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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5章 835【风平浪静】


第835章  835【风平浪静】

    薛淮辞别天子,走出西苑时已近午时。

    初秋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将他一身风尘仆仆的官服映得格外显眼。

    马蹄踏过承天街,穿过大雍坊的牌楼,拐进薛府所在的巷弄时,薛淮的心绪渐渐安定下来。

    薛府早已得知消息,管家们带著仆役家丁一直在大门外等候,见到薛淮策马徐来的身影,立刻安排人进去通报。

    薛淮刚至仪门,便见母亲崔氏、沈青鸾、徐知微和墨韵整整齐齐地来迎接他。

    一个稚嫩的童音率先响起,带著几分奶声奶气的欢喜。

    「父亲!」

    薛淮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圆滚滚的胖小子挣脱乳娘的手,欢欢喜喜地朝他跑过来。

    四岁的薛承生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活脱脱是薛淮的缩小版,只是脸上多了几分憨态可掬的圆润。

    薛淮心中一暖,弯腰一把将薛承抱了起来,掂了掂分量,笑道:「承儿又长重了,再这么吃下去,爹可要抱不动了。」

    薛承两只小手搂著薛淮的脖子,仰著脸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他半晌,脆生生地说道:「父亲瘦了!」

    崔氏和沈青鸾等人看著这一幕,尽皆浮现温馨的笑容。

    薛淮将长子交给乳娘,上前拜见母亲,又受了妻妾们的礼。

    一家人经年未见,这会自然有很多话要说。

    吃完家宴,薛淮陪崔氏坐了小半个时辰,然后就被母亲笑著撑回他自己的院落。

    他先去沐浴更衣,换上一身家常的青色直,整个人顿时觉得清爽了许多。

    及至正房里间,薛淮看著他和沈青鸾的女儿在摇篮里睡得香甜,神色也变得柔软起来。

    沈青鸾在一旁笑盈盈地站著。

    薛淮转头看著唇角含笑的沈青鸾,她今日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素面褙子,乌发松松挽成堆云髻,只簪了一根白玉簪子,面上不施脂粉,却掩不住眉眼间那股温柔清婉的气韵。

    「想我没?」  

    听到薛淮故意压低声线的打趣,沈青鸾不由得嗔了他一声,又道:「夫君,你该去隔壁了。」

    薛府和马府相邻,姜璃和这边也相处得很好,但是崔氏在这边,薛淮就必须先在这边待一会,然后才能去驸马府。

    薛淮应下,夫妻二人又说了一会话,听到外面有动静,便一同来到外间,随即便见徐知微抱著一个粉雕玉琢的男童走了进来。

    徐知微笑容满面,快走几步来到薛淮跟前,将怀里的孩子往前递了递:「知儿,快叫父亲。」

    那孩子还不到两岁,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父亲,便羞涩地扭过头去,把脸埋在徐知微的颈窝里。

    薛淮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背,只觉得那双小手又软又暖,一股为人父的柔情涌上心头。

    他抬头看向徐知微,见她气色红润,精神头好得很,显然这一年过得不错,便放下心来,笑道:「知儿养得很好,你辛苦了。」

    徐知微抿嘴一笑,正要说话,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进来的是墨韵,她怀里抱著一个褓,里面是一个刚满两个月的女婴,睡得正酣,小脸红扑扑的,睫毛又长又密,安安静静地蜷在褓里,像一只乖巧的小猫。

    墨韵走到薛淮面前,微微垂下眼帘,轻声唤道:「老爷。」

    薛淮站起身仔细端详著褓中的女儿,又看了看墨韵。

    她比去年离京时清减了一些,但眉眼间多了一抹温润,整个人瞧著比从前沉静不少。

    他知道墨韵向来有些自卑于身份,便温声问道:「你身子恢复得如何?月子里可曾落下什么病根?」

    墨韵温顺地答道:「劳老爷挂念,妾一切都好,徐姐姐隔三差五便来替妾身诊脉,又开了许多调养的方子,月子里养护得极仔细,并没有落下什么不适。」

    薛淮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徐知微,眼中带著几分感激。

    徐知微大大方方地一笑,嫣然道:「夫君不必谢我,都是自家姐妹,原是该互相照应的。」

    薛淮陪她们笑谈一阵,徐知微和墨韵各自抱著孩子回了自己的小院。

    沈青鸾正催著薛淮去隔壁驸马府,便听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薛淮。」

    薛淮闻声抬头,只见姜璃站在门槛外,怀里抱著一个格外漂亮的男童,正是她和薛淮所生的长子阿垣。

    姜璃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织金褙子,头上梳著简单的挑心髻,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眉目间带著几分嗔怪,却掩不住嘴角那抹弯弯的笑意。

    薛淮连忙起身迎上前去,笑道:「我这不刚进门,还没来得及去驸马府,你就带著阿垣过来了。」

    姜璃轻哼一声,终究还是抱著孩子来到薛淮跟前,柔声道:「阿垣,叫父亲。」

    阿垣才一岁半,他仰著头看了看薛淮,犹豫了一下才张开两只小胳膊,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抱。」

    薛淮连忙从姜璃手中将孩子接过来。

    阿垣在他怀里蹭了蹭,又转头看向姜璃,伸出小手朝她挥了挥。

    姜璃被他这副小模样逗得笑了起来,走上前来站在薛淮身旁,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对薛淮说道:「你这一走就是十个月,阿垣都快不认识你了。昨儿晚上我教了他半天,让他喊父亲,他学倒是学会了,就是不知道见了面还记不记得。」

