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 国师出关1

“春汛未平，旱象又起！匪患蠢动，流言四散！”承庆帝的声音里压着怒意，更深处是难以掩饰的焦灼，

“这些个封疆大吏，除了伸手要钱要粮，除了伏乞圣裁，还会说什么！朕养着他们，是让他们事事来问朕的吗？！”

侍立在一旁的老太监杨德海，见状立刻弯腰，迈着小而急的步子，轻手轻脚地将那本奏折捡起，用衣袖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恭恭敬敬地放回御案一角。

“陛下息怒，万万保重龙体啊。这些外臣，远在千里之外，见识浅薄，遇事慌张，只知依赖陛下天威圣断，也是…也是他们忠心敬畏之处。

只是苦了陛下，日理万机，还要为他们这些琐碎操心。”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将散乱的奏折重新理好，又悄无声息地斟了一盏温度适宜的参茶，轻轻推到皇帝手边：

“陛下且喝口茶，顺顺气。老奴瞧着，这折子里虽说旱象有苗头，但布政使司不是已经着手调拨临近仓廪、准备组织百姓挖渠蓄水了么？

朝廷的赈济章程也已快马发去，只要上下用命，总能缓过去的。匪患么，不过是些趁灾打劫的宵小，地方卫所若能得力，剿灭并非难事。”

承庆帝重重哼了一声，并未去碰那茶盏，但脸色到底缓和了一丝，只是眉头依旧紧锁：

“杨德海，你就会说这些宽心话。天时不调，便是人力有时穷。春耕若误，秋收无望，届时流民遍地，岂是剿灭几个毛贼就能了事的？根源，还在一个‘天’字上。”

他说到最后，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御书房紧闭的雕花门扉。

杨德海最是善于体察圣意，立刻顺着话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十足的笃定与恭维：

“陛下所虑极是。不过，陛下洪福齐天，自有神明庇佑。更何况，国师今日便要出关了呀。”

他抬眼觑了觑皇帝神色，继续道，“老奴方才已得了信儿，李顺那奴才机灵，天未亮就去殿外候着了，想必此刻国师已然出关，正往这边来呢。有国师在，沟通天地，调和阴阳，何愁不能风调雨顺？

这祭天大典在即，正是向天祈福、转圜气运的良机啊。陛下您且宽心，等国师到了，必有良策。”

这番话，句句说到了承庆帝心坎里。

他登基不过五载，虽心怀壮志，却接连遇上不太平的年景，内心难免有些惶惑。

玄微国师在他还是太子时便多次襄助，其能力与忠诚毋庸置疑，早已成为他心中定鼎乾坤的支柱之一。

果然，承庆帝紧绷的肩背松弛了些，端起那盏参茶，呷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奏折，却不再像方才那般躁怒，只是沉声吩咐：

“将这些关于灾异匪患的折子单独理出来，等国师来了，朕要与他详议。”

“是，老奴这就整理。”  杨德海躬身应道，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

就在他刚将几份紧要奏疏归类放好时，门外传来李顺那刻意放轻却又足够清晰的通禀声：

“启禀陛下，国师玄微真人奉旨觐见。”

承庆帝眼睛一亮，立刻放下茶盏，挺直了腰背，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快宣！”

杨德海早已快步走到门边，亲自将门打开，侧身让开通道，对着门外那道颀长出尘的身影，深深弯下腰去，脸上满是发自内心的恭敬笑容：

“国师万安，陛下正在等您呢。”

玄微真人迈步踏入御书房门槛，先是对着躬身相迎的杨德海微微颔首，清润平和的声音响起：

“有劳杨公公了。数月不见，公公瞧着精神愈发健旺，气色也更见红润，想是近日调养得宜。”

他这话说得自然随意，仿佛只是寻常问候，但听在杨德海耳中，却如同仙乐，让他本就弯着的腰又往下低了低，脸上笑开了花，语气里满是受宠若惊：

“哎哟，国师您可折煞老奴了！托陛下洪福，老奴这把老骨头还堪驱使。

倒是国师您，闭关清修，功参造化，如今出关，这风采气度，更是超凡脱俗，老奴瞧着，连这御书房的空气都清新了几分呢！”

玄微真人淡淡一笑，不再多言，举步向内走去。

几乎就在他踏进内室的同时，御案后的承庆帝已经按捺不住，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绕过宽大的书案，向前迎了两步。

他年轻的面庞上阴霾尽散，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期盼与信赖。

玄微真人在御案前三步处站定，从容躬身，行了一个方外之礼：

“贫道玄微，参见陛下。闭关数月，未能为陛下分忧，还请陛下恕罪。”

“国师快快免礼！”承庆帝急趋上前，亲手虚扶住玄微真人的手臂，阻止他行礼，

“国师闭关乃是为了精进修为，参悟天机，是为了我大胤江山社稷的千秋福泽，何罪之有？朕日夜盼着国师出关呢！”

他握着玄微真人的小臂，仔细打量对方，见其神光内蕴，气息圆融，比之闭关前更添几分深不可测的玄妙气韵，心中更是大定，连日来的焦虑仿佛都找到了宣泄和倚靠的出口。

“国师一路辛苦，快，赐座！”承庆帝拉着玄微真人走向御案旁早已备好的锦凳，态度亲切而热络，

“杨德海，上茶，要朕平日舍不得喝的那罐‘云雾仙芽’！”

“是，陛下！”杨德海响亮地应了一声，麻利地退出去吩咐。

玄微真人并未推辞，依言落座，姿态依旧从容不迫，目光扫过御案上那叠被特意整理出来的奏折，温声道：

“陛下眉间隐有郁色，方才在门外，亦听得陛下为政事烦忧。可是为了各地春汛、旱象及些许不安之事？”

承庆帝闻言，脸上的笑容敛去几分，叹了口气，也回到御案后坐下，指着那叠奏疏道：

“正是。国师请看，这几月，东南几处春汛泛滥，毁堤淹田；西北却又报旱情初显，恐误农时。

更有零星匪类，趁灾煽动，流言四起，扰攘地方。朕虽已下旨赈济、调拨，令地方竭力应对，然天时不协，人心浮动，终非长久之计。

祭天大典在即，朕心甚忧，唯恐诚心不够，不能上感天和。”

他说着，目光灼灼地看向玄微真人：

“国师闭关参悟，不知于天象气运之上，可有新的见地？此次祭天，又当如何举措，方能最大程度地祈求上苍，护佑我大胤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此时，杨德海亲自捧着一个剔红茶盘进来，上面放着两盏热气袅袅、清香扑鼻的茶，轻手轻脚地放在皇帝和国师手边的小几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垂手侍立，竖起耳朵，生怕漏掉国师即将说出的每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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