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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7章 要结局了


萧炎是在第七天的傍晚回到天斗城的。

北方来的风仍带着几分寒意,把城头上新换的天斗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那旗帜在夕光里泛着暗金色的边,像是被火烧过一遍,又被人仔仔细细地重新缝好。

守城的卫兵远远瞧见天际那几道由远及近的流光,先是戒备地举起了魂导器,随即认出最前面那人的身形,纷纷收了武器,齐齐行礼。

有人跑进去通报,脚步急促地踩在石板上,发出连串清脆的回响。

消息传得比人更快。极北冰原上发生的事,早在几天前就由各方探子和传讯信鸟带回了帝都。

魂殿的据点和两界通道被彻底捣毁,泰坦巨猿二明陨落,冰月城化作废墟。

这些消息像滚油里滴进冷水,搅得天斗城好几天都静不下来。朝堂上吵成一团,市井里议论纷纷,说书先生把这事儿编成了传奇,茶楼里听的人比平时多了三倍。

有人说萧炎是神王转世,有人说天斗帝国得了火神庇护,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在极北见过一尊百丈高的火焰巨人,把天上的黑云都烧穿了。

萧炎对这些传言充耳不闻。

入城之后,他没有去皇宫,也没有去七宝琉璃宗,更没有参加任何接风宴席。他先去了城北一处僻静的小院。

那院子原是天斗帝国接待贵客用的,后来被千仞雪拨给他暂住。

院里有棵老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被风吹得簌簌响。

他脱了那身沾满雪粒和血污的袍子,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衣,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到槐树下,仰着头看天。

天斗城的夜空很清。从极北回来后,他总觉得自己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极薄的灰。人还是那些人,城还是那座城,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杀了比比东,捣了冰月城,断了魂殿的两界通道,也眼睁睁看着二明在极北的风雪里化成了一把再也抓不住的灰。

这些事堆在一起,像一块又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重,却让人喘气都不那么痛快。

雪帝是第二天清晨来的。

萧炎在槐树下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突然出现在小院门口,像一片雪从檐角落下来,没发出半点声音。

她穿着初见时那身素白长裙,只是发尾沾了些极细的水汽。萧炎没有回头,却知道是她。雪帝在他身旁站了一会儿,然后搬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椅子是一把旧竹椅,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那是她在人间除了战斗之外,第一次主动和一个人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

“你睡不着。”雪帝说。

“也不是。”萧炎道,“就是不想进屋子里去。从极北回来以后,总觉得太暖的地方,待不住。”

雪帝没有接话,只伸手接了一片从槐树上掉下来的枯叶。

叶脉干枯,边缘卷着,像一只合拢的蝶。她看了一会儿,又把叶子放回风里。那叶子被风卷着打了几个旋,落到萧炎脚边。

萧炎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你没有做错什么。”雪帝忽然说。

萧炎转头看她。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得有些发虚,银白的长发几乎要融进光里。

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得过分,像一汪冻了千年的湖,湖底沉着些她自己也说不明白的东西。

“我没觉得自己做错。”

萧炎道,“只是二明……我总想着,若是再快一些,再强一些,他或许就不用死。”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欠他一条命。”

“你欠的人很多。”雪帝说得极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你不欠这个大陆什么了。极北冰原,你已经还了。”

萧炎笑了笑,没有反驳。他抬起头,看天光一点点把云层染白。远处有炊烟升起,像谁家在熬粥。他忽然道:“等这阵子过去,我请你在天斗城吃碗热汤饼。这里的人做的汤饼,味道不错。”

雪帝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又像没有。她只道:“我不吃东西。”

“那便坐一坐。”萧炎说,“你总得习惯这人间。”雪帝没有应声,却也没有走。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在老槐树下,等太阳一点点爬到头顶,把满院的霜都晒化了。

没过多久,千仞雪亲自来了。她没有让人通传,只身一人进了小院,看到萧炎和雪帝并排坐在树下,脚步停了停,而后走到近前,朝萧炎道:“你的伤还没好全,在这里吹风,是嫌自己命长?”萧炎转头看她,笑了一下:“我在极北都快被冻成冰了,回来吹吹南风,正合适。”

