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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8章 说声抱歉,水了半本


千仞雪入主武魂殿那日,武魂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零零碎碎地飘着,落在教皇殿前新换的白石台阶上,被前来参拜的魂师们踩得有些泥泞。

可没有人觉得扫兴。比起前些日子城中那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肃杀,这场雪反倒像某种天意,把旧日的血腥味都盖了去。

教皇殿的尖顶被薄雪覆着,远远望去像一柄刺入灰色天幕的白色长剑,比往日少了几分狰狞,多了些许圣洁。

千仞雪站在教皇殿的最高处,没有穿教皇袍,只着一身雪白长裙,外罩一件极薄的金纹披风。那是天使神殿送来的旧物,据说是初代天使神侍者传下的祭袍,几百年没人穿过。她穿在身上,竟意外地合身。六翼天使的神光从她身后微微透出,像有六片光翼在虚空中缓缓开合,映得满殿生寒。殿前广场上,数百名武魂殿魂师单膝跪地,红衣主教和白衣执事们伏得最低,几乎要把额头嵌进石砖里。没有人说话。风声和雪声搅在一起,像一场沉默的朝拜。

千仞雪没有像历代教皇那样说太多。她只说了一段话:“武魂殿从今日起,不再是某一个人的工具。它也无意再做大6上悬在所有魂师头上的刀。海神东来,毁灭之神坐镇星罗,神界正在将手伸进人间。这个时候,若还有人想借着武魂殿的旧怨生事,那就是与整个大6为敌。”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像雪粒落在滚烫的铁面上,嗤地一声便蒸成了气。

“从今日起,武魂殿与天斗帝国、七宝琉璃宗结为同盟。愿与各方共御外敌。这是我以天使神传承者的身份,立下的誓言。”

她说完这句话,天空中的雪忽然停了一瞬。万道淡金色的光芒从云层之后透下来,端端正正地落在她身上。六翼虚影在光中一闪而没。广场上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些原本还心存犹疑的长老们,直到这一刻才真正低下了头。他们信了。千仞雪,当真是天使神选的传人。

消息在当天便传回了天斗城。天斗大帝在朝堂上连拍了三下龙椅扶手,连说了三个“好”字。宁风致也松了那口从极北之战后便一直提着的气,当晚便让人给武魂城送去了结盟书和几大车犒军物资。三天后,七宝琉璃宗、天斗帝国、武魂殿三方的盟约正式昭告天下。曾经水火不容的三大势力,因着一位新任教皇,竟真坐在了同一张盟约前面。有人唏嘘,有人警惕,也有人暗地里松了半口气。毕竟,海神岛的传教队伍已经到了南方沿海,星罗帝国那边的军队也蠢蠢欲动。这种时候,天斗和武魂殿能放下旧怨,对整个大6北方都算一个好消息。

千仞雪忙了整整七日。七日里,她见了三十七位长老,处置了六名还妄图复辟比比东旧政的死忠,又亲自去了两趟供奉殿,和千道流密谈了整整两个时辰。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是从那以后,供奉殿再没有任何一个人对千仞雪说一个“不”字。天使神像下的老人依旧沉默,但他看向千仞雪的眼神里,已经多了些别的东西。

第八天,千仞雪秘密前往天斗城,见了萧炎一面。地点还是那处太子府的书房。只是这一回,两人都没穿什么正式衣裳。萧炎披着件旧袍,坐在窗边看外面的雪,手里焐着杯热茶。千仞雪进来时,身上还带着长途赶路的风尘,发丝间沾着两片未化的雪。

“你来得倒快。”萧炎把茶递过去,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新教皇驾到,我这儿可没准备什么好茶。”千仞雪接过茶,没坐,只走到窗前,和他并排站着。半晌,她低声说:“武魂殿欠你的,从今天起慢慢还。”她没看萧炎,只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那雪和武魂城下的雪很像,又不太一样。武魂城的雪落下来,总带着股旧殿残灰似的气味,这里的雪却干净,软软地铺在瓦上、枝上,像给整座城池盖了层新棉。

