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故事里的少年太苦了,她不想听
“啧啧,大公子这回可捅破天了,听说为着醉云阁头牌,和端王世子当街争风吃醋,生生把人家命根子踢折了……”
“可不是!端王府正要人呢,老爷夫人在后院急得满嘴燎泡。”
“要不大夫人怎么肯松口把外室生的那位接回来?顶罪最合适不过了……”
“到底是私生的贱种,生来就是砧板上的肉……”
原来如此……
风卷卷着雪将这番话尽数送进柴房窗棂。
商容蜷缩在霉烂的稻草堆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商家大公子商霆景在烟花之地争风吃醋,失手重伤了端王世子,惹下大祸。
商家接他回府,何曾是念及骨肉亲情?
不过是需要一个替死鬼罢了!
少年在这阴冷的柴房里饿了整整三日,终于有人踏了进来。
那人丢给他一碗馊米,随后劝他认罪。
“认了吧!”林夕说,“你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如今能给嫡公子顶罪,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少年撑起身子,干裂的唇角勾起冷笑:“不认!”
林夕缓缓起身,裙裾翻飞,冷声道吩咐道:“打。”
随后便是一阵毫不留情的棍棒。
少年虚弱不堪,意识模糊间,隐约听见林夕在冷笑:
“小畜生,你再不乖乖认罪,就先把你打死,再扔进乱葬岗喂野狗!”
吱呀——
柴房的木门再次洞开,天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少年喉间泛起铁锈味。
恍惚中,阿娘临终前冰凉枯瘦的手,似乎又抚上他的脸颊。
是了,他的阿娘要他好好活着。
还有救他一命的小妹妹。
她说,她在镇国公府门口等他……
终于。
少年干裂的嘴微微翕动,最终挤出破碎的声音:
“是我……”
“伤了……世子……”
故事讲到这里,烛芯“噼啪”爆开星子,商卓昀突然停下不再言语。
沈芙苏指尖微微发颤,睫毛逐渐湿润:“那后来呢?”
“后来啊……”商卓昀眸色沉邃。
“那少年阴差阳错入了西厂。他终究是食言了,未能如答应他阿娘那般做个良善之人,反倒成了世人眼中畏如蛇蝎的九千岁。从前欺辱过他的人朝他磕头求饶,甚至连面都未曾见过的朝臣们,也捧着金珠玉璧俯首叩拜,庆贺他……权倾朝野。”
沈芙苏突然扑进他怀里,泪水洇湿他胸前衣衫,温热的哭腔撞得他心口生疼。
“怎么哭得这样凶?”商卓昀喉结滚动,环住沈芙苏的手忽而收紧,怀中人的温度灼得他心慌。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沈芙苏在他怀中泣不成声,字字含泪。
“那少年……太苦了……”
沈芙苏哽咽声里藏着懊悔。
原来前世她视作豺狼的人,伤害践踏过无数次的人。
她此刻才真正窥见他过往万分之一的苦楚。
“不喜欢?”商卓昀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与哄慰,“那咱家……以后不讲了便是。”
“我要听!”沈芙苏在他怀里摇头,她攥紧他的衣襟,蒙着泪痕的眸子明亮如星。
“我想听,想听那位少年所有的故事。”
商卓昀一怔,掌心安抚地轻拍她的脊背,“好,好,都依你。”
“这便是我们初遇?”沈芙苏仰起沾着泪痕的脸,梨花带雨的模样让他心中怜惜更甚。
他摇头,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泪珠:“不是,比这更早。”
“比这还早?”沈芙苏睫毛颤动,沾着泪珠的眸子此刻亮如繁星。
商卓昀将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缱绻。
“时候不早了,睡吧苏苏。来日方长,我慢慢讲与你听……”
如今沈芙苏在他身边,甚至能与他夜夜相伴而眠。
他已经很知足了……
怀中的人儿又在轻轻地哭,一抽一抽地抽泣,商卓昀有些后悔,他一直抚着沈芙苏后心。
早知道就不讲这个故事了。
怀中的人儿并未止住哭泣,反而将脸更深地埋在他胸前,压抑的抽噎声断断续续,身子一颤一颤。
商卓昀悔极了,他一手紧紧揽着她,一手在她后心处一遍遍地轻抚着,
早知如此……便不该揭开这陈年伤疤。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那细微的抽泣终于渐渐平息,化作绵长而安稳的呼吸。
直到确认沈芙苏已沉沉睡去,商卓昀才捻了灯芯,阖上双眼,拥着她一同入眠……
……
翌日。
沈芙苏悠悠转醒,身旁的锦衾半掀,尚存一丝余温,触手却是空荡荡的。
那人,又不知何时悄悄地走了。
她撑起身,青丝如瀑滑落肩头。
环顾四周不见商卓昀的身影,总觉得心里空空的。
目光看向外间圆桌时,她微微一顿。
桌上静静摆着一碗莹白的清粥,几碟精致小菜,旁边压着一张字条,上是商卓昀那熟悉又刚劲的字迹。
“吃食已备下,记得按时用膳。等我回来,有惊喜。”
沈芙苏唇角不自觉上扬,心中一阵暖意。
正品着茶,百般无聊间,棠梨匆匆跑来,神色焦急。
“小姐,”棠梨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谨慎,“商家那边来人了,是大夫人院里的管事婆子钱妈妈,说大夫人请您过府一趟,有要事相商。”
“林夕?”沈芙苏唇边那点笑意瞬间冷却,她放下手中的茶盏。
那林夕与商霆景现下估计知道被算计了,恐怕已对她恨之入骨。
要事相商?
有个屁的要事,鬼才信!
“小姐,掌印大人这会儿不在!”棠梨总觉得不放心,“要不咱不去了?”
“去,为何不去?”沈芙苏站起身,眼中不起波澜。
她随手拿起一支玉簪,从容地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好。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今日不去,他们明日、后日,依旧会寻别的由头。不如看看,他们到底想如何。”
镜中人影唇角微勾,那弧度却无半分笑意。
“备车。”
车轮最终停在商府大门前,引路的仆妇低眉顺眼,一路将她带至一处偏院内厅。
厅内陈设华丽,却有一点不如九千岁府。
那就是里面透着一股子刻板生硬的富贵气,毫无生机,也毫无暖意。
“掌印夫人稍坐,大夫人即刻便来。”仆妇的声音干巴巴的,垂手退了出去。
沈芙苏并未落座,她站在窗边,目光停在庭院几株修剪得过分齐整、失了野趣的花木。
终于,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小丫鬟端着托盘进来,她低垂着头,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托盘上是一只白瓷盖碗,碗口腾起水汽。
“掌印夫人请先用茶,我家大夫人马上就来。”小丫鬟双手将茶盏奉上,声音细弱如蚊。
沈芙苏的目光在那盏茶上停留了一下,随后不动声色地接过茶盏。
“有劳。”沈芙苏淡淡道,将茶盏凑近唇边,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眩晕感猛地自天灵盖压下!
这茶有问题!
那丫鬟的头垂得更低,连忙退了出去。
下一瞬。
沈芙苏手中的白瓷碗脱力滑落。
厅中“啪”地传来一声脆响。
瓷片和热茶溅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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