千仞雪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把袖中的一本折子丢进他怀里:“武魂殿的战后清册。该杀的都杀了,该收的也收了,剩下的墙头草,我拔得差不多了。”萧炎没急着翻那折子,只问:“你呢?天使神考可有进展?”千仞雪道:“离第七考不远了。”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雪帝,又重新落回萧炎身上,“等我把最后一波压下去,武魂殿就彻底变天了。到时你想用什么名头,随你。”

萧炎摇了摇头:“那是你的武魂殿。我过阵子要走了。”千仞雪脸色微变:“走?去斗气大陆?”萧炎道:“二明死了,魂殿在斗罗大陆的通道虽然断了,但魂清圣者不会罢手。有些账要收到源头去。魂殿不彻底灭掉,这个大陆就永远有一把刀悬在头顶。”千仞雪沉默下来。她早知道萧炎会这么说,可亲耳听见,仍旧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她没再劝,只道:“去可以。但把伤养好了再走。”她看看他又道,“我会派人去斗气大陆接应你。”

萧炎笑了笑,说好。

午后,宁荣荣也来了。和她一起来的,还有几个生命神殿的弟子,抬着几箱药材和疗伤魂导器。她穿着素净的青白裙衫,发间只别着一支细银簪,看上去比往日少了几分少女的娇俏,多了几分沉静和疲惫。萧炎看到她,心里便是一软。这个姑娘从极北回来后就没怎么歇过,整天在伤兵营里打转,用生命之力为人续命,眼睛都熬出了血丝。

“你怎么来了?”萧炎问。

宁荣荣在他面前站定,仰着脸看他,语气里带着点嗔意:“我不来,你肯好好吃药吗?他们说你在这院子里坐了一夜,连水都没沾一口。”她不等萧炎回答,便转头吩咐身后的弟子把药材放下,然后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暖玉瓶,递给他:“这是用生命之泉炼的养魂露。你每晚睡前服一匙,能把你体内那几处旧伤慢慢拔净。”

萧炎接过玉瓶,入手温热,像捧着一小团暖火。他看着宁荣荣,半晌才道:“谢了。”宁荣荣摇摇头,忽然低声说:“萧炎,二明的事……你别太怪自己。换了谁,都没法做得更好。”她说着,眼圈已经红了,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萧炎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终究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我知道。你去歇歇吧,我这儿没事。”宁荣荣嗯了一声,却还是没动。后来雪帝起身,朝宁荣荣微微颔首,宁荣荣这才回过神来,向雪帝行了个礼,带着弟子们走了。她走的时候,萧炎一直看着她的背影。他忽然想,这人间有太多人都在硬撑,连哭都不敢当着他的面哭。他欠的,其实不只是一条命。

傍晚的时候,天斗大帝的传令官来了。来人毕恭毕敬地递上一封明黄封面的请帖,说陛下在宫中设了晚宴,为极北凯旋的英雄们接风洗尘。萧炎看都没看,只回了四个字:“不去。”传令官吓得脸都白了,又不敢劝,只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后来还是千仞雪派人来把人领走了。萧炎关上门,对雪帝道:“你要不要去?天斗皇宫的厨子,听说做得一手好鱼。”雪帝摇了摇头,说:“我对这些没兴趣。”萧炎便不再说话,只从屋子里抱了坛酒出来,又让闻讯赶来的侍从去街上切了几斤熟肉,买了几张热饼。两个人就着夜色,在老槐树底下,一个吃,一个看。

萧炎喝了一大口酒,辣得嗓子发烫,忽然笑了:“我做梦都没想过,会跟极北冰原的雪帝坐在这里喝酒。”雪帝道:“我也没想过会救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两人相视一眼,都没再说话。夜风把槐树最后几片叶子也吹了下来,落在他们肩上、发上,像一场轻雪。萧炎忽然觉得,这世间好像也没那么冷。至少此刻,还有人愿意陪他坐上一夜,不说话,也不走。

第二天,宁风致亲自来了。他没坐轿,只带了剑斗罗尘心一人。萧炎在小院里迎他,见他比之从前苍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像是几日间便多出来的。宁风致上前一步,朝萧炎深深一躬,吓得萧炎连忙扶住他:“宁宗主,您这是做什么?”宁风致直起身,眼中已含了泪光:“极北一战,若不是你,七宝琉璃宗和天斗帝国恐怕早已不存。荣荣那孩子,也活不到现在。萧炎,这份恩情,七宝琉璃宗记下了。”萧炎扶着他的手臂,轻声道:“说恩情就见外了。我答应过荣荣,会带她回家。”宁风致怔了怔,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只和萧炎在小院里坐了小半日,聊了聊大6的局势。

