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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6章 836【打草惊蛇】


第836章  836【打草惊蛇】

    太和二十九年,正月下旬。

    年节的余韵尚未散尽,京城的百姓仍然沉浸在喜庆的氛围之中,但是朝堂的运转已经恢复如常。

    薛淮依然很忙,海衙新一年的船引申购即将开始,虽然前面已经进行过三次,海衙的官吏们都有了充足的经验,郑怀远、袁诚和陈观岳等人足以将一切细节准备得妥妥当当,但是薛淮从来不会轻忽对待。

    他要从始至终牢牢掌控海衙的每一道章程,将自己的影响力深入到海衙的每一处角落。

    等用三五天时间忙完海衙的事务,正月二十四日,薛淮正式以礼部左侍郎的身份前往礼部。

    去年岁末那场朔望大朝之上,太子请奏天子允准,加上没有其他官员质疑反对,薛淮这道任命当场就颁了下来,吏部也已做好程序上的准备。只不过散朝之后,朝廷各衙门进入年节假期,薛淮便只和礼部尚书卫铮打了个招呼,并未去和礼部的同僚们相见。

    礼部衙署位于承天街东侧,与户部和吏部相邻,占地颇广。

    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楣上悬著「礼部」二字匾额,是太祖朝某位翰林名臣的手笔,笔力道劲,气度端凝。

    薛淮乘坐的马车在大门前停下,早有礼部官员在门外等候,待薛淮走下马车,连忙上前躬身见礼道:「下官礼部仪制司员外郎齐云静,奉卫部堂之命,在此恭迎薛左堂。卫部堂已在正堂等候,请左堂随下官来。」

    「有劳。」

    薛淮语调平和,跟著齐云静穿过前院,绕过一座雕花影壁,来到礼部正堂。

    在他身影出现的那一刻,数位官员主动出了正堂,为首者正是现任礼部尚书卫铮,跟在后面的是礼部右侍郎孙茂和四司郎中。

    薛淮这些年有过好几次履新的经历,从通政司到都察院,每次都会受到正式隆重的迎接,无论黄伯安还是蔡璋都会召集衙门所有当值的官员和薛淮相见,但今日显然不同,卫铮只叫来右侍郎和四司主官,分明是不想弄得大张旗鼓。

    但也不能说他过于轻视薛淮,毕竟这个阵容代表著礼部的决策层,只能说没有那么重视。

    考虑到卫铮在宁党内部的地位,以及宁党和清流的关系,薛淮对这个场面早有心理准备。  

    他上前两步,拱手一礼道:「下官薛淮,拜见部堂。」

    薛淮目前身兼三职,分别是正三品的海衙总理大臣、正三品的礼部左侍郎和从三品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手里权柄极大,但卫铮终究是正二品的礼部尚书,这声下官理所应当。

    卫铮连忙虚浮一把,笑道:「薛侍郎不必多礼,你我是同僚,何须如此见外?来,本官为你引见各位同僚。」

    孙茂和各司主官依次上前见礼,薛淮一一还礼,场面还算和谐。

    一阵寒暄之后,众人步入正堂,依官职高低入座。

    对于薛淮这个突然空降的清流核心,卫铮心里当然不是滋味,既排斥又忌惮,但他不至于在这种场合摆脸色,因而温言道:「薛侍郎,本官首先要恭喜你。你年纪轻轻便已官至礼部左侍郎,这可是大燕立国百余年来的头一遭。纵是前朝那些名臣,也少有你这般年纪便做到这个位置的。」

    薛淮平静且从容地回道:「卫部堂过奖了。下官不过是运气好,赶上开海的好时机,又得陛下与太子殿下信重,才能有此机缘。论资历学问,下官与部堂相差甚远,往后在礼部当差,还请部堂多多指教。」

    「薛侍郎过谦了。」

    卫铮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道:「不过礼部确实与海衙不同,海衙管的是商贾贸易码头船运,讲究的是雷厉风行恩威兼施。礼部管的却是朝廷典仪和科举取士,讲究的是规矩礼法滴水不漏。薛侍郎初来乍到,恐怕还要花些时日适应。」

    这番话看似客气,其实是在隐晦地敲打。

    薛淮没有在意,拱手道:「部堂教诲,下官谨记。礼部事务繁杂,下官资历尚浅,自当虚心学习,绝不敢贸然行事。若有不懂之处,还望部堂不吝赐教。」

    孙茂等人屏气凝神,他们不是感觉不到两位堂官之间的暗流涌动,只是没有勇气冒然插足其中。

    一个是宁党大员,虽然势头不如从前,但仍旧在宁党内部拥有庞大的人脉。

    另一个虽然年轻,却已是公认的清流派系第三人,而且从天子和太子的态度来看,薛淮极有可能创造大燕最年轻阁老的记录。

    所谓神仙打架,凡人自然避之不及。

    卫铮也没指望下属们助阵,此刻见薛淮应对得毫无破绽,便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头道:「如此最好。本官已经让人将礼部近年来的卷宗整理出来,送到你办公的值房。你且先看看,熟悉一下礼部的各项事务。若有不明之处,随时可以来问本官。」

