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729【余波】
第729章 729【余波】
太后那一声「善」字落下,慈宁宫内外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这寂静并非空无,而是无数心绪翻涌却强行压抑后的凝滞。
百官勋贵垂首肃立,无人敢抬头窥探天颜,更无人敢交头接耳,可那一道道低垂的眼帘下,思绪早已如沸水般翻腾。
薛淮此番当众剖白,将一段本可永远藏于暗处的情谊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而太后用一个「善」字,为这段公案定下了基调。
这不仅仅是认可,更是一种庇护,太后的态度明确无疑她相信薛淮所言,认可这段情义的坦荡,更不容许任何人再以此攻许。
左安跪在冰冷的白玉丹陛上,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完了,攀诬同僚,进献伪画,亵渎寿典,惊扰凤驾,更在御前失仪狂悖,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而此刻数罪并罚,再无转圜余地。
「左安。」
天子威严的声音传来。
「臣————臣在。」
左安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你身为吏部右侍郎,不思精忠报国恪尽职守,反以伪作充真,进献寿礼,是为不敬;御前失仪,攀诬构陷,口出狂言,亵渎天家,是为不忠。更兼此前京察之中,你多有疏漏徇私之举,朕已悉知。」
天子每说一句,左安的身体就抖得更厉害一分。
「数罪并罚,著即革去尔吏部右侍郎一职,交有司会审详查伪画来源、攀诬动机及是否受人指使,并查其历年所行不法之事,待审明案情,再行议处!」
左安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晕厥过去。
数十载宦海沉浮,毕生追求的权力与荣耀,在此刻化为乌有,更将身陷囹国前途尽毁0
两名殿前侍卫上前,不容分说地将瘫软如泥的左安架起,拖离慈宁宫广场,那幅引发风波的《西山草堂图》也被内侍小心收起,作为证物封存。
薛淮站在旁边,静静地看著这一幕,心中并无太多的喜悦和痛快。
随著开海日程的逐渐逼近,以及他在朝中的地位越来越高,往后类似左安的人不会少,这条路永远不会是坦途。
除非他能不断地做大蛋糕并且合理地分蛋糕,因为世间熙攘,皆为利来。
处理完左安,天子的视线转向神色镇定的薛淮,放缓语气道:「薛淮。」
薛淮拱手应道:「臣在。」
「你今日不畏流言,勇于自陈,既维护了天家清誉,亦澄清了自身清白,更彰显了御史风骨,此心可嘉,此行可勉。」
天子话锋微转,带著一丝深意道:「你身为风宪,执掌纠劾,亦当自省其身,谨言慎行,以避瓜田李下之嫌。今日之事虽则坦荡,流言纷扰终非朝廷之福。望你日后更加惕厉,不负朕望,不负清流之名。」
薛淮心领神会,恭谨道:「臣谨遵陛下教诲,必当时刻自省,克己奉公。」
「嗯。
」
天子微微颔首,抬眼扫过全场,朗声道:「左安咎由自取,其案由有司详查,今日乃皇太后千秋圣寿,莫让此等小人行径再扰了太后雅兴。诸卿,寿宴继续!」
「臣等遵旨!」
广场上,百官齐声应和,声音比之前更加洪亮整齐。
一场风波似乎就此落下帷幕,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宁珩之面色沉静地坐回席位,仿佛方才的一切与他无关,唯有垂眸之时,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段璞瞒著他自作主张,想借太后寿宴发难,结果却是一败涂地,而薛淮比他想像中更难对付,也更敢于破局。
最重要的是,天子对这个年轻人的偏袒超出宁珩之的想像。
其实流言四起之时,宁之便隐约察觉到,天子对薛淮和姜璃的纠葛未必不知情,否则宫里不会如此平静,等到天子同意薛淮所言当众验画,宁珩之已能断定此节。
如今看来,天子心中的天平已经完全偏向了开海。
漕海新政的利益摆在那里,天子的态度又如此明确,开海已是大势所趋,宁党与其强硬阻挡,不如改变思想插足其中。
片刻之间,宁之心中便有了定计,他没有再去看神色沉郁的段璞,而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韩公宣,后者微微颔首致意,显然跟上了首辅大人的思绪节奏。
段璞没有注意到宁之和韩公宣的眼神交错,此刻他内心恼恨交加,左安被废意味著他失去一条臂膀,更让天子与太后对宁党的观感降至冰点,而薛淮经此一事,虽担了风流之名,却也赢得坦荡之誉,更得到太后明确表态的庇护。
往后旁人再拿这件事攻讦薛淮,便是对皇太后的大不敬。
至于那个处在严密掌控中的栖云苑杂役,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作用。
段璞心中再有不甘,当下也只能强压怒意,静待时机。
殿内,魏王姜哗垂眸饮酒,暗自沉思。
薛淮今日看似冒险实则高明,将暗处的流言摆到明处,借太后寿宴这个最庄重的场合澄清,以坦荡破阴谋,以阳谋对诡计,借此得到太后公开的认可,那么自己与他的盟约或许可以更进一步了。
