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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午正家的秘密


陈仪倾抱着小春回到帐篷时,齐书杰和王墨康已经先一步回来了。

盛大热闹的‘圣火节’结束之后,整个五侗寨就像按下了暂停键,变成了另一种静谧的极端。

他们居住的这片区域格外冷清,连些许虫鸣都听不见,只是时不时有山风卷着烧灼木柴的焦糊气味吹过来。

父女俩看到帐篷外头依旧有村民守着。

那些人也不靠近,只是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抽烟聊天,看似悠闲,实则眼睛时不时便往这边瞟上一眼。

这会儿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帐篷里点着灯。

帐篷的布料虽然厚实挡风,却没有隐私,灯光照着小春等人,从帷帐外面能清晰看到他们的剪影。

也就是说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轻而易举地监视着,谁起身了,谁离开帐篷了,外头都看得清楚。

陈仪倾顺手把怀里的小姑娘放在了床沿上:“怎么样,有什么发现?”

王墨康晃了晃手里的相机,神情有些严肃:“有,而且不少。”

几人在帐篷中央的矮桌旁坐下,将今晚各自打听到的消息汇总了一遍。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五侗寨对圣子的信仰绝不是普通的民俗崇拜,而是一套已经深入村民生活方方面面的规矩。

从出生、婚嫁到生老病死,几乎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必须经过圣子的赐福。

譬如刚出生的孩子不能直接取名,必须先抱到祠堂祭拜圣子,得到赐福后才能正式入族谱;

新婚夫妻则要向圣子献上祭礼,以求婚姻美满、多子多福。

除此之外,寨子里的村民每日都要向圣子供奉香火,每逢月圆还要举行一次活祭。

王墨康翻着记录本,“而且有一点很奇怪,这些人似乎并不认为圣子不能离开神龛是一种限制。”

齐书杰接话道:“我也问到了,说是圣子需要保持神体纯净,不能沾染外面的污秽,所以才常年待在神龛中修行。

他们也不觉得矛盾,都神之子了,还怕啥污秽啊!”

“还有一件事。”陈仪倾开口,将自己和小春从阿秀等人口中套出的消息讲了一遍。

听到五侗寨的人把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送进神洞,并让她在里面独自生活了近十年,齐书杰原本懒散的神情顿时变了。

“六七岁?!”他不可置信道:

“那不就是刚上小学的年纪?她爹妈怎么想的,真把那么小的孩子丢山洞里养?!这是虐待儿童了啊!”

“银花现在还在神洞里?”王墨康问。

“应该是。”陈仪倾道:“阿秀说她女儿从被选中后就没有出来过,一样的理由:要保证纯洁。

不过慈新茶如今被选为新的仙母,银花现在是什么处境就不清楚了。”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在小春身上:“刚才里树过来,小春听清楚他们说什么了吗?”

小春正坐在床沿上,捧着陈仪倾给她的小水壶咕嘟咕嘟喝水。

听见问话她赶紧放下水壶,努力回忆了一会儿:“我就听到一点…听到他说今天晚上很重要。”

“对了!”小姑娘忽然想起什么,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我还听到一个很奇怪的词,应该是神蜕。”

“神蜕?”齐书杰愣了一下,琢磨起来:“听起来是神明蜕变的意思?”

小春摇头:“不知道,但是他说的时候很激动,那个阿秀阿姨却很害怕。”

“胡老前辈去跟阿秀了,或许能打探到什么消息。”陈仪倾说。

齐书杰闻言点点头,倒是不怎么担心。

胡天遇是修行了数百年的精怪,又是狐仙一脉的老祖宗,隐匿身形和气息的本事是一绝,普通村民绝不可能发现它。

几人正说着话,帐篷帘子忽然被一阵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紧接着,一道赤红色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小春身边。

“老祖宗!”齐书杰咧嘴一笑,“正说您老呢,您就回来了。”

胡天遇甩了甩毛,轻巧地跃上床铺,在小春的身边坐下。

它那双狭长的狐狸眼中,却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凝重:“老夫这趟倒是没白跑,听见了一桩了不得的秘密。”

齐书杰好奇:“什么秘密?”

胡天遇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起前爪,在自己颈侧蓬松的皮毛里拨弄了两下。

翻找一阵后,它爪子里抓着一个小巧的设备。

是此次临出发前,组里给它准备的微型录音器。

“老祖宗,您录到什么了?”

“听听便知。”胡天遇舔了舔爪背:“不过得先让小春帮忙翻译翻译,那家人说的土话,老夫只能听懂一点。”

小春猛猛点头:“让我听听。”

齐书杰点开了录音。

最开始传出来的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小春灵觉高,五感敏锐异于常人,听了两句便认出来了:“是那个叫午正的人!”

陈仪倾微微一怔,看向胡天遇:“您去跟踪午正了?”

“对,和你们分头行动后去的,不是说他们家和圣子是亲戚么,是顶重要的人物。”胡天遇解释道:

“再加上我看那小子在祠堂里和罗成贵打得不可开交,猜他心里憋着气,回去之后少不得要和家里人抱怨几句,便跟着去听了听。

没想到真让我听到大的了!”

