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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8章 818【钩沉】


青绿别苑。

    太和五年齐王妃过世之后,姜璃被太后接到慈宁宫亲自抚养,随行的只有苏二娘和几个齐王妃生前特别信任的侍女。

    等到太和十五年,姜璃十三岁那年,天子特意在宫外修了一座公主府,而非沿用之前齐王夫妇居住的王府,只为避免姜璃触景伤情,过度思念双亲。

    但是姜璃不喜那座富丽堂皇的公主府,太大太空,没有一丝人味。

    第二年,对姜璃的心思了如指掌的太后用自己的体己钱建了这座青绿别苑。

    从那之后,姜璃除了入宫陪伴太后,绝大多数时间都会住在青绿别苑,一年当中只偶尔去公主府住几天。

    齐王妃在世的时候,苏二娘便是她最信任的侍女,后来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她将全部精力都放在姜璃身上,至今仍旧子然一身。

    京中谁不赞她一句忠心\?

    姜璃对她绝对信任,而苏二娘也没有辜负姜璃的信任,无论是当年齐王留下的一些力量,还是后来暗中招募的人手,她都打理得十分稳妥,这么多年没有给姜璃招惹过任何麻烦。

    「二娘,殿下不会出事吧?」

    胡青来到廊下,面上浮现一抹忧虑。

    她是苏二娘的副手,姜璃身边的侍女有大半都是她亲手调教出来的。

    苏二娘看了一眼天边的朝阳,淡然道:「怎会出事?」

    胡青轻叹一声,低声道:「我只是不明白,天子为何要让殿下掺和进这件事里。」

    半个时辰前,天子命薛淮来到青绿别苑,将姜璃接进了宫里,这个安排确实有些反常。

    反常之处不在于薛淮,而在于拂晓前的叛军和姜璃没有任何关系,梁王谋逆牵扯不到姜璃身上,天子要处置那群逆贼也没有理由让姜璃旁听。

    姜璃说到底只是一位公主,还是亲王所生、被天子破例加封的公主,皇位传承和朝堂安稳与她何干?「我也不知道。」

    苏二娘摇了摇头,眼角的细纹似乎更深了些,语调放得更缓:「或许是因为玄元教当初派人行刺殿下,如今天子要为殿下出一口气。」

    胡青愈发不解。  

    当初姜璃在扬州瘦西湖上遇刺,事后查到了玄元教遗留的线索,胡青一直想不明白玄元教为何要这样做。

    若说是为了让姜璃死在薛淮身边,借此来报复薛淮,这不是完全说不通,可胡青总觉得不太符合常理。至于如今天子因为这件事要特意给姜璃出气,更加显得荒诞且滑稽,且不说天子是否还记得此事,即便他一直放在心上,也断然没有在这个场合照顾姜璃的道理。

    而且最重要的是,哪怕姜璃入宫了,胡青发现别苑外面仍旧有很多双眼睛盯著。

    「胡青。」

    苏二娘似乎没有察觉胡青复杂忧虑的心绪,转头看著她说道:「等殿下大婚之后,把那些人交给薛大人,殿下身边只需要留下足够的护卫便可。薛大人主持开海,身边的人手未必够用,我们应当出点力,这也是殿下的意思。」

    胡青总觉得苏二娘今天有些奇怪,但是听到这是姜璃的命令,便没有多问,只点头道:「好,我记下了。」

    苏二娘微笑道:「你去忙吧,我一会去接殿下回来。」

    胡青领命离去。

    苏二娘依旧站在原地。

    她没有看向东北面皇城的方向,而是朝著西南那面,齐王夫妇便是葬在京郊西南的山陵之中。她静静站了很久。

    皇城,乾清宫广场之上。

    邓宏依旧是众人视线的焦点,但是薛淮、宁珩之和沈望都注意到,靖安司都统韩金不知何时悄然离去。「你说你曾经见过妖教魁首。」

    天子看向跪在地上的柳英,缓缓道:「何时见的?见过几次?」

    柳英仔细想了想,答道:「回禀陛下,民妇于太和元年受蛊惑入教,太和二年受命南下筹建济民堂,后来因为济民堂渐有起色,分别于太和十年、十二年、十六年来过三次京城,每次都有见到老祖,并在太和十二年被老祖命为圣女,主持江南济民堂和部分教中事务。因其戴著面具遮掩身份,所以民妇对他的嗓音和身形记得特别清楚。」

