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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4章 834【辅弼之臣】


第834章  834【辅弼之臣】

    太和二十八年,八月二十六日。

    三艘官船于清晨抵达通州运河码头,前来迎接的海衙官员终于见到了离京将近一年的总理大臣薛淮。

    双方简单交流之后,薛淮命大队后行,自己则在二十余名护卫的簇拥中,策马入京。

    他身上兼著巡海钦差一职,入京首要任务便是面圣复命。

    约莫巳时初刻,薛淮来到西苑东门之外。

    「薛大人!」

    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特地在这里等候,见到薛淮下马,连忙笑吟吟地迎上来见礼。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薛淮不少固有印象都被打破,譬如面前这位执掌内廷大权的老太监。

    他当然知道人不可相貌,曾敏如果只是一个与人为善的老好人,他早就被人算计扳倒,不可能在那位多疑的至尊身边待了三十年,始终屹立不倒。

    但是这并不代表曾敏就是一个恶人,相反在薛淮看来,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底线并不低。

    「曾公公。」

    薛淮拱手还礼,微笑道:「近来身体可好?」

    曾敏比天子年轻几岁,但也是年近花甲的岁数,闻言不禁微微一愣。

    内廷那些太监,要么虚情假意讨好他只为得到提携,要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恨不能取而代之,至于朝廷里那些官儿,对他顶多就是面上客气些,转过身去多半不屑,甚至还有人连眼中的古怪之色都藏不住。

    别怀疑曾敏的直觉,他一辈子都在琢磨旁人的心思,这方面绝对错不了。

    只有寥寥数人对曾敏有一分发自真心的尊重,其一是当年的宁之,其二便是如今的薛淮。

    这声简单又诚挚的问候让老太监心里有些酸涩,感慨道:「劳大人记挂,老奴这副贱体残躯还算硬朗。」

    薛淮点头道:「那就好,曾公公也要注意保养,陛下可离不开你。」

    「,老奴晓得。」

    曾敏侧过身,恭谨道:「薛大人,这边请。」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西苑,径直前往天子日常起居的精舍。

    离精舍还有百来步时,曾敏低声道:「陛下听闻薛大人今日抵京,这几天都高兴得很,今儿早上还多用了半碗梗米粥。」

    按理来说,天子的饮食状况是绝对的机密,曾敏不可能犯这种低级的错误,此刻他特意提上一句,显然是在略微越界的前提下向薛淮释放好感和善意。

    「多谢公公提点。」

    薛淮低声回了一句,没有大惊小怪故作感激。

    曾敏面上浮现一抹会心的笑意,继续垂首前行。

    片刻过后,薛淮来到精舍正堂,这里空间宽,是天子平时召见重臣的所在,布置得颇为雅致,和皇宫内肃穆的御书房截然不同。

    或许这就是天子坚持要修建西苑的用意,也是他内心潜意识的投射。

    在位前十年,天子励精图治,在那座御书房内做出了无数次官员调整和任免的决定,将自己的掌控力深入到京城的每一个角落,直到今日依旧发挥著作用,但是人总会厌倦一成不变的生活,皇宫对于天子来说既是他掌控权柄的象征,也是将他牢牢困在其中的樊笼。

    「臣薛淮,拜见陛下!」

    薛淮大礼参拜,朗声道:「臣奉旨巡查海疆安防并海贸诸事,历时十个月整,幸不辱命,今来复命。」

    「平身。」

    天子今日的精气神明显有所好转,一如曾敏方才所言,虽然仍旧浮现出衰老的姿态,但是没有前段时间的病气。

    望著这个愈发沉稳内敛的年轻臣子,天子唇角微勾,对曾敏说道:「给薛淮赐座。」

    「谢陛下。」

    薛淮没有推辞,接过曾敏亲自搬来的圆凳,在距离天子四步之外恭谨地坐下。

    天子靠在榻上,徐徐道:「朕看过你递上的折子,这次南巡杀了不少人?」

    「是,陛下。」

    薛淮没有刻意粉饰自己的决定,顺势向天子禀报这次巡查海衙四大分署的细节,从广州大开杀戒砍下一千多颗首级,到后续接连在泉州、宁波和松江三地的严查重惩,一五一十向天子娓娓道来。