想到这儿,姜哗不禁意味深长地看向身边的代王姜昶。
姜昶强自镇定,低声道:「四哥,怎么了?」
姜哗微微一笑,仿佛是在夸他:「左安此举委实愚蠢,好在和我等无关。」
姜昶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当然明白,老四这句话是在说他没有一意孤行,否则今日的下场不会比左安好到哪里去。
问题在于是姜昶把那个杂役和相关线索,通过隐蔽的方式暗中交给了段璞,虽说段璞不会蠢到直接把他这位五皇子牵扯出来,但是一想到薛淮弹指间解决这桩麻烦,姜昶自然满腔愤懑。
迎著姜晔的注视,姜昶勉强挤出一抹笑意道:「四哥说的是。」
姜哗见状不复多言,浅笑著自斟自饮。
宴至中途,太后以凤体疲乏为由,先行起驾回慈宁宫内殿歇息。
天子亦起身,嘱咐皇后、诸妃和皇子公主们代他尽礼,陪著太后一同离去。
主角退场,场中气氛稍稍活络了些,官员们相互敬酒低声交谈,目光却总有意无意地瞟向薛淮所在的席位。
薛淮安坐如素,对投来的各种视线视若无睹,只与相邻的几位官员礼节性地寒暄饮酒0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姜璃借故退出宴席。
她离席时步履平稳仪态端庄,行经薛淮席前不远处时并未驻足转头,却有一缕独属于她的清冷香气飘过。
薛淮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与旁人交谈。
寿宴直至申时末方散。
百官勋贵依次退出皇城,许多人直到走出承天门才敢长长舒一口气,与相熟的同僚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眼神。
慈宁宫,偏殿。
太后靠在榻上,天子和卫皇后坐在左边两张交椅上,太子、魏王、梁王、代王站成一排,姜璃则被太后叫到榻边的矮凳坐下。
气氛十分凝重。
太后脸上已无寿宴上的慈和笑容,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儿孙,最后落在天子身上。
「皇帝,今日这出戏唱得可真是热闹。」
天子歉然道:「让母后受惊了,是朕治下不严之故。」
「受惊?」
太后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冷意:「哀家活了七十五岁,什么风浪没见过?区区一个侍郎,几缕阴风,还惊不到哀家。哀家只是觉得,有些人怕是忘了哀家这把老骨头还没入土呢!」
此言一出,众皇子心头都是一凛。
天子顺势朝他们望去,沉声道:「朕只问一遍,近来京中关于薛淮和云安的流言,以及今日左安在寿典上闹出的动静,与尔等是否有关?」
四人神情肃然,太子左右看了一眼,上前一步垂首道:「父皇,京中流言纷扰,儿臣身在东宫亦有所耳闻,今日左安殿前狂悖之举,儿臣与诸位皇弟皆在场目睹,事前绝无半分预闻。兄弟手足同沐天恩,共守祖宗基业,纵有政见分歧,亦当明堂正谏,岂会行此阴私构陷、亵渎圣寿之事?」
天子沉默不语,冷峻的视线在这四个成年儿子面上来回梭巡,除太子之外,其余三人大气也不敢出。
太子继续说道:「父皇,流言乱政,构陷伤国。儿臣身为储副,不能弭谤于未萌,已是有亏职守。若再因此事使天家猜忌兄弟离心,更非社稷之福。恳请父皇明鉴,儿臣愿与诸弟共表心迹,我等纵愚钝,亦知君臣大义手足伦常,断不敢行此不忠不悌自毁长城之举。」
卫皇后听闻此言,只觉眼中一热,愈发心满意足。
天子则冷冷道:「太子所言是不是真的?」
魏王等人哪敢迟疑,连忙正色表态,代王姜昶夹在其中,只觉度日如年。
天子目光幽深,神色颇为复杂,既有对太子愈发稳重的满意和欣慰,也有对某人的彻底失望。
他给了机会,而且是在这个天家关起门来谈事的场合,既然对方不珍惜,天子自然不会再多给哪怕一道眼神。
他转而看向太后说道:「母后,此事应该和这几个不争气的家伙无关。」
太后稍稍迟疑,望著天子满含深意的视线,终究没有节外生枝,只不容置疑道:「皇帝,左安必须严办,他背后的人无论官居何职都必须揪出来。哀家倒要看看,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在哀家的寿宴上用这等下作手段!」
天子正色道:「母后放心,朕定会给母后一个交代。」
太后脸色稍霁,随即对一直沉默的姜璃说道:「璃儿,别怕,有哀家在,有皇帝在,没人能欺负你。」
姜璃眼眶微红,低声道:「谢皇祖母、皇伯父,云安不怕,也不委屈。」
太后轻叹一声,看向天子说道:「皇帝,从今日这件事来看,薛淮有担当也有胆识,他为了天家体面敢在百官面前自陈心迹,这份赤诚难能可贵。虽说他已有家室,但是这件事————」
话没说完,殿内众人却已领悟,太后这是想成全薛淮和姜璃。
天子看了一眼含羞带怯的姜璃,又看向面露恳求的母亲,想起当初许诺的一年期限,他不疾不徐地说道:「母后且宽心,此事容朕思量一二。」
太后熟悉长子谨慎的性子,知道这句话算是当众答应下来,不由得面露喜色道:「好,那便交给你了。」
她朝姜璃递去一个略带狡黠的眼神,逗得姜璃霞飞双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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