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请罪
她明明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
可她却只守在娘亲和爹爹身边,对父皇的伤,故意不闻不问。
以偏见认定他,误会他。
他该是难过的。
棠儿望着他:“爹爹,伤口疼不疼?”
司烨低垂的眼睑,轻轻一颤,
原本已麻木的伤口,忽地传来痛感,连带着掌心里的伤也跟着痛起来。
棠儿对他的冷漠,以及那女人用簪子刺他时的狠厉,那一幕幕总在这几日反复回绕心头。
特别是那一句: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便是爱上你,若有来生,生生世世,都不要再同你有任何牵扯。
他初时听到便有一股冲天的怨怒和说不出的苦涩,绞在肺腑。
痛到喘不过气的时候,他便用那支簪子刺破掌心。
用痛意一次次来提醒自己,逼自己不去想,不去在意。
在他的世界里,所有委屈的事情,都归咎于他不够强大。
幼时,景明过生辰,父皇在麟德殿宴请满朝群臣。
景明高兴地捧着父皇赏赐的生辰礼,被众人如星捧月。
那是一枚雕刻山河图的玉圭,而他过生辰的时候,父皇送他的是一柄未开封的铁柄短剑。
同样是父皇的儿子,景明的手能握江山,而他的手只配舞剑。
他立在廊柱阴影之下,静静望着这一幕。
心里委屈极了,转头问母妃;“为何父皇待我和景明不一样?”
母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叹息:这便是你的命。
他不认命。
从来不认。
他认为所有的不公委屈,根源只在于自己还不够强大。
他的书案上,每日堆积着写废的纸页。
习武时,掌心磨出一个又一个血泡。
他功课骑射武艺样样出众,想以此得到父皇的认可。
他从数百张练字帖里,千挑万选,拣出那一张最好的,恭恭敬敬呈到父皇面前。
可他淡淡一瞥,那神情没有期许,只是用寥寥几句夸奖,就一笔带过了他无数个日夜的血汗。
他越委屈,便越努力,越想足够优秀。
直到母妃惨死的那日,他终于懂得,羽翼尚未丰满之时暴露的野心,会亲手葬送自己和身边珍视之人。
后来,他敛去满身锋芒,藏起尖刺。
无数次不公、屈辱、隐忍,没有将他磨垮,反倒一点一滴沉淀为积蓄的力量。
如同深埋泥土里蛰伏数载的寒蝉,于暗夜里默默磨砺躯壳,只待时机一至,便可破土振翅。
他始终笃信,人活在世间,各有各的委屈。
但与强者而言,委屈不该化作怨怼沉沦,应当化作催自己向前的利刃。
世间得不到的东西,从来不会凭空落到手上,别人不肯给,那便自己去抢。
这么多年,他步步筹谋,跨过尸山血海,挣脱命运原本划定的轨道。
只是站在这万人仰望的顶点,他才恍然发觉,有些东西,就算手握天下权柄,依旧抢不来。
如同,他不曾抱过襁褓之中嗷嗷啼哭的长女,不曾像江枕鸿那般听她吐出第一声软糯的爹爹,瞧着她跌跌撞撞踏出人生第一步。
这些是任凭他使用任何手段,也再无法回溯补全。
还有那颗早已变了的心····
想到此,他转头面向窗,“小伤,不疼。”
风从窗口吹进来,拂去他眼底的灼痛。
他缓缓回头,视线撞进那一双通红的杏眸里,紧了紧手指:“真的不疼···”
这一句里有倔强。
却不成想,话音未落,棠儿便扑进他怀里,小姑娘心思细,避开他肩头尚未愈合的伤口。
埋在他的衣襟上,一声声哽咽。
“那日女儿看见您肩上带伤,却什么都没有问,只凭着往日的成见,认定是您伤害了娘亲,伤害了江爹爹。
甚至……甚至先入为主,以为给江爹爹下剧毒的人就是你。”
“在踏入这间屋子前,女儿还以为您要伤害魏叔叔。”
“是女儿不好,没有听您解释,也不曾用心去体察实情,只以偏见胡乱地揣度您。”
司烨僵在原地。
温热的泪水一层层浸透他胸前锦料。
他垂眸,视线落向棠儿的发顶,再稍稍低头,便撞进她抬起来的眼眸。
那一双眼,眉眼轮廓竟与那女人生得那般相像。
肩头的伤口钝痛剧烈。
他缓缓吐出一息,抬起手,最终轻轻落在棠儿的发顶。
“傻孩子。”
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父皇不怪你。”
魏静贤在一旁静静看着。
三年未见,女娃娃长大了,眉眼鼻子都和小时候一样,像极了阿妩。
只嘴巴和脸型越发地像司烨了。
她哭着扑入司烨怀中,像寻常父女一般,没了从前的疏离。
可这么多年,阿妩的苦楚,真真切切地全都来自司烨。
原以为江枕鸿提前收到自己的通知,就能提前找到阿妩,避免这一遭,却不想····
又想起棠儿说的那句,江枕鸿身染剧毒,魏静贤垂在身侧的手掌暗暗攥紧。
这世上最想置江枕鸿于死地的便是司烨。
不是他,还会是谁?
又见那一双凤眸阴恻恻的射过冷芒,魏静贤垂下眼帘。
进来之前,他确有过恐慌,但冷静下来思忖,心中渐渐明了。
司烨确实没像自己想的那般杀他,但今日不杀,不代表来日会放过。
眼下,司烨戕害忠臣,强抢臣妻的事迹,短短几日便在整个江南穿得沸沸扬扬。
不止于此,司烨焚毁南越祖村,打废南越二皇子,致使两国邦交崩毁,战火随时可能燃起。
君王德行受谤,朝野人心涣散,内忧外患叠加之下,偌大的王朝,便会从根基之上生出裂痕。
百姓眼中,这位帝王不再是当年扫平西王和盛太后之乱的明主。
此番,司烨已身陷入泥沼,这是他为数不多落败的时候。
这种逆境下,他再来杀自己,反倒会被有心人彻底做实昏君污名。
心绪千回百转间,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已逝的元昭皇后现身西城门。”
一句话猛地撞进来,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声音继续撞击耳膜:“她身缚荆条,于长街之上,一步一叩首,向全城百姓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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