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728【以身入局】(为盟主依鼎加更)
第728章 728【以身入局】(为盟主依鼎加更)
满场哗然。
左安这番话显然是死到临头的攀咬,即便薛淮和刘怀德交情不浅,可他和黄真并无私交,后者怎么可能在这种场合,冒著掉脑袋的风险帮他作伪证?
更重要的是,这幅画卷是左安自己弄来的,难道薛淮有未下先知之能,料定左安会在太后寿典之上借机发作,并且事先准备好一幅存在问题的古画送到左安手上,最后再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反杀?
这未免过于离谱。
此刻群臣哗然倒不是因为左安颇为荒谬的指控,而是他话中提到的那四个字。
秽乱宫闱。
相较于指控薛淮设计算计自己,左安说出这四个字,便将今日的局面推向无法控制的深渊。
那个流言在京中已经传了一段时间,然而所有高官和权贵都不会公然谈及,只有至交才会在私下交流几句,因为他们知道流言所指的天家公主是谁,更清楚太后和天子对姜璃的宠爱程度。
没人会去触这个霉头。
哪怕方才左安进献的画卷指向流言,也没有任何一个薛淮的政敌站出来点明。
直到此时此刻,左安慌不择言地揭开了盖子。
哗然之后,大殿内外一片死寂,气氛几近凝滞。
内阁首辅宁珩之当即起身,看向左安肃然道:「左子静,你受人蒙蔽,以伪作充真迹进献寿礼,已是铸成大错!陛下与太后娘娘圣心仁厚,或可念你往日勤勉予以宽宥,然你此刻不思己过,惶恐失据之下竟敢攀诬同僚,口出大逆不道无凭无据之狂悖妄言!此非但污蔑薛淮清誉,更是公然亵渎天家尊严!此等胡言乱语,形同失心疯魔,岂是朝廷重臣所应为?还不速速向陛下、太后娘娘叩首请罪,恳求天恩浩荡!」
听到这番当头棒喝,左安终于醒过神来,恨不能抽自己两个耳光。
刚才究竟说了什么!
然而话一出口,便如覆水难收。
他只能对著御座,悔恨交加地说道:「陛下,臣罪该万死!臣一时昏聩,惶恐失智,□不择言,竟在圣前狂悖胡言,污蔑同僚,亵渎天家!此等疯魔之语绝非臣本心,实乃惊惧之下神魂俱丧所致!臣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赎其咎!」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玉阶发出沉闷声响,再不敢抬头。
「至于那幅画,臣确系重金购于墨韵斋,然臣才疏学浅,眼拙如盲,未能辨其真伪,竟使伪作亵渎太后娘娘千秋圣寿,此乃臣失察渎职之大过,臣不敢有半句推诿,更不敢再妄言攀扯他人!臣辜负圣恩,辜负太后慈心,罪无可逭,伏乞陛下、太后娘娘降下雷霆,重责臣之昏聩无能、不敬之罪!臣甘领任何责罚,绝无怨言!」
殿内依旧一片寂静,天子和太后并未开口,似乎还在斟酌。
宁珩之见状默默叹息一声,他没有再看身边脸色暗沉的段璞,虽然他对段璞这种自作主张的行径极其不满,但是眼下并非算帐之时。
身为内阁首辅和宁党魁首,掌控著朝堂大多数权柄,享受著无数官员权贵的敬畏,这个时候宁珩之其实没有过多的选择。
他迈步向前,来到丹陛之下,对天子和太后躬身一礼,继而道:「陛下、太后娘娘,左安所犯之过,臣已明察。其以伪作充真,进献寿礼,是为失职渎职。惊惧之下妄言攀诬,亵渎天家清誉,更属狂悖不敬。此等行径,实负圣恩,理当依律严惩,以正朝纲,以做效尤。」
左安闻言万念俱灰,他怎会不清楚自己的仕途已然终结。
若事先知道这幅画存在问题,若知道这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听从段璞的驱使,哪怕对方手中握有他的大量把柄,总好过今日这般颜面尽失。
宁珩之此刻无暇顾及左安的心情,他必须要收拾这个烂摊子,因而继续说道:「今日乃皇太后娘娘七五圣寿,普天同庆,万方来贺,若因一人之过而延宕庆典,搅扰娘娘千秋雅兴,非但辜负陛下孝治天下之心,更恐令民间讹传朝廷失仪,徒增无谓非议。」
「臣斗胆恳请陛下与娘娘圣裁,将此案暂且搁置,容寿典圆满之后,交由刑部、都察院并大理寺三司会审,详查伪画来源及左安失言之由,必当秉公处置,绝不姑息。如此既可彰天家宽仁,亦不负今日万民同乐之盛景。」
此言恳切又克制,照顾到方方面面,大殿内外骚动的氛围终于有所平息。
天子若有所思地望著宁珩之,注意到首辅的双鬓已然发白,面上更流露出少见的恳求之色,一时间也有些感慨。
便在这时,薛淮的声音再度响起:「元辅之言,请恕下官不敢赞同。」
宁珩之转头望著这个年轻的对手,平静地说道:「不知薛左佥还有何诉求?」
所谓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既然已经占据绝对的优势,难道还要喊打喊杀?非要破坏太后的寿典才满意?
