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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章: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吉普车停在南锣鼓巷口的时候,天边最后一点亮色也被吞没了。

罗晓军没急着熄火。发动机有节奏地抖动,像一头刚跑完长途还在喘粗气的老牛。傻柱跳下车,手里拎着那个装满“罪证”的铁皮箱子,冲着胡同深处那几盏昏黄的路灯狠狠啐了一口。

“痛快。”傻柱把衣领扣子解开,露出脖子上暴起的青筋,“这一趟,算是把这孙子的皮给扒干净了。”

秦淮茹还在摆弄那个红漆木盒。那件让索菲亚夫人红了眼眶的“和”字披风,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这东西现在不是衣服,是护身符,是红星厂乃至整个中国纺织业的一块金字招牌。

“这只是个开始。”罗晓军拔了车钥匙,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闷,“许大茂进去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咱们得收拾。”

三人进了院子。

消息传得比风快。二大爷刘海中和三大爷阎埠贵,这会儿正跟两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影壁墙前面转圈。看见罗晓军他们进来,这两个平时为了几分钱能算计半宿的老头,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晓军!晓娥!那是我们的棺材本啊!”刘海中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哪还有半点当年在厂里当七级工的架子,“许大茂那个天杀的,说入股分红,利息两分……这下全完了!”

三大爷更是哆嗦得话都说不利索,在那儿干嚎。

娄晓娥没去扶,只是冷眼看着。

贪婪是原罪。当初许大茂吹嘘那个“永恒丝”能赚大钱的时候,这帮老邻居恨不得把家底都掏出来,哪怕傻柱劝了多少回也没人听。现在楼塌了,才知道疼。

“起来吧。”娄晓娥从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那是刚才在路上,通过张处长的关系,紧急查封许大茂账户后拿到的清单,“许大茂虽然人渣,但这次为了装门面,没敢把钱立刻转走。地皮还在,账户冻结了。”

两个老头猛地抬头,浑浊的眼里迸出光来。

“不过。”娄晓娥把文件往身后一收,语气硬得像块石头,“钱可以退,但得按银行活期利息算。想发横财的梦,该醒了。还有,以后这院里谁再敢跟风搞这种投机倒把的事,别怪我不念旧情。”

处理完院里的鸡飞狗跳,已经是后半夜。

红星厂的食堂却灯火通明。

为了庆祝这次在礼宾司的大胜,傻柱亲自操刀。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红烧肉,浓油赤酱的香味飘出二里地。工人们没走,绣娘们也没睡,大家伙儿围着几张拼起来的长条桌,脸上挂着油光和笑意。

“来!为了咱们红星厂!为了‘和’!”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几十个搪瓷缸子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乱响。这里面装的不是茅台五粮液,就是散装的二锅头,但喝进嘴里,比蜜都甜。

罗晓军坐在角落里。他没怎么喝,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那是他从北京饭店大堂顺手拿的《参考消息》。

喧闹的人群把娄晓娥推到了台前。她今天高兴,脸颊微红,说着那些关于未来的场面话。什么订单要翻番,什么要把店开到上海去。工人们听得热血沸腾,巴不得现在就冲进车间大干一场。

罗晓军看着这一幕,眼神却没聚焦。他在想别的事。

酒过三巡,人群稍微散了些。娄晓娥端着半杯酒,走到罗晓军身边坐下。

“怎么?大功臣。”娄晓娥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大家都乐得找不到北,你在这儿修身养性呢?”

“我在看这个。”罗晓军把那张报纸推过去。

昏黄的灯光下,报纸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豆腐块新闻,毫不起眼。

【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批准建立五个超级计算机中心,并计划建立骨干网络……】

娄晓娥扫了一眼,没明白:“计算机?我知道,咱们厂财务室也想配一台,听说那东西算账快。但这跟咱们卖衣服有什么关系?你总不能让计算机替咱们绣花吧?”