    与此同时,他也没有遗漏四大分署的成就和那些勤恳官员们的功劳,从袖中取出返程途中拟定的奏章,由曾敏转交给天子。

    天子一边听著薛淮条理清晰的禀报,一边饶有兴致地看著他的奏章。

    时至今日,天子越来越懒得看那些引经据典的累赘文章,内阁大学士们也逐渐摸清天子的喜好,票拟的时候都会尽量简明扼要,而此刻薛淮的奏章不算简短,天子却看得津津有味。

    原因很简单,薛淮的奏章里几乎没有奉迎媚上的漂亮话,全都是翔实的数据和客观的描述。

    对于外人来说,这样的内容或许会显得很枯燥乏味,但是天子看了一辈子的泛泛之言,显然更喜欢这种明确清晰的奏章。

    薛淮讲了很长时间,天子大多静静倾听,偶尔才会抛出一两个问题,却能精准地切中要害。

    薛淮对此并不意外,一方面天子拥有从复杂局面中辨明关键的能力,另一方面天子从未彻底放任海衙不管,内有监察司外有靖安司,再加上户部和都察院的不定期抽检,天子对大燕海贸的发展进度和弊端并不陌生。

    这场君臣长谈持续了将近一个半时辰,薛淮说得口于舌燥。

    途中天子让曾敏给他续了几回茶,他也没有客气。

    「陛下,臣此番巡海十个月,自广州至泉州,再至宁波松江,一路所见所感,远非一道奏章所能尽述。开海三年半,臣不敢妄言已成大业,但臣可以笃定地禀报陛下,大燕的海疆已经活过来了。」

    薛淮看向陷入沉思的天子,继续说道:「开海之初,朝野上下多有疑虑,有人担心海贸会滋生乱象,有人担心沿海百姓会与番人勾结,甚至有人担心朝廷会因此失去对海疆的控制。臣当时不敢争辩,只能以行践言。如今三年半过去,臣可以斗胆说一句,那些担忧皆未成真。」

    「海贸非但没有动摇国本,反而让沿海各府焕发了生机。广州等四地原本或是偏隅之地,或是疲敝之港,如今商贾辐辏,百工竞起,百姓有业可从,官吏有法可依。海衙的规制虽尚在完善之中,但大体框架已然稳固,各地分署运转有序,走私、侵渔、欺行霸市之事虽未能根绝,却已不再是痼疾。」

    「臣此番南巡所见不只是码头的繁荣,更有人心的变化。沿海百姓不再畏惧出海,年轻一代的工匠和商人,开始将目光投向更远的海域。大燕的商船如今已能抵达满刺加,假以时日,越过马六甲直抵天竺乃至西洋,并非遥不可及之事。臣以为,开海的真正意义,不只在于赚回多少白银,更在于让大燕的旗帜飘扬在每一片能抵达的海域之上。」

    话音落下,天子不由得颔首道:「这番话听著顺耳,你也确实做得不错。」

    薛淮谦恭道:「陛下谬赞。」

    天子笑了笑,又问道:「那你预估一下,今年海衙上缴朝廷的财税会是多少?」

    薛淮稍稍思忖,沉稳地回道:「陛下,臣预估会在三百八十万两至四百万之间。」

    天子自然相信他的判断,同时心里生出几分感叹。

    太和二十五年五月开海,当年海衙上缴财税近六十万两。

    太和二十六年,一百八十七万两。

    太和二十七年,迈过三百万两大关。

    而到今年,已然逼近四百万两,占大燕太和二十四年财税总收入的三成左右。

    更重要的是,这是扣除掉出项和海衙自留那一部分的纯收入,是实打实没有折扣归入太仓国库和天家内库的进项。

    假以时日,这个收入不断提高,朝廷和天家就有充裕的本钱改善民生泽被天下。

    薛淮显然知道天子在想什么,谨慎地提醒道:「陛下,海贸的收入不会无限上升,终究会有一个瓶颈。」

    「朕知道。」

    天子摆了摆手,满含嘉许地看著薛淮说道:「前几日太子对朕说,你为大燕立下这等汗马功劳,朝廷总不能视作理所当然,因此他特意向朕请旨,打算等今年岁末海衙财税入库之后,让你兼任礼部左侍郎一职,你自己有何看法?」

    礼部?

    薛淮心中一动,很快领会天子这番话的深意。

    这不止是在向他表明,天家不会卸磨杀驴,他可以继续管著海衙那一大摊子事情,同时兼任礼部侍郎,为将来入阁打下坚实的基础。

    另一方面,天子这是在帮太子施恩,虽说薛淮和姜暄的关系一直很亲密,但是终究君臣有别,天子这样做符合帝王之道。

    论理薛淮该婉辞,但他没有这样做,而是站起来躬身一礼道:「臣年轻识浅,不胜惶恐,然而陛下与太子殿下器重之恩,臣不敢辞,臣愿为君分忧。」

    天子面上浮现一抹真切的笑意。

    薛淮领会了他的心思,那也就意味著皇位传承和新旧交替不会出现意外状况,这才是他想要的结果。

    至于一个二十九岁的礼部侍郎是否惊世骇俗,在天子看来并不重要,至少薛淮的功绩配得上这样的地位。

    「你这一路舟车劳顿也辛苦了,回家陪陪妻儿,过几日再回海衙吧。」

    「臣谢过陛下恩典。」

    薛淮再行一礼,从容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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