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将对王
他左边一骑，是个铁塔似的壮汉，黑紫脸，络腮胡子，眼珠子跟铜铃一样，不是巴图是谁。
巴图身上穿着一件磨得发亮的皮甲，手里头拎着一杆长矛，矛尖比寻常的长出一截，
骑在马上，跟座黑塔似的，两眼瞪着明军这边，满脸的凶气。
右边那骑，瘦得跟竹竿一样，鹰钩鼻子，薄嘴唇，一身灰袍，眼珠子半眯着，正是拉赫曼。
他没穿甲，就那么一件灰扑扑的长袍，风一吹，袍子贴在身上，更显得瘦，跟一把干柴一样。
三骑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卫，都穿着甲，排得整整齐齐，
缓缓地走到两军阵中间的一片空地上，停了下来。
明军阵上，几千双眼睛都盯着这几个人，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和马的响鼻声。
黑的儿火者勒住马，抬起头，往明军阵上望了一会儿，忽然扯开嗓子，用生硬的汉话喊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可平原上空旷，风又顺着往明军这边吹，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送了过来。
"大明的领兵将军~~~"
黑的儿火者喊道，
"既到了此处，可敢出来，与本汗一叙？"
喊声在平原上打着转，慢慢散了。
明军阵上，还是一片安静。
朱承烨往前探着脖子，心里头怦怦直跳，下意识地看向常茂的方向。
他离常茂的中军大旗有几十步远，瞧不清常茂的脸，
只看见那匹高大的黑马上坐着个铁塔似的身影，一动不动。
过了约莫十来个呼吸的工夫，那黑影动了。
常茂偏过头，冲韩春摆了摆手，淡淡说了句：
"走，出去会会他。"
韩春应了一声，扯着嗓子往后喊："来二十个弟兄，跟将军出阵！"
人群一阵骚动，常茂一夹马肚子，那匹黑马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往阵外走去。
韩春带着二十个亲卫，两人一排，跟在后头，蹄声踏在冻硬的地上，闷声闷气地响。
朱承烨瞧着常茂就带了这么点人出去，心里头捏了把汗，小声嘀咕：
"就带二十个？万一人家动手……"
"动个屁的手。"
周铁牛嗤了一声，"阵前会谈，两边都有规矩，谁先动手谁理亏。
再说了，就凭那几块料，想留下咱们将军？他还得再练二十年。"
他嘴里这么说，眼睛却眯了起来，一眨不眨地盯着阵中间，手不自觉地按到了刀柄上。
不光是他，明军阵上几千号人，一个个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前排的老兵悄悄把弓摘了下来，搭箭上弦，箭头压得低低的，只等那边稍有异动，就把箭泼过去。
对面东察合台的阵上也是一样，黑的儿火者的亲卫们张着弓，眼睛瞪得溜圆。
常茂却跟没事人一样，骑在黑马上，一步一步地走到阵中间，在离黑的儿火者三丈来远的地方勒住了马。
韩春带着亲卫，在他身后两丈远散开，
二十骑排成个半月形，手都按在刀上，眼睛在对面那十几个人身上来回扫。
两边相距不过三丈。
这个距离，马往前一蹿就到，箭射出来都躲不及。
风刮得更紧了，雪沫子卷着在几匹马中间打转。
两拨人马，就这么隔着三丈，僵在那儿。
常茂坐在黑马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黑的儿火者几眼，没急着开口。
黑的儿火者也在打量他。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瞧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风呼呼地刮，吹得几匹马的鬃毛乱甩，巴图骑在那儿，手攥着长矛，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要不是出来之前黑的儿火者再三叮嘱，让他少说话，他这会儿八成已经吼上了。
拉赫曼倒是镇定，一双精光眼在常茂身上转了一圈，
又扫了扫他身后那二十个亲卫，眼皮微微垂了下来，瞧不出在想啥。
终于，黑的儿火者先开了口。
他拱了拱手，汉话说得慢，可咬字还算清楚，一听就是平日里下过功夫的。
"这位，想必就是金山城的常总兵了。"
黑的儿火者说道，"本汗，黑的儿火者，东察合台汗国之主。"
他说到"汗国之主"四个字的时候，腰杆不自觉地又挺直了些。
常茂咧了咧嘴，在马上微微一拱手，算是还了礼，嗓门跟打雷似的：
"正是老子，你就是黑的儿火者？"
"正是本汗。"
黑的儿火者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点笑模样，那笑在他蜡黄的脸上显得有些勉强，
"常总兵，本汗在这别失八里，早就听说镇守金山城的是大明数一数二的悍将，打起仗来不要命，
西边的马匪听见你的名字，夜里头都不敢哭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在常茂那张黑脸上转了转：
"本汗原先还想着，传言嘛，十成里总有几成水分。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见面胜似闻名。"
这几句话说得客气，也说得周全。
常茂听完，却哈哈一笑，笑声在空旷的平原上传出老远。
他摆了摆手，那股粗豪劲全出来了。
"汗王客气话就别说了，老子一个带兵的粗人，听不来这些弯弯绕。"
常茂说道，"要说悍将，那是别人抬举老子，老子倒是也听说过你。"
他说着，眼睛眯了起来，上下打量着黑的儿火者，慢悠悠地开口：
"老子听说的可是另一码事。
老子听说东察合台这位汗王，是个被架空了的主子。
汗国的兵马，一大半攥在忽歹达手里头，汗王你说句话人家爱听不听；王庭里的事，也由不得你全做主。
说白了，就是个坐在位子上的牌位，中看不中用。"
这话一出口，巴图的脸"唰"地就沉了，眼珠子一瞪，
手里的长矛往前一抬，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跟被踩了尾巴的狗熊一样。
"你......."
黑的儿火者抬起一只手拦住了他。
他脸上的笑没了，可也没见着恼，只是静静地看着常茂，等他往下说。
常茂跟没瞧见巴图那副凶相，接着说道："按说这传言，老子原也没全信。
可今日一见，嘿，老子倒觉得，传言有误。"
"哦？"黑的儿火者挑了挑眉。
常茂把马鞭往自己膝盖上一搭，"大明的铁骑来了，六千人，奔着你王庭来的，
这个消息，你少说两天前就知道了。
换了旁人，要是真被架空了，手里没权没兵，心里头发虚，
这会儿早他娘的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可你呢？"
常茂往前一指，"你不跑。
你把城里城外那点兵马全划拉出来，排开在这儿，等着跟老子干。
一个被架空了的空架子能有这份胆子？"
他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说："这样的人，怎么会被架空？所以老子说，传言有误。"
这番话说完，阵中间静了一会儿。
黑的儿火者看着常茂，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得有点苦，又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他摆了摆手。
"常总兵是个痛快人。"
黑的儿火者说道，"不过那些事，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提它作甚？
架空不架空的，本汗如今还坐在这个位子上，这就够了。"
"陈年旧事？"
常茂哼了一声，没揪着这个不放，他盯着黑的儿火者，话锋一转，
"行，旧事不提，那咱就说眼前的。"
"常总兵请讲。"
"老子这个人，心里头存不住事，有疑问就得问明白。"
常茂说道，
"老子就好奇了,大明铁骑来了，你早就得了信儿，六千人马，一人三马，这个动静瞒不住人。
你既不瞎也不聋，明知道老子是来干什么的，你为何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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