这年头,电脑在中国还是稀罕物。也就是那几个顶尖的大学和科研所里,供着几台硕大无比的机器。在普通人眼里,那就是个高级点的算盘。

罗晓军摇摇头。他指着“网络”两个字。

“不是算账。”罗晓军的声音很低,但在嘈杂的食堂里,却清晰地钻进娄晓娥的耳朵,“是一种连接。就像咱们那件‘百家衣’,用线把布连起来。这东西,是用电缆把全世界的信息连起来。”

娄晓娥皱眉:“说人话。”

“今天许大茂为什么能骗这么多人?”罗晓军看着手里那杯浑浊的白酒,“因为信息不对称。他说他是慕尼黑回来的,没人能去慕尼黑查。他说那是高科技,没人懂什么是分子结构。他利用的是咱们的‘看不见’。”

娄晓娥若有所思。她是个聪明的商人,一点就透。

“如果有一天。”罗晓军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有一种网,能把慕尼黑、纽约、北京、上海,甚至这个小小的红星厂,全部连在一起。我想卖什么,那边就能看见什么。我想查什么,这儿就能显示什么。”

“那还要百货大楼干什么?”娄晓娥脱口而出。

“对。”罗晓军盯着她的眼睛,“到那时候,最大的百货大楼,就不再是王府井那座石头盖的楼了。而是在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又指了指那张报纸。

“在那些看不见的电线里。”

娄晓娥只觉得背脊一阵发麻。不是冷,是一种面对未知巨大深渊时的战栗。

80年代初的中国,个体户刚刚冒头,练摊儿还得防着城管。大多数人的梦想,也就是买台彩电,装部电话。罗晓军说的这些,简直比天方夜谭还荒诞。

“你想干什么?”娄晓娥问,声音有些干涩。

罗晓军把报纸折好,揣进兜里。

“这次赢了许大茂,是因为咱们手艺硬,是因为咱们在‘实’的地方扎得深。”罗晓军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北京城的夜空星光稀疏。远处的脚手架在夜色中像一个个钢铁巨人,正在沉默地生长。

“但以后,战争的方式会变。”罗晓军看着那些正在长高的楼群,“实体的战争咱们赢了。下一个时代,是看不见的战争。谁先占住那张网,谁就是下一个时代的王。”

他转过身,看着娄晓娥。

“晓娥,咱们的衣服卖得再好,也就是在北京,顶多去几个大城市。我想把衣服,卖到那些看不见的‘网’里去。卖给那些咱们这辈子都见不到面的人。”

娄晓娥没说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从当初那个只会修车的糙汉子,到后来带着大家搞生产,再到现在。他的步子迈得太大,大到让她有时候得小跑才能跟上。

但每一次,他都赌对了。

“疯子。”娄晓娥笑了,一口饮尽杯中酒,“真是个疯子。刚才还在为怎么量产发愁,现在就想把摊子铺到天上去了。”

“敢吗?”罗晓军问。

“有什么不敢?”娄晓娥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许大茂那种人渣都能去国外镀金。咱们红星厂有手艺,有良心,还怕他个什么捞什子的网?”

“柱子!”娄晓娥突然回头喊了一嗓子。

正抱着个猪蹄啃得满嘴流油的傻柱吓了一跳,赶紧抹了把嘴跑过来:“咋了?谁又来闹事了?”

“没人闹事。”娄晓娥指着罗晓军,“你这兄弟又犯病了。他说以后咱们卖衣服不用开店,不用柜台,就在一根电线里卖。”

傻柱愣了三秒,然后伸手去摸罗晓军的脑门:“没发烧啊?晓军,你是不是喝了假酒?电线里卖衣服?那不给电死?”

周围的工人们哄堂大笑。

罗晓军也笑了。他没解释。有些种子,埋下去的时候没人能看懂。等到破土而出的那天,自然会震动整个世界。

“明天。”罗晓军拍了拍傻柱的肩膀,“去趟中关村。听说那边有几家倒腾电子元件的公司。咱们去看看,能不能弄台那种叫‘计算机’的玩意儿回来。”

“得。”傻柱无奈地摇摇头,“你是大爷,你说了算。反正我只管做饭,你就算要把这天捅个窟窿,我也得先把你喂饱了。”

夜深了。

庆功宴散场。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回宿舍,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罗晓军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点了一根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许大茂的倒台,只是一个旧时代的注脚。那个靠着信息差、靠着投机倒把、靠着坑蒙拐骗就能混得风生水起的时代,正在慢慢过去。

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网,正在这个古老国家的上空悄然编织。

而他和娄晓娥,将会是第一批,敢于在这张网上跳舞的蜘蛛。

“走吧。”娄晓娥走过来,紧了紧身上的工装,“回家。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罗晓军掐灭烟头,跟了上去。

在那张发黄的《参考消息》里,关于互联网的只言片语,就像一颗并未引起任何人注意的火星,落在了红星厂这片干柴上。

谁也不知道,这把火,未来会烧得多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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