入夜,萧炎独自出了城,去了城北的小湖边。这地方是他前日才听侍从说起的,说城中百姓常来放灯,祈愿家人平安。湖边果然还有人。几盏河灯飘在水上,随着水波轻轻打转,像落在深蓝锦缎上的几颗星。萧炎走到湖边的柳树下站定,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河灯,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和二明打交道的那个下午。那家伙粗鲁、莽撞,连话都说不利索,却在小舞被欺负时第一个冲上去。萧炎蹲下身,捡起一块小石子,在湖面上打出一串水漂。石子跳了几下,沉进湖底,连一点声音都没留下。他望着那几圈散开的涟漪,低声道:“二明,你的仇,我会给你报。”他站了很久,直到湖边的灯都灭了,才转身往回走。路上遇见雪帝,她正站在城墙上,白裙被风吹起,像一弯落在墙头的残雪。萧炎飞身上去,站到她身边:“你什么时候来的?”雪帝道:“你刚蹲下的时候。”萧炎笑了:“现在连我赏湖,你都要偷偷跟着?”雪帝没理他,只望着北方,道:“你的心境稳些了。”萧炎嗯了一声:“总得往前走。二明死了,魂殿还没死。我不能在这里耗着。”雪帝转头看了他一眼,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颔首:“等你准备走,我会来。”萧炎心里一动,正想问她的意思,雪帝已经化作一道冰蓝流光,消失在了城头。夜风吹过,只留下几片还没来得及落下的雪。

次日清晨,萧炎刚练完功,便听院外有人敲门。门一开,是个身穿武魂殿白袍的中年人,手捧一只墨色木盒,躬身道:“教皇大人让我将这个交给萧炎大人。”萧炎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卷羊皮纸,上面写着斗气大陆与斗罗大陆之间几处空间薄弱点的分布,以及千仞雪费心查到的关于魂殿在斗气大陆的主要据点和疑似通道位置。他只看了一遍,便将所有信息记在心里,随后将羊皮纸重新放回盒中,对来人道:“替我谢过她。”那人领命去了。萧炎站在门口,望着他走远,才关上院门,取出那卷羊皮纸又看了一遍。千仞雪的字迹清隽如旧,只是落笔比平时重了几分。萧炎把纸收入黑龙戒中,抬头看了看天色。天斗城的天终于彻底放晴了,淡青色的穹顶一直漫向南方。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该走了。

极北之战的消息传遍大陆后的第九天,萧炎带着朱竹清和雪帝离开了天斗城。出城时,宁荣荣追出来,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里面是她亲手备下的伤药和几样吃食。千仞雪没有来,只让人送了一匹最好的飞行魂兽,说是教皇所赠。萧炎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有人看着,也知道自己还会回来。

风从城门口吹出来,带着南国初春的花香。萧炎跨上魂兽,旁边是背着长刀的朱竹清,再旁边是一袭白衣的雪帝。朱竹清看了雪帝一眼,又看看萧炎,轻声道:“走了。”萧炎点头,一夹兽腹,三人一骑,直往南方去了。

天斗城在身后慢慢变小,最终缩成一抹淡青的剪影。萧炎忽然问:“竹清,你觉得魂殿的那扇门,会开在哪里?”朱竹清按着刀,想也不想道:“你心里已经有数了。”萧炎一笑,没再说话。南方,群山如浪,云海翻腾。那里有海神,有毁灭之神,有两大帝国与武魂殿的旧怨,也有他必须去做的最后一件事。

故事还很长,可萧炎没有再回头。因为从极北回来以后,他就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你救不回来;有些仗,你躲不掉;而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只能一直往前。他握紧缰绳,催动魂兽,冲进了天光里。飞了一整日,天又擦黑。雪帝忽然指着前方一座小镇,说:“前面有灯。”萧炎望去,果然见山脚下有一片暖黄的灯火,像谁把星星从天上摘了下来,铺在人间。他勒住魂兽,回头问雪帝和朱竹清:“要不要停下喝碗热汤饼?”

朱竹清闻言,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雪帝安静了一瞬,然后说:“好。”萧炎便笑了,催着魂兽朝那片灯火飞去。风从耳边掠过,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暖烘烘地扑在脸上。这是他回到天斗城后,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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