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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心口没由来的一痛


阳光透过车窗缝隙,在舆图与少年之间投下一道光带。

“你……”  阿渊的喉咙有些发干,“……是在试探我,还是……在教我?”

司烨没有回答,只是维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指尖轻叩着舆图边缘。

“想,还是不想。”  司烨:“这里只有你我,说说你心里的念头,无关对错。”

阿渊垂眼,盯着膝头那沾了血污的手。

在二哥出言侮辱棠儿时,他真的起了杀心。

只要一想到有人敢那么对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他浑身血气便会剧烈翻滚。

他排行老幺,得君父偏爱,上面还有八位兄长,他安然地活在君父的羽翼下,被兄长们疼爱着。

可这两年,他渐渐看清了周围很多人和事。

自君父说谁能取得未来灵女喜欢,便立谁为储君。

几位哥哥开始接近棠儿,好在叔父和姑祖母盯得紧,不让他们随意进出蛊祀山,这才省去了很多麻烦。

可见自己可以随意出入蛊祀山,几位哥哥的态度多多少少不同了。

大哥身子不好,二哥……如今已是这般阴毒面目,三哥贪财,四哥好色,五哥六哥依附二哥,七哥八哥资质平平。

君父日渐衰老,这王位储君迟早会定下来。

他想娶棠儿无关能否做王储,即便她不是灵女,他也要娶她。

八岁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粉白的脸蛋,粉粉的唇,连说话呼出的气息都是甜甜的。

那个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爱慕,就是单纯地想同她呆在一处。

她哭着想娘的时候,他把她抱在怀里,明明他自己也是个孩子,却想成为能给她遮风挡雨的一方天。

可当他亲眼看到晋国疆土的广袤,国都的繁华,还有她那中原之主的亲生父亲,他突然就怕自己配不上  她。

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尝到了自卑的滋味,特别是当晋皇把那句他配不上那句直白的话甩到他脸上时,那种感觉更切。

若自己只是一个无实权的亲王,亦或者二哥真的坐上南越的王位,他有什么资格站在她身侧,又拿什么守护她。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燎起火源。

他抬起头,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复杂与躲闪。

“我想。”

阿渊声音清晰而平静,没有任何激动的颤抖,“我想站在我想站的人身边,有足够的资格将她牢牢护在自己的羽翼下,非仰望或攀附。”

车外隆隆的车轮声传进车内,司烨凝着他。

少年那双眼睛里的光,让他依稀看到了很多年前某个同样在逆境中逼出锋芒的自己。

他想不起具体的始末,却凭感觉知晓有这么一个人,曾让他竭尽全力想要护在羽翼下。

脑海里忽然闪现一张脸,心口没由来的一痛。

他蜷缩起手指,好半晌,重新倚回软垫。

闭上眼,嘴角那抹意味不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深邃。

“很好。”  他轻声,像叹息,又像是一种裁决,“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没再说“王位”相关的话,而是转了话题:“你君父很快会派人来,如何说,你心里应当明白。”

阿渊胸膛起伏了一下。

这一程是他自愿的。

棠儿已经十岁,要不了几年就要议亲,京都江桉,十六岁少年登科,跻身进士,他要不守在棠儿身边,定叫那人捷足先登,撬了墙角。

再次看向那张边角露出“晋边境布防图”字样的舆图,又看了看司烨闭目养神仿佛洞察一切的脸。

阿渊深吸一口气:“明白,我将来要做晋国的女婿,自然是不能叫两国断了邦交。”

司烨额头青筋隐现。

“不过,”阿渊假装看不见:“我不会做任何对南越不利的事情,这是我的底线。”

····

一个时辰后,始安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阿渊掀开车帘,眼错不眨地望着城门方向,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棠儿,脸上阴霾淡去。

司烨侧眸看他一眼,流转的目光带着几分暗炙。

留他在身边,可不是让他做自己女婿,是要拿他牵制南越王。

百年前太祖挥师征伐南越,所图非南越疆土,而是那条贯穿大晋与南越的沧澜江。

此江有一半攥在南越手中,这条补给水道,平日里看着不显山露水,可倘若北戎西狄结盟来犯,大晋腹背受敌,沧澜江便紧扣大晋命脉。

太祖谋算深远,却终究未能将此地纳入版图。

待到司烨的皇祖父和父皇两代,又因太祖皇帝的惨败,始终不敢轻易对南越动兵。

及至司烨登基,他整肃朝纲,安抚民生,数载来国力日渐昌盛。

沧澜江这片要地,他记在心中,待到时机成熟,他必谋夺这条水道。

他要给欢儿铺就一条平坦的帝王之路,在有生之年,把所有荆棘坎坷尽数剔除。

这江山越稳,他的一双儿女才能越安稳。

眼下南越二皇子私通北戎一事爆发,南越王膝下共有九位皇子,北戎既能收买一位皇子,未必不能蛊惑其余诸王。

他将南越王最疼爱的儿子握在手里,便可以掣肘南越王。

将来再扶石渊做南越王,图谋沧澜江,有望不费一兵一卒。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早前棠儿亲口对石渊说长大要嫁给江桉。

司烨缓缓吐出胸中郁气,老子抢他的女人,儿子又来勾引他的女儿。

他抬眼看向阿渊,借这小子之手,了结江桉,是他另一用处。

始安城内人群熙攘,城门旁一处馄饨摊前,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并肩坐着。

摊主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轻轻搁在二人面前的木桌上,转身又去招呼别的食客。

姐弟二人日日都来此处,总要上两碗馄饨,一坐便是许久。

因模样太过出挑,往来过路的行人,总忍不住侧目打量。

可姐弟俩全然不在意周遭,只一瞬不瞬盯着城门的方向。

风隼和张德全一左一右站着,目光同样注视着那处。

等到馄饨凉透了,张德全缓缓俯下身:“时辰不早了,回吧!”

棠儿慢慢落下眉眼,过了会儿,才站起身,欲伸手牵弟弟,欢儿却忽然背过双手。

“弟弟乖,明日咱们再来。”棠儿柔声哄着,再度伸手想去拉他。

哪知欢儿忽然从凳上一跃而下,拔腿便朝着城门方向跑,风隼一个快步便将小人儿拦住了。

张德全追过来,“小主子乖,咱们先回府,说不定夜里陛下便回来了。”

这般说辞,张德全已经哄了好些时日。

一连数日的期盼,换来的都是一回回地落空失望。

小人儿挣动起来:“爹爹,要爹爹,爹爹···”

一声声夹杂着哽咽的爹爹,听得张德全心下一酸。

棠儿静静立在一侧,父皇没有音信,娘亲亦是下落不明,她看着弟弟哭着讨要爹爹,积压的委屈与无助瞬间涌上心头。

她强忍着眼泪,别开脸,眼角余光扫过人群,当即神色一顿,擦了擦湿漉漉的眼睛再看。

“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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