胡天遇眯着狐狸眼,将自己看到的情形复述。

他在午正家见到了一个中年男人,还有一个老头,应当是午正的爹和爷爷。

打从到了家,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午正就又摔又打,无能狂怒:

“罗成贵那个老不死的,真把自己当成五侗寨的土皇帝了?!爹,爷爷,你们看那老东西给我打的。”

午正爹语气不善:“你也太冲动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和我、和你爷爷通个气?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带着人去闹,真惹怒了圣子怎么办?”

“圣子怎么可能怪我?!”午正愤愤不平:

“我和圣子是什么关系?我们可是亲表兄弟!他罗成贵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外人,圣子跟前的狗腿子老奴隶,凭什么他能点圣火,我就不能?!”

说到这里,录音里又传来几声桌椅碰撞的动静。

一直抽着烟的老人开口呵斥道:“行了,在家里耍什么威风!”

午正还想争辩,外面却忽然有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午正!午正你快去看看!”

“怎么了?!”

“阿英不好了!刚才还好好的,突然流了好多血,接生婆说情况不对,让你赶紧过去!”

“什么?!”午正的声音陡然拔高:“圣子赐下了福祉,阿英怎么可能还有危险?”

“哎呀你快过去看看吧,我们也不清楚嘞。”

涉及到妻儿的安危,午正也不骂人也不砸东西了,和一旁的老爹爷爷说了声,便匆匆忙忙出了门。

他走之后,录音陡然安静下来,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长达十几秒的寂静后,突然有声音响起:

“爹。”

午正爹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不安:“今天寨子里来的那几个外乡人,听说都是警察?”

“嗯。”

“他们会不会……”男人停顿了一下:“会不会查到颂娜当年的事情?”

小春翻译到这里,帐篷里的几个大人几乎同时警觉起来,屏息倾听。

午正爷爷声音有些不耐烦:“你怕什么?他们又不是冲着咱们家来的。”

“可他们是警察……”

“警察又怎么样?”老头冷哼一声:“我打听过了,那些人是来找慈新茶的。慈家那丫头在外面念书,突然不念了回寨,才把警察引来了。

和颂娜有什么关系?

二十多年过去了,谁还会翻当年的旧账?

就算翻,也翻不到咱们身上……”

午正爹松了口气:“那就好。”

半晌他又忍不住骂道:“这些外乡人也真是闲得慌,多管闲事,人家姑娘回来嫁人关他们什么事?当个破警察,就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了。”

老人没有接话。

片刻后,午正爹又说起了今天的事情:

“爹,你说罗成贵是不是越来越过分了?午正做事虽然毛躁,但他也不能把午正往死里打啊,其实午正说得也没错,他就是不把咱们家放眼里了。

这几年他把寨子里的大小事务都攥在自己手里,连管事都换成了他的人。三年前你竞选村长的时候,明明咱们家也有那么多人支持,票数却对不上,不就是他暗箱操作了么。

如今连圣火节这样的大事,他连商量都不和咱们商量!”

老头叹了口气:“谁让圣子只愿意见他呢。”

“那还不是他自己说的?!”午正爹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谁知道他有没有在圣子面前说咱们家的坏话?圣子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小时候还愿意和咱们亲近,如今倒好,连我这个亲舅舅都见不着了!

村里那些蠢货也一样,放着圣子的亲外家不信,偏偏信他罗成贵一个外人!

爹,你说这公平吗?!”

很显然,午正那动辄摔砸的脾气,就是遗传了他这个爹。

中年男人显然也对罗成贵积累了太多不满,越说越激动:

“要是没有咱们家,哪来的圣子?现在倒好,便宜全让罗成贵占了!

这寨子里的权势和地位,本来就该是我的!

我才是圣子的亲爹……”

话音未落,录音里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老头猛地暴起,抄起桌子上的烟灰缸就狠狠砸在男人的身上,压着嗓子怒骂:“你疯了是不是?!这种话敢说出口,不要命了?!”

他追着午正爹打个不停,桌椅翻倒的声音接连响起。

午正爹惊慌失措地求饶:“爹!爹我错了!我就是一时说秃噜嘴了!”

“你闭嘴。”老头声音发颤,透着一股阴森森的狠厉:

“我告诉你阿康,把你的舌头给我烂在嘴里,这再让我听到这句话,我就给它割了!

圣子是洞神的孩子,也只能是洞神的孩子!!”

午正爹缩着脖子连声应是。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才平复了些情绪:“你也劝劝午正,你们爷俩别总盯着罗成贵计较那些小得失。当年要不是他帮忙,颂娜的事情能瞒得住?

咱们两家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不敢真把咱们逼急了,所以你们爷俩给我老老实实的,最近别再出去惹事。

等这次圣子完成神蜕,咱们家还怕没有好日子过?”

阿康终于不再争辩。

录音到这里,又持续了一段时间。

小春仍在继续翻译,不过只剩下两人零零碎碎的闲谈,没有更多有价值的内容。

直至录音结束,帐篷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王墨康才缓缓看向陈仪倾:“陈队,我没听错的话,那个阿康是午正的爹,是颂娜的亲哥……他说自己才是圣子的亲爹?!”

齐书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说,整个寨子的人都被他们一家子耍了二十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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