萧炎摇头:“没什么欠不欠的。比比东已死,玉小刚已死。上一辈的账,到此为止。”他喝了口茶,又补了一句,“你要真想还,就把北方的魂师都练好。往后用人的地方还多。”千仞雪这才转头看他。两人对视一瞬,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些说不清的东西。千仞雪先移开目光,说:“你什么时候回斗气大6?”萧炎道:“再等几天。还有些事没收尾。”千仞雪点头:“到时候,我让两个供奉跟你去。”萧炎没拒绝,只笑:“这么大方?”千仞雪冷笑:“你死不了,我才能安心坐这教皇的位置。”萧炎一口茶差点呛出来。千仞雪没再理他,仰头把茶饮尽,而后走到门口,临走前丢下一句:“别总是一个人逞能。”萧炎没回头,只朝后摆了摆手。

千仞雪走后不久,天斗城的天色便暗了下来。雪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散开了大半,露出一轮将满未满的月亮。那月亮极亮,亮得有些异样,银白的光直直地压下来,把整座城都照得发蓝。萧炎正从太子府出来,准备往住处走,忽然感觉到头顶的夜空中多了一股极淡极暗的波动。那波动极远,远得像是从天顶之外传来的,又极快,快得才一出现,便已罩住了半边夜空。整条街上的行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天。只见那轮月亮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圈暗紫色的光晕。那光晕不亮,却带着一种极深极沉的气息,像是有人在天幕上开了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接着,那暗紫色光芒骤然一亮,一道纤细的紫黑色光芒从九天之上直坠而下,快得连空气都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光芒落在天斗城上空百丈处,忽然停住。紫黑色的光焰向四周一散,一道身影从中踏空而出。那人背对着月亮,看不清容貌,但萧炎只看了那身形一眼,便认了出来。

朱竹清。

她站在半空中,身周还残留着尚未散尽的幽冥之气。一袭深紫色的劲装紧贴着身形,外披一件暗色的薄氅,氅角无风自动。她的长发散在肩后,发尾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紫黑色光丝,像刚从幽冥深处走出来的一般。她瘦了。萧炎只和她隔空对望了一眼,便看出她比之前在杀戮之都分别时瘦了不少,整个人也高挑了些,周身的气息更是沉得让人心惊。那已经不是普通封号斗罗能有的气度了。她果然踏进了神级的门槛。

朱竹清在空中顿了顿,目光在下方扫过,准确无误地找到了萧炎。下一瞬,她身形一晃,便如一道紫黑色的轻烟般穿过百丈虚空,落在萧炎面前。没有半点声息,连地上的薄雪都没惊起。她站在他面前,比从前更沉静,那双黑中泛紫的眸子里像结着一层极薄的霜,可霜底下分明有东西在热。她看着萧炎,嘴唇动了动,过了两息,才问出一句:“伤好了吗?”

萧炎笑了。是那种从极北回来后第一次露出的、真正称得上轻松的笑。他说:“好了。你回来了,更好。”他伸手,极自然地替她拂去鬓边沾着的一丝幽冥之气。那气息在他指尖一触便散,像一点落进火里的雪。朱竹清微微仰头看着他,眼睛极轻地眨了一下,像在确认面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过了几秒,她忽然向前迈了半步,将头抵在了萧炎的肩窝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萧炎怔了一瞬,随即伸手,将她轻轻地揽进怀里。她的身子很冷,冷得像从九幽深处带了万载寒气回来。萧炎没有问她这半年在幽冥神界受了什么,也没有问她神考是不是真的那么苦。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自己的体温渡过去。朱竹清闭着眼,声音闷闷的,从他肩头传出来:“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萧炎说。

