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三十八章 三千里路
江澈重新拿起铁锹,往树根上又培了一锹土。
“那就这么办吧。”
江源等了一会儿,见父皇没有继续说,便问:“父皇,还有别的吩咐吗?”
“何崇这个人,贪是贪,但不蠢。他知道蒸汽机一出来,煤矿迟早要被朝廷收走,所以才铤而走险。”
“但他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谋逆,这就是他比陈道衍聪明的地方。”
江澈把铁锹插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你上次在太和殿上说的话,还记得吗?”
“首恶必诛,胁从不问。”
“何崇算首恶还是胁从?”
江源想了想:“供出全部同党,算是胁从。”
“那就按胁从办。”
闻言,江源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当天下午,圣旨从乾清宫发出。
常安捧着圣旨站在刑部偏房里,高声念道:
“平津侯何崇,勾结叛军余孽,供应军资,按律当斩。”
“念其主动投案、供出同党,免死。”
“废平津侯爵位,家产充公,本人流放三千里。何家满门不问。”
何崇跪在地上,听完最后四个字,肩膀抖了一下。
他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磕下去,额头撞在青砖上闷响一声。
第二个头磕下去,青砖上洇出一小片血迹。
第三个头磕下去,他伏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罪臣何崇,叩谢天恩。”
常安把圣旨合上,低头看着他:“何崇,皇上还有一句话让咱家带给你。”
闻言,何崇并没有抬头,反倒是将头埋的更低了。
“皇上说,你何家三代为侯,从太祖皇帝打天下起就没做过对不起朝廷的事。”
“你这一代走了歪路,但最后这一步走对了。”
话音落下,何崇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哭了。
被暗卫盯了三个月没哭,在刑部大堂跪着投案时没哭,听见废爵充公时没哭。
听见皇上最后这句话,他哭了。
何崇被押出刑部时,门口站着一个人。
何继宗。
他穿着一身素服,手里捧着个包袱,站在街对面。
看见父亲被两个差役架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何崇看见儿子,脚步顿了一下。
“继宗。”
何继宗快步走过来,把包袱递过去:“爹,娘让我送来的。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包碎银子。”
何崇接过包袱,低头看了看。
包袱皮是旧的,这还是当初他第一次出远门的时候用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何夫人的手艺。
“家里都知道了?”
“知道了。”
何继宗的嗓子发哽,“娘说,让爹路上保重身子。三千里路,走慢些,别逞强。”
何崇点了点头,把包袱抱在怀里。
他抬头看着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回去吧。”
何崇转过身,跟着两个差役往城外走。
走出十来步,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继宗,你记住了!咱们何家以后不做生意了。种地也好,读书也好,做匠人也好,就是别再做生意了。”
何继宗站在街口,看着父亲的背影越走越远。
说实话,之前他一直不理解父亲,明明是一个侯,却偏偏如此的低调。
而现在,他似乎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
因为从一开始,他的父亲就没有让他接触过这些事情。
甚至于就如同何崇说的那样。
他是真的不清楚自己的父亲居然在暗中做了这么多。
而何崇走在两个差役中间,怀里抱着那个旧包袱,一步一步往城门方向走。
哪怕是路过家门的时候,他要也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他很清楚,自己的家人就在那里看着自己,可他明白,自己不能看。
看了之后,心里的那一丝念想就会增加。
几天之后,三天后,何家三处煤矿正式收归朝廷矿务局。
郑文渊在户部值房里翻着矿务局的公文,算盘拨了两下,又拨了两下。
钱宏推门进来:“郑尚书,还在算煤价?”
“不是煤价。”
郑文渊把算盘往旁边一推,“我在算何崇这一案,朝廷赚了多少。”
“三处煤矿,一座永昌商号,加上查抄的现银和产业,拢共折银差不多六十万两。”
钱宏愣了一下:“这么多?”
“何家在京畿经营了快一百年,这点家底还是有的。”
郑文渊站起来,“六十万两,够造两艘铁甲舰了。”
对于他们而言,何崇的事情虽然糟心。
但是如果说同情,那并没有,因为做错了就要人。
何况就如同他们两个一样,如果想要贪的话,那么户部之中是绝对的油水之地。
但他们并没有,因为他们很清楚。
这一切只要皇上想,那就可以随时拿走。
至于所谓的屠龙之术,那是跟暗卫在比谁的刀更利!
…………
泉州港。
鲁通蹲在船坞里,面前摊着一份刚从京城送来的公文。
公文上写着:朝廷拨银八十万两,再建四艘铁甲舰,两年内全部下水。
他看了三遍,站起来朝工棚里喊:“黄师傅!把图纸搬出来!”
黄铁匠从工棚里探出头:“全搬?”
听到这话,鲁通也是大手一挥。
“全搬。”
“今天就让四艘铁甲舰全部铺开。”
毕竟上面已经给了钱,他自然也是硬气无比。
黄铁匠咧嘴一笑:“鲁师傅,你这回是真要大干一场了。”
鲁通闻言,并没有回答,他走到船坞尽头,看着镇远号泊在海面上。
这一刻,哪怕是身为匠人,心里也是涌起了万丈豪情。
经历了上一次的战斗之后,他也是体验到了什么叫做碾压!
船舷上的铁甲还留着十七个凹坑没来得及修补,烟囱里正冒着淡淡的白烟。
“四艘同型舰,加上镇远号,五条铁甲舰组成一个舰队。”
鲁通喃喃道,“到时候,大夏的海疆才算真正安全。”
陈小六从螺旋桨舱里爬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卡尺:
“鲁师傅,传动轴的密封圈我试了十七种材料,终于找到最合适的了,鲸油掺石墨粉,耐磨性翻了三倍!”
“记下来,四艘新舰的传动轴全用这个配方。”
“得嘞!”
船坞外面,周大有站在码头上,看着鲁通他们在工棚里忙活。
他身后泊着三条商船,船舱里装满了从浡泥运回来的铁梨木。
“鲁师傅!”
他扯着嗓子喊,“这批铁梨木是给新舰用的,泉州船厂全收了,价钱按市价加一成!”
鲁通从工棚里探出头:“有多少要多少!”
周大有哈哈大笑,转身招呼船工们卸货。
码头上卸货的号子声此起彼伏,远处镇远号的烟囱正突突冒着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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