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浊者自浊,清者未必清
他仿佛已能感受到那邪祟在自己背后蠢蠢欲动,白日里当众失态的恐惧和羞辱感再次攫住了他的心脏。
眼看圆一大师眼帘微垂,小沙弥也侧身似乎准备离去,他再次慌了神。
“别!别走!” 俞洪照急得声音都尖了,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和肉痛,慌忙上前两步,几乎要伸手去拉小沙弥的袖子,
“我筹!我这就去筹!大师千万留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和翻腾的气血,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笑容:
“只是……八千两现银,府库一时确实难以全数提出,还需些时间周转。
恳请大师与小师父稍待片刻,容我去想想办法,定在子时前……不,定在法事开始前,将银两备齐!”
他说得急切,目光紧紧锁在圆一大师脸上,生怕错过对方一丝一毫的反应,自然也就忽略了在那宝相庄严的眉眼间,一丝极其隐晦的得意之色,飞快地闪过。
小沙弥见俞洪照终于服软,这才重新转过身,双手合十,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体贴:
“俞施主深明大义,诚心可嘉。既如此,为免邪祟侵扰,也需让师父养足精神以备今夜法事,不若劳烦二老爷为家师准备一间清净的上房,暂作歇息?待天色渐暗,阴气渐起,师父自会前来寻您,布置法坛。”
俞洪照此刻哪里还敢有半点异议,忙不迭地点头应承:
“应当的,应当的!大师为我之事辛劳,理当好生休息。我这就安排!府中后园有处独立的精舍,最是清静雅致,我立刻让人打扫准备,绝无人打扰!”
他稍稍定了定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连忙整了整衣袍,侧身引路,
“大师,小师父,这边请。我亲自带两位过去。”
圆一大师这才缓缓睁开眼,单手立掌于胸前,微微颔首:
“有劳俞施主。” 说罢,便随着俞洪照的指引,迈步前行。
那小沙弥也悄无声息地跟在师父身后,低眉顺目。
俞洪照一边在前引路,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如何筹措那八千两巨款上。
是动用自己多年积攒的私房?还是偷偷挪用部分公中的款项?抑或是找相熟的钱庄紧急拆借?
无论哪一条,都让他心头滴血。
可是回头瞥一眼那大师和小沙弥,再想想那不知藏在何处的邪祟,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先将这两位救命菩萨安顿好再说。
穿过几重月亮门和回廊,来到后园一处僻静角落,果然有一间独立的小院,花木掩映,甚是幽静。
俞洪照唤来心腹管事刘焕,低声吩咐务必以最高规格准备,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
看着圆一大师师徒二人步入精舍,房门轻轻合上,俞洪照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却感觉那八千两的重压,比之前那邪祟更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敢耽搁,转身匆匆离去,开始为那足以让他伤筋动骨的香油钱”奔走筹措。
精舍内,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隐约能听到俞洪照远去的急促脚步声。
屋内陈设清雅,檀香袅袅。
一直沉默寡言的圆一大师此刻缓缓在蒲团上坐下,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那雪白的长须,脸上哪还有半分之前的悲悯庄严。
旁边侍立的小沙弥,也直起了微躬的身子,年轻的面庞上掠过一丝精明,低声笑道:
“师父,这俞二老爷,看来是真被吓破胆了。”
圆一大师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痴儿,你见得还少。越是这等钟鸣鼎食、身居高位之人,越是惜命怕死。
你道他们怕的是什么邪祟?他们怕的是富贵成空、权势倾颓,怕的是旦夕之间从云端跌落泥里。
性命?自然金贵,但更金贵的,是他们用金银权势堆砌出的那份体面和逍遥。”
小沙弥撇了撇嘴,年轻的脸庞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走到窗边,瞥了一眼俞府气派的后园景致,
“师父您看这宅院,这排场。他俞家二老爷,一个并非家主的人,张口八千两现银,说筹便似能筹来。钱从何来?
他俞洪照一年俸禄几何?皇家养着这些高官显贵,本指望他们为国分忧、为民请命。
可实际上呢?满朝朱紫,有几个真心为底下挣扎求生的百姓想过?尸位素餐者有之,贪墨敛财者有之,结党营私者更有之!他们凭什么?”
他越说越是激愤,转身看向师父,眼中闪着不平的光:
“就拿这俞洪照来说,徒儿打听过,他在户部领着清贵的闲职,不见有什么惠民实绩,倒是名下田产铺面悄然添了不少。
百姓疾苦,河工饥荒,他们视而不见;自家库房,金银细软,却堆积如山。
这八千两,于他不过是伤些皮毛,于寻常百姓家,却是几世也挣不来的活命钱!
师父,这等蛀虫,吸食民脂民膏,于国于民无半点益处,岂不是……不配活着,白白浪费这世间米粮?”
圆一大师静静听着徒弟的愤慨,脸上无悲无喜,只那抚着长须的手指微微顿住。
片刻,他嘴角扯开一丝极淡弧度,
“徒儿,你心有义愤,是好事。这世道,浊者自浊,清者……未必能自清。他们凭的是什么?凭的是盘根错节的势力,是约定俗成的规矩,是人心对权势财富的贪婪与畏惧。”
他站起身,走到香案前,看着那袅袅上升、最终消散无形的青烟,
“天道有常,亦无常。王法或许管不到他们头上,劫数却未必不会找上门来。我们此行,与其说是替天行道,不若说是……顺应这因果之数。
他们既将这不义之财看得比性命还重,那我们便从这性命二字入手,取走他们最看重的东西之一,岂非也是另一种公平?”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小沙弥身上,
“莫要愤懑。贪欲迷心,自招祸患。俞洪照若非心中有鬼,贪恋权势畏惧失势,又怎会如此轻易入彀?
他今日能为这邪祟掏出八千两,来日,或许就会为保住更多而倾尽所有。世事轮回,报应不爽,我们……不过是让这报应,来得更合时宜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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