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车轴
在李泰的示意下,阎立德上前一步道:“陛下,方才镜鉴之工,已显其平之极致。然此机床之能,绝不止于此。”
“其于圆、直、准、匀四字,更可化腐朽为神奇,达人力不可企及之化境。”
李世民目光微闪,从镜面上移开,重新落回那台沉默的灰色铁兽:“哦?阎卿且细言之,如何个化境法?”
阎立德侧身,示意身后另一位身材敦实、双手骨节异常粗大的老匠人上前。
那匠人手中捧着一根长约三尺、直径约两寸的黑黝黝的铁轴,轴身打磨得颇为光滑,在火光下泛着金属幽光,显然是下了苦功的。
“陛下,此乃将作监刘大匠,专司车驾、弩机、水轮等转轴之制,乃此道国手。”
阎立德介绍道,然后从刘大匠手中接过那根铁轴,双手捧起:“此轴,乃是刘大匠耗费半月之功,千挑万选上等镔铁,经反复锻打、淬火、回火,再以手工锉、磨、校,精心制成。本欲用于陛下明年东巡卤簿之御辇主轴上。”
“大匠曾言,此轴之圆、之直,已近其毕生手艺之极限。”
李世民示意呈上。他接过铁轴,入手沉重,冰凉。他仔细端详,又用手指缓缓拂过轴身,触感光滑。他将轴的一端抵在旁边的铁砧平面上,另一端悬空,用手指轻轻一拨。
铁轴开始旋转,初始尚可,但旋转几圈后,便能用肉眼观察到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偏摆。
当速度慢下来时,这种不规则的摆动就更加明显,轴身似乎并非一条完美的直线在旋转,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小的颤抖。
“陛下明察。” 刘大匠上前,声音沙哑而恭敬,带着工匠特有的认真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此轴,小老儿已竭尽所能。然人力有时而穷,锻打时力不匀,淬火时冷热有差,手工校直,更是全凭眼力与手感。此轴,于寻常马车,已是极品,可保十年不坏。”
“……然若求其绝对浑圆、绝无偏摆,犹如要求江河之水平如镜面,实非人力可为也。用于陛下御辇,平稳无虞,然若用于强弩枢机、或大型水钟浑仪之核心,此微瑕,便是误差之源头,足以令弩箭失之毫厘,水钟谬以累日。”
刘大匠的话,坦白而实在,道出了这个时代手工技艺无法逾越的极限。
大殿内一时静默,工匠们感同身受,面露愧色与无奈。
而李世民、房玄龄等人,则眉头微蹙。
他们听懂了,这看似微小的瑕疵,在需要极致精密的领域,便是天堑。
“人力有穷……”李世民轻轻放下那根极品手工轴,目光再次投向机床,“且看此机器之力,能否达此化境。”
阎立德精神一振,看向刘大匠:“刘大匠,陛下有旨,便以你之手,操纵此神机,为陛下,为大唐,车一根绝佳之轴。”
“喏!” 刘大匠早已按捺不住,昨夜对着仙家宝镜苦学,他已将那车削轴类的步骤反复演练了无数遍。
此刻得此机会,激动得脸色涨红,粗大的手掌竟微微有些颤抖。
他与其他两位同样学习过的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走到机床前。
他们没有选择什么珍贵材料,而是从旁边取过一根最普通不过的锻铁棒料,表面粗糙,甚至有些歪扭。
将此等凡铁与刘大匠精心制作的那根极品轴放在一起,对比强烈。
刘大匠深吸一口气,回忆着昨夜宝镜中的影像和那些奇异的符号、尺寸。
他先操纵机床,调整顶尖,将那根粗糙的锻铁棒料两端顶住,固定。
然后,他开始在控制台上调整尺寸—。
随着他有些笨拙但绝对准确的操作,机床再次发出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嗡鸣。
一把锋利的车刀被自动换到工位,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移向旋转起来的粗糙棒料。
“嗤——!”
比车削铜镜更加响亮、更加震撼的金属切削声响起。
赤热的、卷曲的铁屑,如同一条条被驯服的火蛇,从刀尖处喷涌而出,在冷却液的浇注下迅速变暗、飞溅!
那粗糙、歪扭的锻铁表面,在这无情的、稳定的切割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剥离,露出下方银亮、规整的金属新面。
这一次,不再是镜面的精细研磨,而是更加直观、更加粗暴、也更加彰显力量的塑形。
那车刀如同神祇的手指,所过之处,不规整被抹平,凹凸被消除,一根笔直的、直径均匀的圆柱轮廓,迅速在那飞溅的铁屑中显现出来。
“这……这去芜存菁,竟如此轻易?!” 一位老铁匠喃喃自语,他打了一辈子铁,深知要将一根歪扭的锻铁弄直、弄圆需要付出多少汗水与巧思,而眼前……
程咬金看得目不转睛,甚至下意识地比划了一下挥锤的动作,然后摇了摇头,咂咂嘴:“他娘的,这比我老程耍斧头还利索。”
车削过程很快。当车刀移开,主轴缓缓停下,一根银光闪闪、直径均匀的铁轴雏形,已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它还不够光滑,表面有细细的车削纹路,但那种笔直、均匀的形态,已经让那根手工极品轴显得相形见绌。
但这还没完。刘大匠换上了更精密的刀具,进行了精车。
这一次,切削量更小,铁屑更细,轴身的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光滑。
最后,他换上了磨头。
细微的嘶鸣声响起,磨头与旋转的轴身轻轻接触。
这一次,没有铁屑飞出,只有极细的铁粉被冷却液带走。
轴身的表面光泽开始变化,从金属切削的亮银色,逐渐向着一种内敛的、细腻的、宛如最上等绸缎般的光泽转变。
当磨头移开,刘大匠用名为千分表的仙家量具,小心翼翼地进行测量时,整个工坊落针可闻。
千分表的结构精妙,上面有细密的刻度。
刘大匠将千分表的测头轻轻抵在轴身的不同位置,靠近顶尖处、中间、另一端。
然后,他缓缓转动轴身。
他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根纤细的指针。
指针,几乎纹丝不动。
只有在那最最精密的刻度盘上,才能看到极其微小的、近乎可以忽略的摆动。
(https://www.shubada.com/108018/39780403.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