    薛淮顺势起身道:「多谢部堂。」

    卫铮颔首,旋即示意孙茂亲自带著薛淮熟悉礼部官衙。

    在衙内转了一圈,又和孙茂闲谈几句,薛淮回到自己的值房,房间不算大,但是胜在整洁清静,案上已经整整齐齐地码放了一摞摞卷宗。

    书吏奉上香茗便退了下去。

    薛淮坐在案后,随手拿起几本卷宗看了看,都是一些陈年旧档,没有太大的价值。

    这显然是卫铮的安排。

    薛淮不感到意外,眼中也没有愤怒的情绪,在大燕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年,他早就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卫铮的真实态度在他意料之中,他来礼部也没有想过要和对方争权,因为无论他争与不争,礼部尚书都是卫铮的仕途终点,天子一直没有动他,说白了只是给宁珩之这个首辅的体面。

    而薛淮也没有必要去争礼部尚书一职,他的长期目标是入阁,有礼部左侍郎这个跳板就足够了,当下的事业重心仍然要放在海衙。

    从正月下旬到二月中旬,薛淮始终没有出人意料的动静,他也不是每天都会来礼部当值,每隔两三天过来一趟,来了之后和同僚们寒暄片刻,便回到自己的值房翻看卷宗,处理一些不算麻烦的事务,半日之后便离去。

    礼部本就清贵,没有太多繁杂政务,薛淮这样的态度也不存在被人弹劾指摘的可能。

    卫铮心里狐疑,找了几次机会试探薛淮,譬如二月上旬的经筵,他全权交给孙茂负责,特意将薛淮排除在外,而薛淮对此坦然接受,甚至还感谢卫铮帮他减轻负担。

    他这样的态度反倒让卫铮有些无可适从,难道此子真的只是来礼部挂个名?

    二月二十三日,薛淮像往常一般来礼部当值半天。

    入衙之后,他照例去尚书值房请示。

    卫铮望著神态从容礼节无缺的薛淮,心情不免有些复杂,抬手请薛淮落座,貌若关切地问道:「薛侍郎这段时日可还适应?」

    「蒙部堂照拂,同僚关照,下官在此如沐春风。」

    薛淮笑著客套,然后带著几分感慨说道:「不瞒部堂,下官来前确有几分忐忑,唯恐行差踏错惹得部堂不满,不过家母曾说,部堂当年执掌刑名,与先父打过不少交道。先父曾言,朝堂之上,若论刑名法度之严谨,无人能出卫侍郎其右。家母还说,当年先父每次从刑部会商回来,都要夸赞卫侍郎断案公允,心思缜密。」

    卫铮端著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薛明章在世担任大理寺卿的时候,卫铮是刑部侍郎,自然免不了和大理寺打交道。

    他没有料到薛淮会突然提起陈年旧事,那个停顿很短,却没有躲过薛淮的视线。

    下一刻,卫铮放下茶盏,捋须笑道:「薛公当年也是刑名好手,大理寺与刑部常有文书往来,我等共事多年,自然是熟稔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薛老夫人还记得这些。」

    「先父走得早,下官年少失怙,总想多打听一些先父的事迹,因而时常会和家母谈起。」

    薛淮的语气稍微沉了一些,望著卫铮说道:「下官记得,太和十一年有件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当时先父主持大理寺覆核,前前后后往刑部跑了十余趟。案子结了没几个月,先父便一病不起,家母至今提起还说,先父是因为那桩案子熬坏了身子。」

    此言一出,堂内的空气都仿佛静了一瞬。

    卫铮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他没有和薛淮对视,而是沉默片刻之后说道:「当年那个案子牵扯甚广,从地方到中枢牵连了不少人,刑部和大理寺熬了几个月才定案,薛公也确实耗费了不少心力。只是年代太久远了,老夫又已卸任刑部职事,具体的细节记不太清。」

    说完,他重新抬眼看向薛淮,温言道:「薛侍郎如今鹏程万里,陛下和太子殿下对你寄予厚望,那些陈年旧事偶尔感念一番也就罢了,不必太过挂怀,免得耽误眼前的要务。」

    薛淮全程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露出一副受教的神情,起身拱手道:「部堂教诲的是,下官只是一时感念先父,失言了。」

    卫铮面带微笑,点头道:「不妨事。」

    薛淮随即告退。

    望著这个年轻重臣的背影,卫铮抬手握著茶盏,一点点用力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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