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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三十七章 何崇求死


刑部衙门的大门刚开,两个差役正在扫地,看见何崇走进来,扫帚差点掉地上。

“何侯爷?您这是——”

“范大人在不在?”

“范大人昨晚审了一宿的案子,刚合眼——”

“我在这儿等。”

何崇在刑部大堂的青砖地上站定,撩袍跪了下去。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跪在正堂中央,朝靴并拢,腰杆笔直。

扫地的差役吓得扔了扫帚就跑。

范绍安从后堂出来时,官袍的领口还没系好。

他昨晚审梁铮余党的案卷审到四更,刚躺下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叫醒了。

他走进正堂,看见何崇跪在地上,脚步顿了一下。

“何侯爷。”

范绍安整了整衣冠,“大清早的跪在刑部大堂,这是做什么?”

何崇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名单,双手呈上。

“范大人。永昌商号近两年向宋彪提供的煤炭、火药和银两,每一笔的数量、日期、经手人都在这上面。宋彪在长江口集结战船之前。”

“三次进京与我会面,时间地点也都在上面。”

范绍安接过名单,从头看到尾,越看脸色越沉。

上面写得分明:成化二十六年九月,供煤三万斤。

十月,供火药五百斤。

十一月,供银一万二千两。成化二十七年正月,宋彪进京,在永昌商号后堂密会两个时辰。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范绍安把名单折好,有些意外的看着对方。

“何侯爷,你这是做什么?”

何崇伏在地上,声音很平静:“宋彪的煤是我供的,火药是我买的,银子也是我出的。我不抵赖。”

“但是我只求范大人一件事,我何家满门一百三十七口,除了我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些事。”

范绍安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对旁边的书吏说了句。

“去请赵羽赵大人来。”

赵羽来得很快。他踏进刑部大堂时还带着一身寒气,看见跪在地上的何崇,脚步顿了一下。

范绍安把名单递给他。

赵羽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放下名单,低头看着何崇:“何侯爷,暗卫盯了你三个月,你的永昌商号从通宝钱庄提走八万两现银,去向一直查不到。现在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何崇没抬头:“赵大人,那八万两的去向,名单上都有。”

赵羽重新拿起名单,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果然记着八万两现银,分三次经永昌商号转入宋彪在南洋的账户。

时间正好是暗卫查到何崇提银之后第三天。

赵羽把名单合上:“何侯爷,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了。”

赵羽和范绍安对视了一眼。

范绍安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句:“何侯爷,你先起来。这案子——”

“范大人。”

何崇打断他,“何某不抵赖,不求饶,只求速死。”

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我何家三代为侯,从太祖皇帝打天下起就没做过对不起朝廷的事。到我这一代,贪心不足,走了歪路。我死不足惜,只求别连累家里那一百多口人。”

范绍安站直身子,看着跪在地上的何崇。

这人跪得笔直,朝靴并拢,蟒袍下摆铺在金砖上,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跪在那里,不像个待罪的犯人,倒像个上朝的臣子。

“先把何侯爷请到偏房歇着。”

范绍安转身对赵羽说:“赵大人,你跟我一起去见皇上。”

他自然能看出来对方想要做什么,就是用自己的死,来换取家族继续活下去的希望。

无奈的叹息一声,两个人一同离开了。

而此刻的皇宫之中。

江源在乾清宫里批折子。

常安进来说范绍安和赵羽求见,他放下笔:“让他们进来。”

范绍安和赵羽一前一后走进来,范绍安把何崇的供状和名单一并呈上。

“陛下,今天卯时,平津侯何崇主动到刑部投案。”

“这是他的供状,还有他通过永昌商号向宋彪提供煤炭、火药和银两的全部记录。”

听到这话,江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伸手接过供状。

伴随着时间的流逝,江源的脸上并没有涌起想象中的那样的笑容,反倒是眼角居然隐隐有些低沉。

许久,他放下供状,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宋彪的二十条船,是他供的。”

“是。”

“长江口那场仗,背后出银子的人是他。”

“是。”

江源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乾清宫的院子,几棵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何崇现在在哪儿?”

“在刑部偏房。”

“他说了什么?”

范绍安犹豫了一下:“他说他死不足惜,只求别连累家里那一百多口人。”

赵羽接过话头:“陛下,何崇跟陈道衍不一样。陈道衍是想推翻新政,何崇只是想保住煤矿的利润。”

“他在谋逆案中没有参与陈道衍的密会,事后又主动投案,供出了所有同党。”

“臣派人查过了。”

赵羽顿了顿,“何家满门一百三十七口,除了何崇本人,确实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些事。”

江源点了点头:“去武英殿。”

武英殿的院子里,江澈正站在枣树下浇水。

这枣树今年挂果比往年都多,青枣压弯了枝条,他拿根竹竿撑着,正往树根上培土。

江源走进院子时,江澈头也没回:“何崇的事?”

“父皇知道了?”

“范绍安的脚步声到乾清宫的时候,暗卫就把消息递过来了。”

江澈把铁锹插进土里,转过身看着儿子:“你打算怎么办?”

“何崇跟陈道衍不一样。”

江源把供状递给父皇,“他在谋逆案中没有参与密会,事后又主动投案,供出了全部同党。”

“儿臣想——免死,废爵,流放。”

江澈接过供状翻了翻,放在石桌上,看着自己的儿子。

心里却是愈发的意外,因为按照对方的性格,这一次何崇必死,所以他根本没有出面的打算。

而现在,江源居然准备免死,于是他问道。

“何家那三座煤矿呢?”

“充公。永昌商号的所有资产一并充公。”

“蒸汽机能烧的煤,够不够了?”

“够了。井陉矿日产十五万斤,兖州新矿日产十万斤,汝州矿再有一个月就出煤。加上何崇这三处老矿,京畿的煤价能再跌两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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