这些潜台词没有出口,但是几乎所有重臣都能听得出来。
薛淮迎著首辅大人沉肃的视线,不疾不徐地说道:「元辅,方才左侍郎直指下官秽乱宫闱,近来坊间亦有流言,污蔑下官与天家公主有私,倘若此事不能厘清,只怕流言会甚嚣尘上。而左侍郎一旦受罚,若有人推波助澜,坊间物议更会变得荒唐,譬如左侍郎今日指控下官德行有亏,随即便被朝廷问责,难免会被人认定为欲盖弥彰之举。」
听闻此言,高台之上的太后看向薛淮的目光愈发欣赏。
如此冷静且聪明,难怪璃儿那丫头心里始终放不下。
宁珩之微微皱眉道:「你待如何?」
薛淮并未回答他的疑惑,而是转向天子和太后,沉稳地说道:「陛下,太后娘娘,臣近来受流言困扰,心中有一些话不吐不快,还望二位至尊允准。」
天子和太后对视一眼,随即点头道:「朕准了。」
「谢陛下。」
薛淮转身走到那幅画卷跟前,抬眼扫过上百位文武高官,高声道:「此卷山水藏有的寓意,满堂文武心中皆明。今日有人借著贺寿献上此画,刻意勾起坊间无根流言,既然局面已然摊开,薛某便索性当众把话说透,从今往后,朝野上下不必再有无端揣测,无谓谣传也可就此断绝。」
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素来行事克制、懂得藏锋自保的薛淮,会主动接过这个敏感难题,当众捅破所有人刻意回避的窗户纸。
在一片神情各异的揣测中,唯有姜璃静静地看著那个昂然站立的身影。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她也知道他为何要这样做。
「诸公,薛某不会掩耳盗铃,假意与云安公主形同陌路,也不会矫饰遮掩,否认我二人多年相交的情谊。」
「太和十八年秋,薛某不慎于九曲河畔失足落水,是云安公主下令将我救起,若无她这份善举,薛某早已是水中亡魂,焉能有今日之微薄成就?」
「太和二十年夏,云安公主为太后娘娘南下杭州祈福,途中路过扬州短暂驻跸,于夜游瘦西湖之际遭遇刺客行凶,薛某侥幸得以救下公主殿下。」
「太和二十二年,薛某奉旨彻查兵科给事中刘炳坤身亡一案,赴西山问询原三千营参将吴平,途中————」
薛淮不慌不忙说出二人的过往,没有半分遮掩,神情无比从容坦荡。
满殿文武屏息凝神,静静听他诉说,原本等著看他狼狈失态的众人,神色也渐渐凝重。
京中近来流传的谣言,在薛淮娓娓道来的表述下,逐渐变得站不住脚。
「陛下,太后娘娘,臣身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执掌朝野风纪,日日以礼教法度纠察百官,自身自然不敢逾越半分规矩。臣家中结发妻子相伴多年,如今身怀有孕,臣从未生出抛弃妻室背弃家庭的心思,始终恪守为人夫的本分。」
「云安公主乃是天家血脉,尊卑分野清晰分明,臣时刻谨记君臣之别,数载往来只存知己相护之情,言行举止皆守分寸,从未有半分越轨之举,不曾做出半分辱没皇室体面、
亵渎宗室身份的行径。」
「简言之,臣与云安公主患难相护的情义不假,可臣与公主殿下自始至终恪守礼法,同样不假。」
说到此处,薛淮微微一顿,视线转向阶下的一众官员,语气添了几分凛然冷意:「近半月京城流言四起,无凭无据肆意歪曲我二人患难之交,刻意抹黑忠臣名节,玷污公主清誉,背后之人意在借小道传闻搅乱朝堂,居心本就叵测。」
「今日乃是太后娘娘七十五岁万寿大典,本是四海同贺天下归心的祥和之日,有人不思恭贺圣寿,反倒借著贺寿之名献上这幅暗藏隐喻的画作,刻意呼应街头流言,在吉礼之上搬弄是非。这般行事,一是惊扰太后福寿,犯下不敬之罪;二是随意污蔑宗室,轻辱皇家血脉;三是揣测构陷朝中重臣,借机扰乱朝局。」
左安此刻的脸色已经一片惨白。
他怎会不明白,薛淮不止要粉碎流言,更要将他一脚踹进万丈深渊。
然而他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谁让他要在这种场合招惹对方?
当此时,宁珩之神色沉郁,终究没有再开口,因为他知道天子会是怎样的态度。
这时薛淮朝天子和太后躬身一礼,正色道:「陛下,臣今日斗胆剖白心迹,非为自辩,实不忍见天家清誉受损,更不愿见宵小之徒以阴私构陷之术,搅扰太后千秋圣寿,动摇朝堂清平气象。」
「臣与云安殿下相交于危难,相护于道义,此情坦荡,可昭日月。然此情发于义,止乎礼,臣问心无愧!」
「纵有不妥,亦是臣之过错,与云安公主无关,与天家礼法无关,臣愿领受责罚!」
他承认他和姜璃互相尊重,互相欣赏,但这并非见色起意,而是在长达六年的时间里,二人历经风雨坎坷铸成的情义。
大殿之内沉寂良久,落针可闻。
天子垂眸看向下方坦荡而立的薛淮,眼底不见半分恼怒,反倒藏著赞许与了然。
他转头看了一眼姜璃,只见这个素来不会轻易表露心迹的侄女望著薛淮,眼中已然泛起清澈的水光。
凤椅之上,七十五岁的太后端坐其间,慈和的目光落在薛淮身上。
对于两个晚辈之间的故事,太后自然比天子所知更详细。
虽说薛淮在百官面前扯了一个弥天大谎,隐去了他和姜璃逾越界线的那一步,太后却一点都不在意。
薛淮是清正也好,厚黑也罢,这些对于太后而言并不重要,她在意的只是在她百年之后,薛淮有没有能力护住姜璃。
之前太后还担心薛淮过于方正,如今看来,倒是她多虑了。
一念及此,老人家面上浮现一抹慈祥的微笑,郑重地说出一个字。
「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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