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完美之轴
“各处直径,误差……误差不超过三丝。” 刘大匠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难以置信而颤抖。
刘大匠抬起头,看向阎立德,又看向李世民,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陛下!此轴……此轴各处浑圆如一,笔直如墨线弹就。其精度……其精度已达人力永不可及之境。凡铁……凡铁经此神机之手,已成天人之作。”
李世民虽然对“丝”这个单位的具体微小程度没有直观概念,但从刘大匠那近乎朝圣的表情,从周围所有工匠那目瞪口呆、仿佛见了鬼一般的反应,从千分表指针那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动,他已完全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一旁的李泰连忙向李世民解释丝的含义,这是仙境里的测量尺度,约等于头发丝直径的十分之一。
“取来。” 知道这根轴的误差比头发丝还小,李世民倒吸一口冷气,沉声道。
刘大匠和王瓊如同捧着绝世珍宝,用软布垫着,将那根新鲜出炉的机床车轴,与之前那根手工极品轴,并排呈到李世民面前的案几上。
仅仅用肉眼观看,高下立判。
手工轴虽然光滑,但细看之下,光泽并不完全均匀,隐隐有一种手工打磨留下的微妙痕迹。
而机床车出来的车轴,通体散发着一种冰冷的、均匀的的光泽,像是一条被绝对规则塑造的金属生命,从任何角度看,都完美得令人心悸。
李世民再次用手指拨动。
手工轴旋转起来,很快便出现了那熟悉的、微小的偏摆。
而当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机床车轴的端面,给予一个轻微的旋转力时——
那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摩擦与滞涩,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平滑、均匀、稳定的姿态,开始旋转。起初很快,然后渐渐变慢,但在整个过程中,轴身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跳动或摆动,它就像一条被无形之力定住了中心线的银龙,静静地、匀速地绕着一个绝对不动的点旋转。
直到最后,它缓缓停下,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从未动过。
“好!好一个浑圆如一,笔直如线!好一个完美之轴” 李世民抚掌赞叹,眼中精光爆射。
他转头看向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玄龄,辅机,此物用于强弩枢机,如何?”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陛下,弩箭之失,首在枢机间隙。若弩机所有转轴、望山,皆能如此轴般精准无隙,则弩箭离弦,所指即所至,散射可减十之七八。若用于床弩、车弩之大型枢轴,其威力……恐非今日所能想象。”
长孙无忌接着道:“若用于车驾。陛下御辇若装此轴,行于道上,平稳如舟行静水,无颠簸之苦。若用于辎重粮车,轴承磨损大减,载重可增,行程可远,于大军转运,有莫大裨益。此一轴,可抵万民之力。”
尉迟恭盯着那还在微微反光的轴,喃喃道:“若是战车、冲车、楼车……那些大家伙的轮轴都换成这玩意儿……”
程咬金则想的更直接:“这玩意儿,要是打成枪杆、斧柄,是不是也能这么直、这么匀?那抡起来得多顺手。”
阎立德早已激动得不能自已,他颤声道:“陛下!不止于此,不止于此啊!大型宫殿之承重门轴、观天浑仪之核心转枢、水利翻车之龙骨大轴……凡需转动平稳、承力巨大、经久耐用之处,以此法制作,皆可脱胎换骨。”
“且……且此神机加工,只要尺寸一定,便可源源不断,件件如此。无须国手,只需通晓其法之匠人操作,便能产出千百根一模一样的完善之轴。此乃……此乃我大唐工匠技艺之……巅峰啊!”
就在这激动、振奋、对未来充满无限遐想的热烈氛围中,一直站在机床旁,相较于众人的亢奋显得更为沉静的李泰,又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
他的目光扫过兴奋的众人,最后落回到面色虽然依旧沉静、但眼中神光已然不同的李世民身上。
“阿爷,诸公,” 李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工坊内的喧哗议论,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镜可正衣冠,明得失。轴可载重器,行万里。然国之根本,除武备、工巧之外,尚有一物,贯穿民生,维系社稷,其形虽小,其重千钧。”
他顿了顿,迎着众人疑惑、探究的目光,缓缓吐出两个字:“钱帛。”
这两个字,如同带着某种魔力,让工坊内灼热的气氛,陡然降温,却转为另一种更深沉、更凝重的专注。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几乎是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精光。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也微微收敛,露出深思之色。
“青雀之意是?” 李世民缓缓问道,语气已然不同。
钱,国之血脉,民之命脉,其重,丝毫不亚于强弩利刃,甚至更为复杂敏感。
李泰不答,却转向一旁侍立的程处默。
程处默会意,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用软布包裹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枚品相不一的开元通宝铜钱,以及两块略有缺损、字迹磨损的铜质母范。
“阿爷,诸公请看。” 李泰拿起那几枚铜钱,分发给众人。
李世民接过,入手便觉轻重微有差异。
再细看,钱文“开元通宝”四字,虽然大致清晰,但笔画粗细不一,有的字口已因反复翻铸而模糊,边缘也因长期流通磨损变得圆滑,甚至能看出轻微的厚薄不均。
他又拿起那铜质母范,上面的文字更是因反复使用和磨损,笔画边缘已不锐利,甚至出现细小崩口。
“此乃当前流通之开元通宝,及铸造所用之母范。” 李泰的声音在寂静的工坊中响起。
“铜质母范,雕刻极难,非国手大匠,耗时数月乃至经年不可得。然铜质偏软,翻铸数百次后,字口磨损,笔画模糊,便需重刻。”
“新范与旧范,必有差异。更兼各地钱监工匠手艺参差,火候、铜水比例,亦难完全一致。故而,今日之开元通宝,看似一致,实则轻重不一,厚薄不均,文字模糊,边缘不整。”
他拿起一枚边缘有明显磨损痕迹的钱币:“此谓之磨边钱,奸商小民,以此法取铜,积少成多,亦是弊病。”
“而因母范难得,工艺不一,私铸之徒,便有隙可乘。以粗劣之铜,简陋之范,私铸劣钱,混入市面,扰乱币值,盘剥百姓,侵蚀国库。”
李泰的声音并不激昂,但每一句都点在了要害上。
房玄龄眉头紧锁,长孙无忌微微颔首,他们都是执掌国政之人,自然深知钱法混乱、私铸猖獗之害,这是历朝历代都难以根治的顽疾。
阎立德也面色凝重,他掌将作监,深知铸钱之难,。
李泰话锋一转,目光投向那台机床:“此神机,削铁如泥,刻铜如腐。其雕琢之能,尤在切削之上。寻常匠人需穷数月心力、仰赖灵光一现方能成就之精微纹样,于此机而言,不过依图行刀,举手之劳,且件件如一,毫厘不差。”
他走到机床旁,从程处默手中接过一块乌沉沉的钢坯。
“阿爷,可否再让这机床一展身手?为我大唐,刻一枚……完美的钱范。”
李世民眼中光华大盛,毫不犹豫:“准!”
众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撼。
铸钱母范?这可是比车轴、磨镜更加精微、要求更高的活计。
但此刻众人对机床已有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心。
这次上来的陈大匠深吸一口气,坐在上机床的操作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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