，让这家人一举成为了除村长罗成贵家以外的第二大势力。
凭什么啊？不就凭和圣子有血缘关系么。
若是他们的女儿能当上下一任神圣仙母，能嫁给圣子，他们不也就和圣子是一家人了。
午正一家拥有的财富地位，他们也能很轻易获取了。
一时间曾经喊着要废除‘落洞’习俗、认为只有家里穷才会让女儿‘落洞’的人，都改变想法，上赶着想让自家的女儿被选上。
为此寨子里还举办了一场仪式。
最终成功选上的人，正是这位叫阿秀的村人的女儿：银花。
小姑娘当时才六七岁，也就比小春现在大一些，便成为了所谓的‘神圣仙母’。
考虑到圣子和银花的岁数都没到时候，村长罗成贵决定先让银花按照以往的习俗，去到神洞中生活。
这是为了保证神圣仙母从躯体到思想上都纯洁无瑕，不受外人侵染。
从那时候起，年幼的银花便独自一人生活在神洞内，再也没有出来过。
吃饭和简单的生活用品，都要由专人送到神洞。
事实也的确如村民们所想那般，银花的父母很快就在寨子中起了势。
她父亲小春几人也认识，就是为他们领路的里树。
在银花被送到神洞里的第二天，村长罗成贵就把里树提拔成了寨子里的管事。
村民们想要修建院墙或者水井之类的设施，都必须征得里树的同意。
阿秀作为银花的母亲，地位也水涨船高，成了她住的那一片的妇女主任。
平日里闲着没什么事的时候，她身后总围着一群村人谈笑聊天，她很享受那种人人都捧着她的感觉，常常以‘圣子的丈母娘’自居。
只是谁也没料到，这对夫妇靠着神洞中幽居的女儿风光了许多年，临到圣子年岁渐长真的要娶妻了，突然冒出一个慈新茶，顶掉了银花‘神圣仙母’的资格。
要知道在这座封闭的村寨，越是信仰圣子信仰神明，寨子里的人也就越封建，一切的高低贵贱都是由‘信仰’划分的。
过去阿秀是圣子的丈母娘，她就是尊贵的一方，村里绝大多数人见到她都要恭维她。
如今她和圣子沾不上关系，以前那些在她跟前陪笑脸、暗中嫉妒她、看她不爽的人，自然都想看她笑话。
和她扭打在一起的村人就是这样，借着玩笑话落井下石罢了。
得知了内情的陈仪倾和小春皆是无语，连劝架都不想劝了。
父女俩此刻只有一个念头：丧心病狂。
整个五侗寨的人都疯了。
他们丝毫不觉得像选妃一般，给那圣子挑选妻子有什么不对，反而恨不得自己的女儿是被选上的那一个。
而村民们眼中‘幸运’的银花，在才刚要读小学的年纪，便被关到山里的洞穴，与世隔绝长达近十年……这和卖女儿有什么区别？
随着围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在此处形成了一个小的包围圈。
出去打探消息的胡老祖不知什么时候也回来了，赤色的身形微微一晃，来到了小春的身边。
不过除了阮凝春，在场的村民都看不到它的存在。
“大狐狸，你回来啦。”小春用气音和它打了声招呼。
下一秒，一道呵斥声远远响起，阿秀的丈夫里树小跑着过来。
“松开！”他将扭打中的妻子一把拉开，“你又在闹什么？这么多人看着很光彩吗？”
里树到底仍是罗成贵身边的心腹，有些地位，与阿英打架的村人看到他后清醒许多，有些心虚：“是你婆娘先动手的。”
阿秀不依不饶地推搡他：“这个长舌头讲咱们家银花，看咱家的笑话，你不帮着你婆娘打她，反过来嫌我丢人？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
眼角余光扫过陈仪倾和小春，里树低吼一声：“好了！”
他压低声音，用方言质问妻子阿秀：“我找了你半天！你怎么和那个外乡人搅到一起了？你知不知道他是警察，是来害圣子大人的！”
阿秀慌乱地看了两眼小春二人，解释道：“我没有啊。”
“你没乱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没有！”阿秀急道：“我脑壳又不瓜，怎么可能随便把圣子的……”
“别讲了。”里树打断她的话，将怀里一个用黑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给她，言辞含糊道：
“拿上，今晚你去送饭。”
那东西有篮球大小，看雏形像个罐子。
阿秀显然知道里头是什么，像烫手山芋似的碰都不愿意碰：“让我去？我不…我不去送！之前都是阿朵她们去……”
“之前和现在能比吗？之前阿朵敢笑话你、和你打架吗？”里树脸色难看。
慈新茶回寨后，受到打击最大的就是他们家。
他在罗成贵那儿的地位眼瞧着越发不如阿龙了，什么脏活累活都紧着他去做。
‘送饭’这种危险的任务，以前哪里轮得到阿秀。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家必须在圣子‘神蜕’这样的关键时刻多出力量。
事成之后，罗成贵才不会把他们家当成弃子。
“今晚必须去，你别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里树放软了声音劝说道：“只要过了今晚，再也没有人敢瞧不起我们了！”
阿秀神情挣扎地接过包裹：“……我知道了。”
“早点回去准备，别再和那些外乡人说话了，我那边还有事儿先走了。”
叮嘱完妻子的里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陈仪倾：“陈警官，玩儿得开心吗？天都黑了还不带孩子回去睡觉吗？”
陈仪倾微微笑道：“我们正准备回去，圣火节很热闹很有意思，谢谢乡亲们的招待。”
“那就好。”里树扯了扯嘴角，意味深长道：“不过希望陈警官牢记之前的约定，回去之后不要外出，不要乱跑。
这山啊可是很深的，夜间有野兽出没危险得很，万一伤了孩子可就不好了。”
陈仪倾目光冷了下来，已经能抑制得很好的煞气，久违地失控泄露出一缕。
敏锐察觉到的小春攥紧他的手指，担忧地仰起头。
他轻声安抚：“我没事。”
里树走后，抱着罐子的阿秀笑容僵硬：“那什么…时间挺晚了，我就先回家睡觉了。”
这对夫妻交谈时有意走远了避着人，声音又小，小春只能勉强听到几个字眼儿。
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里树塞给阿秀的那个黑包袱不简单。
而贴着小春的赤色狐狸极有眼力见，看阿秀抱着就要走远，它朝小姑娘微微点头后，迅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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