    薛淮低头看著怀里的小儿子,只见阿垣生得眉清目秀,眉眼间既有姜璃的明艳,又有几分像他的清俊,一双眼睛格外灵动。

    他忍不住低头在阿垣的额头上亲了一口,笑道:「记不记得不要紧,往后多陪陪他就好了。」

    姜璃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泽,轻轻点了点头,随即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沈青鸾,两人不禁相视一笑。

    接下来的几天,薛淮彻底放下衙门里的事务,专心在家陪伴妻儿。

    他每天早上去陪崔氏说说话,上午便在后院看著几个孩子玩耍,午后若是天好,便带著妻妾们去园子里散步,或是在水榭中喝茶闲谈。

    他这次离家十个月,虽然经常写信回来,但终究不如面对面相处来得亲近,因此这几日他格外耐心,将几个孩子都抱了个遍,连墨韵怀里那个刚满两个月的小丫头,他也每天都要抱上几回,一边抱著一边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调,逗得那丫头偶尔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一笑,便足以让他高兴半天。

    沈青鸾见他难得如此清闲,便也不拿府中的琐事烦他,只让厨房变著花样做他爱吃的菜,又让徐知微开了几副调养脾胃的方子,亲自盯著煎药。

    姜璃每日午后会带著阿垣从马府过来,有时候赶上午饭,便直接在薛府这边用膳。

    两府之间本就只隔了一堵墙,往来极为方便,再加上姜璃和沈青鸾相处融洽,因此这几日两府几乎合做一处,热闹非凡。

    第四日傍晚,薛淮抱著薛承和阿垣坐在后院的葡萄架下,看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

    两个孩子一人坐在他一边膝盖上,薛承指著天上的云彩,说那朵云像一匹马,阿垣则咿咿呀呀地跟著附和,虽然说不清楚,却学得有模有样。

    薛淮看著两个孩子,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散步的沈青弯和姜璃,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日子一天一天流走,薛淮很快又重新投入到正事之中。

    很多人都在暗中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但是出乎宁党大员们的意料,薛淮这次返京之后表现得格外平静,按部就班地处理海衙的事务,没有过多插手朝堂上的人事变动,更没有对宁党表露敌意。

    不止是他,整个清流派系都显得很安分。

    在这样平淡的氛围中,太和二十八年逐渐走到了尽头。

    朝堂各部院寺都迎来本年度的结算,海衙的成绩毫无疑问最亮眼,全年三百九十二万两有余的财税上缴,让所有人都对开海大计说不出半点不好。

    岁末最后一场朔望大朝之上,太子姜暄奏请天子,为嘉赏薛淮之功,任命其为礼部左侍郎。

    天子允准,朝中亦无人反对,礼部尚书卫铮心中抗拒,却也知道这是大势不可阻,只好捏著鼻子恭喜薛淮。

    面对满朝文武艳羡的目光,薛淮依旧不卑不亢,从容谢恩领旨。

    半月时间一晃而过。

    太和二十九年,正月十二。

    薛淮这个年节过得很安逸,除了拜望老师沈望和左都御史蔡璋等几位长辈,他大多待在家中陪伴妻儿们,尽享天伦之乐。

    这日午后,薛淮来到徐知微的院落。

    「夫君。」

    徐知微神色凝重地看著薛淮,低声道:「这几年我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搜集公爹当年的病历,这几日整理过后,大致能得出结论。」

    薛淮看著她有些迟疑的样子,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遂拉著她来到里间榻边坐下,牵著她的手说道:「不要怕,告诉我实话即可。」

    徐知微轻叹一声,缓缓道:「公爹当年确实是积劳成疾,身体伤了元气,但若是彻底放下庶务好生休养,理应还有十几年的寿元。我从郑太医那里打听到一些细节,再加上你让人从太医院和靖安司查到的线索,可以确认其中有味药存在问题。」

    薛淮沉肃道:「所以,我爹是被人下毒了?」

    「不是毒。」

    徐知微摇了摇头,轻声道:「是药三分毒,全看剂量多少,那味药的奇特之处就在这里,哪怕只多一分,对于公爹当时的病情来说就不是救命良药,而是虎狼杀伐之毒。这种手段很隐蔽也很恶毒,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老太医也很难当场发现蹊跷。我也是提前有了方向,再加上反复配比和调性才能确定。」

    「辛苦你了。」

    薛淮知道徐知微这几年为了查证这件事付出了多少心血和精力。

    如果那么轻易就能查出来,当年太医院早就被群起而攻之。

    徐知微道:「这点辛苦不算什么,我只是担心夫君你————」

    薛淮缓缓起身,站在窗边,望著庭院墙角里悄然冒头的几点新绿。

    其实他早就有所预料,一位三十六岁正值壮年的大理寺卿,怎会好端端的一病不起呢?

    如今终于在徐知微口中得到确凿的答复,他心里泛起极其复杂的情绪。

    在旁人看来,他如今大权在握,前程远大光明,天子将他视作未来的首辅,太子也认为他是辅弼之臣,朝中的对手们尽皆默认这个事实。

    就连母亲崔氏都提过,让他不要再查当年的事情。

    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毕竟逝者已矣,当下最重要。

    可是真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徐知微站在不远处,关切又忧虑地看著薛淮,却没有上前打扰。

    这一日,薛淮在窗前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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