    天子眼眸微动,随即看向邓宏道:「你说你于太和七年继任妖教魁首?」

    邓宏道:「回陛下,是的。」

    「朕问你。」

    天子的语调忽然冷了几分,一字字道:「太和十年冬天,那些事也是你做的?」

    听闻此言,薛淮心中微动。

    他还记得这件事。

    当年二皇子楚王事败,天子似乎心神受到冲击,主动和他谈过过往不太美好的回忆。

    「陛下,想不到您还记著。」

    邓宏面上浮现一抹古怪的笑意,继而道:「陛下猜得没错,那年陈妃、安嫔和丽嫔之间的互相陷害都是老奴让教众做的,最终陈妃吞金自尽,另外两人则被陛下下旨处死。」

    此言一出,重臣们无不面露怒色,也有人暗自惴惴。

    如果有的选,他们并不想听到这些后宫的隐秘。

    也有人神情凝重,因为自尽的陈妃便是二皇子楚王的生母。

    似乎是猜到天子接下来要问什么,邓宏略显得意地说道:「陛下,老奴之所以要这样做,无非是提前布局罢了。陈妃不死,二皇子楚王殿下就不会走上那条路。正因为陈妃早逝,楚王才会心怀怨恨,老奴让冯贲对其施加经年累月的影响,最终才能让他坚定心思,只可惜……」

    说到这儿,邓宏忽然停顿,转头看向薛淮,寒声道:「陛下有个好臣子啊!老奴怎么也想不到,仅仅因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兵科给事中刘炳坤,这位薛大人就能查到参将吴平身上,又通过吴平查出楚王的布局!若非如此,老奴又何必陪著梁王殿下冒险行事,单是一个楚王就能让陛下头疼了!」

    群臣再也无法忍耐,怒斥声接连响起,不绝于耳。

    「妖人!你该千刀万剐!」

    诸如此类,群情激愤。

    邓宏却充耳不闻,反正他已经必死,而且一定会死得很惨,难得有在天子面前得意一回的机会,他又怎会错过。

    薛淮没有开口。

    随著邓宏主动抖露,往事的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晰。

    楚王姜显身边有个幕僚名叫冯贲,他是唆使姜显勾连京军图谋不轨的关键人物,而太和十年冬天宫里接连三位妃子意外亡故是这件事的前奏。

    总而言之,楚王的凄惨下场几乎是玄元教一手所为。

    太子、魏王和皇子们气得身体发抖,本朝皇子的争斗不算激烈,他们多多少少还存著几分手足之情。眼见妖人如此嚣张,如此得意,他们当然恨之入骨,又对梁王姜晏的执迷不悟感到痛惜。

    姜晏却好像没有注意到兄弟们的反应,他微微低著头看著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邓宏也不曾看他,只望著天子说道:「陛下,您还想知道什么?老奴定然知无不言。」

    「你还算有几分胆色。」

    天子目光幽深,仍然维持足够的镇静,缓缓道:「你知道楚王性子高傲,所以害死他的母妃引他入局,那姜晏呢?他在皇子中不算出挑,母族势力近乎没有,你为何要蛊惑于他?」

    邓宏忽然轻轻叹了一声,不紧不慢道:「陛下心知肚明,何必再问?梁王殿下并非不出挑,他只是懂得藏拙而已,毕竟淑妃娘娘在宫中地位不显,娘家又无助力,如果殿下他早早就展露才智,必然会成为其他殿下的眼中钉。其实陛下肯定也知道,若论后继之君的人选,梁王殿下远比余者合适,只是陛下不肯给他这个机会罢了!」

    言下之意,天子并不了解皇子们,否则玄元教就无法趁虚而入,相继挑起楚王和梁王心中的执念。前者放不下仇恨,后者只想证明自己。

    天子顺势看向姜晏,问道:「姜晏,你也是这般想的?」

    姜晏沉默片刻,平静地答道:「父皇,儿臣只是不明白。」

    他的语气不再像之前那般充满不忿和讥讽,但是积压多年的不甘和怨恨,随著他平静的讲述逐渐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譬如太和十一年,天子亲自考校诸皇子的功课,几位皇子答得磕磕绊绊,连平时最聪慧的魏王姜晔也只能算中规中矩,唯独姜晏将那篇《论治学疏》背得一字不差,甚至添了几句自己的见解。

    他本以为天子会多看他一眼,会夸他一句「尚可」,然而天子只是「嗯」了一声,视线便从他脸上移开。

    那个瞬间,姜晏忽然觉得殿中所有的烛火都暗了下去。

    后来他渐渐明白,这不是偶然。

    不止他自己不受重视,王淑妃在宫中亦是谨小慎微,连去御前请安都要挑无人时,生怕惹人厌烦,姜晏看著母亲鬓边早生的白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喘不过气来。

    他争过,却始终得不到天子的关注。

    再后来,他不争了,他学会了藏拙。

    他把自己活成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心里的怨恨却像野草,一茬一茬地疯长。

    那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委屈,终于在两个时辰之前的深夜,化作一场烧向皇城的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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