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香油钱
小沙弥闻言，眼中的激愤渐渐沉淀，他双手重新合十，低眉道：
“弟子明白了。是他们自己，将索命的绳套，递到了我们手上。”
随即想起一事，眉头微蹙，正色道：
“师父教诲，弟子谨记。只是……”
他略一迟疑，还是将心中疑虑说了出来，
“弟子先前进入俞洪照那书房。里面……的的确确残留着一丝不同寻常的阴寒之气，虽不浓烈，但绝非寻常宅院该有。
师父，那邪祟……是何物所化？是人魂，还是精怪？怨气虽不似滔天，却透着股执拗的恨意，盘踞在他常坐的书案附近。弟子有些担心。”
他抬头看向圆一大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俞二老爷到底是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恶事，竟能引动此等带有明确指向的阴灵，直接出现在他日常处理事务、最为私密的书房之中？
师父，此物……可棘手？今夜法事，您真能确保万无一失吗？弟子怕那东西凶戾，反伤了师父。”
圆一大师见小徒弟面露担忧，反倒轻轻笑了。
他抬手，虚点了点小沙弥的额头，
“痴儿，你当为师这圆一大师的名头，是浪得虚名么？行走江湖这些年，若连这点道行都没有，早不知栽在哪个沟里了。”
“放心，区区一介怨灵，尚未成气候，不过是凭着一口未散的执念残留罢了。为师出手，自有把握将其安抚驱散，不在话下。”
“至于这贪墨之人，为何偏偏被它盯上……哼，因果报应，屡试不爽。俞洪照在户部任职，经手的钱粮账目何止千万？
他名下那些凭空多出的产业，你以为真是天上掉下来的？河工款项克扣，赈灾粮饷虚报，官仓鼠耗惊人……这其中但凡有一两件沾了他的手，底下便是累累白骨、无数冤魂。
这怨灵，或许便是某一桩小事的苦主，怨念不散，循着那铜臭与血腥味找上了门。
只不过，它力量微弱，只能让他心神不宁，当众出丑，却远未到能索命的地步。”
圆一大师转过身，
“我们既然来了，撞见了，自然不能只收钱不办事。这怨灵，要解决；但这做了亏心事的正主，也不能轻易放过。八千两？那只是开胃小菜。
他们贪墨敛财时何等痛快，如今为保命平安，自然也得……好好出点血，长点记性才是。”
小沙弥听到这里，眼睛微微一亮，先前的不平之气似乎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宣泄口，嘴角也勾起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峭弧度：
“师父的意思是……？”
圆一大师捋了捋长须，
“今夜子时，法事照做。但驱邪之后，这俞府之内，与俞洪照息息相关的财气、官运，恐怕也得调理调理。他既视财如命，我们便让他破财消灾，消得彻底些；
他既贪恋权位，我们便让他官途之上，再多些坎坷与提醒。这叫一报还一报，也叫……替那些无言的冤魂，稍作警示。”
小沙弥听得心领神会，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语气却带着跃跃欲试：
“阿弥陀佛。师父慈悲，既度亡魂，亦警世人。弟子明白该如何配合了。那怨灵之事，便全赖师父法力。
至于让这俞二老爷长记性的后续安排，弟子定会办得妥帖，务必让他……印象深刻。”
圆一大师满意地点点头，复又看向窗外，
“嗯。不过，你自己也需小心。那怨气虽弱，但执念深重，触及根源时或有反扑。一切按计划行事，莫要逞强。”
“师父放心，”小沙弥挺直脊背，
“弟子晓得轻重。这俞府的血，定要让他出得……物有所值。”
……
俞洪明正心神不宁地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窗外的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映得他脸色愈发阴晴不定。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满脑子都是白日里林小满那斩钉截铁、煞有介事的“邪祟作恶”之说。
“难道我俞府……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喃喃自语，随即又猛地摇头，
“不可能！我俞家世代忠良，我俞洪照……我虽在官场应酬，有些不得已的往来，却也未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杀人害命的恶事！一身清正或许不敢说，但怎会招来如此凶戾的邪祟，竟直接找上门来？”
他越想越觉得蹊跷，也越想越是不安。这邪祟……究竟从何而来？难道真是二弟无意中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正当他心乱如麻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管家俞福失了分寸的声音：
“老爷！老爷！不好了！”俞洪照本就心烦意乱，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喊惊得心头一跳，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转身，对着跌跌撞撞冲进来的俞福厉声斥道：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出了何事？天塌下来了不成？！”
俞福被他吼得一哆嗦，脸上惊惶之色更甚。
他方才一路小跑过来，气息还未喘匀，此刻被老爷一吼，更是结巴起来：
“老、老爷……是、是二老爷那边……出、出事了！”
“洪照？”俞洪明眉头一拧，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他又怎么了？不是刚请了宝华寺的圆一大师来看过？”
“正、正是啊老爷！”俞福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说得顺溜些，
“二老爷他……他不知怎的，跟那圆一大师说了些什么，然后就急匆匆地开始到处筹钱！
动用了自己私库的银子不说，还让刘焕管事去账房支取公中的款项，又派人火急火燎地去几家相熟的钱庄……看那架势，是要筹措一大笔现银！数额……数额怕是不小！”
“筹钱？一大笔现银？”俞洪明心头一沉，“他要这么多钱做什么？可问清楚了？”
“问……问了，刘焕嘴紧，只含糊说是……是二老爷遇到了急事，急需用钱打点。”俞福压低声音，脸上露出担忧和后怕，
“可老爷，小的偷偷打听了一下风声，那圆一大师的小徒弟，话里话外暗示，好像是二老爷撞的那邪祟非同小可，需要极其丰厚的‘香油钱’做一场大法事才能根除，否则……否则恐有性命之忧！这钱，怕是……怕是给宝华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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