两人在街头站了很久。路过的行人认出了萧炎,都识趣地避开,不敢打扰。也有胆大的,远远看了几眼,转头便和同伴窃窃私语,说那是幽冥神光,怕是又有人成神了。萧炎没理会那些,只等朱竹清自己平复下来,才松开她,低声道:“先回去吧。这半年的账,你慢慢跟我讲。”朱竹清点点头,随他回了住处。

当夜,两人坐在那棵老槐树下,一个煮了茶,一个慢慢说。朱竹清讲得极简,像只挑几件最要紧的说。幽冥疾影神九考,她已完成前六考。前三考在幽冥大渊中搏杀,后三考在影海与黄泉栈道之间完成。每一考都九死一生,可她一句话带过了。她只说自己如今已初步掌握幽冥神则,能够穿梭影空,也能在短时间内化入虚无。她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像只是在说今天去了哪里。萧炎听着,没有打断。他只在她偶尔停顿时,给她续上热茶。茶烟袅袅,把两个人的影子都熏得有些模糊。

后来,朱竹清说起幽冥神界的事。她告诉萧炎,幽冥神界独立于斗罗神界之外,和斗罗神界并不属于同一神系。她也是在前几考中才慢慢知道的。幽冥之神在神话时代曾是斗罗神界的旁支,后来因故割裂,自成一界。这个神界向来不插手人间,可这半年来,斗罗神界的气息越来越乱,连幽冥神界也受到了波及。

“我去查过。”朱竹清说,“幽冥神界的老神官告诉我,斗罗神界表面还在,可神王之间已经不同以往。海神和毁灭之神都在下界,已经在斗罗大6上争夺信仰。修罗神王、生命神王和死亡神王也各有算盘。神界分裂,是迟早的事。”她看向萧炎,“现在下界的人看不出来,可他们早晚会知道。海神和毁灭之神,不过是先一步落子罢了。”

萧炎听完,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几片枯舟。他沉吟片刻,道:“海神那边,和唐三有关。”朱竹清点头:“我知道。所以更不能只把海神当成敌人。唐三未必完全被海神吞了。”萧炎苦笑:“我在极北没和他碰面。他若还留着几分神智,那还好说。若只剩海神的壳子,我就只能把他从那壳子里拖出来了。”朱竹清望着他,说:“我帮你。”萧炎抬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曾经只知道躲闪的少年眼睛,如今已深得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他点头:“好。”

第二天,消息便传遍了天斗城。人人都说,昨晚有幽冥神光降下,又有一位神级人物站到了天斗城。朝堂上自然免不了又是一番震动。天斗大帝这回学聪明了,没有急着设宴,而是先派人去请千仞雪,又托宁风致递话,想探探朱竹清的意思。萧炎直接替她挡了回去,说她哪里也不加入,只跟在自己身边。这话传到宫里,天斗大帝沉默了一阵,最后只叹了口气,说:“那就随他们去吧。”宁风致则松了口气。他知道朱竹清和萧炎的关系,也知道这个幽冥神位的传承者不可能被任何一方轻易招揽。只要她站在萧炎这边,天斗帝国就多了一层看不见的保障。

夜里,萧炎带着朱竹清去了城墙。朱竹清站在城头,朝南方望了很久。那里,海神岛的势力正在慢慢渗透沿海诸城。更远的南方之外,毁灭之神戴沐白正对着整片大6磨牙。朱竹清忽然说:“海神和毁灭之神迟早要对上。他们争的,从来就不只是信仰。”萧炎站在她旁边,道:“神界分裂,就会有人趁虚而入。魂殿是这样,别的神也是这样。”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所以,我才必须去斗气大6。不能再给魂殿机会了。”朱竹清侧过头:“什么时候走?”萧炎抬头,看了看月亮:“等雪帝回信。她说我走的时候,她会来。”朱竹清便不再说话。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城头,像两柄归鞘又出鞘的刀。夜风把他们的衣角都吹起来,猎猎作响。而头顶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正静静照着这片从未真正平静过的大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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