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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0章 720【势利使人争】


第720章  720【势利使人争】

    入夜,段府,内书房。

    文华殿大学士段璞坐在太师椅内,半张脸隐在灯影暗处,宛如一头暮年蛰伏的老虎。

    那场大廷推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月,朝中局势渐趋平稳,虽说宁党最后除了郑元的友谊之外,可谓一无所获,但是一时的失利并不意味著末日的到来,日子还是得过。

    对于段璞来说,这次的挫败却没那么容易排解。

    沈望比他年轻五岁,如今抢在他前面进位次辅,除非将来发生惊天动地的变故,否则段璞这一辈子都会被沈望压制,更不可能凯觎首辅之位。

    而那本是段璞最大的心愿,在宁珩之告老之后,过一把内阁首辅的瘾。

    如今皆成泡影。

    外人不知内情,只道宁首辅果然好手段,这种情况下依然能够安抚住段阁老,没有让他在内阁和沈次辅拍桌子骂娘。

    其实段璞是满心无奈,不得已而屈服。

    宁之并未阻止他谋求次辅之位,也给了一定的支持,只是没料到薛淮会为了沈望做到那种地步,几乎是将所有压箱底的人脉都用了出来,最后才能让沈望以三票险胜。

    段璞心里清楚,宁珩之确实没有倾尽全力,但他身为宁党二号人物,又不是初出茅庐的雏鸟,总不能要靠著宁珩之强行把他推上去,说到底是他自身的根基还不够扎实。

    事后宁之主动示好,又给出了不少实在的好处,段璞只好就坡下驴,维持著内阁表面的平和。

    在他心里,对于沈望和薛淮这对师徒的仇恨早已达到顶点。

    此刻房内还坐著三人,分别是刑部尚书卫铮、吏部右侍郎左安和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程兆麟,他们坐在下首的官帽椅上,神情都显得很凝重。

    放眼望去,每个人都在薛淮和清流手中吃过亏。

    卫铮被薛明纶生生斩断入阁之路,即便事后他反应过来,吴文奇那个老狐狸肯定是遵循天子的旨意,可他依旧把这笔帐算在清流头上。

    左安在廷推上被薛淮弄得灰头土脸,廷推结束后又被房坚拿走了一部分京察的权柄转交给吴文奇,更是当面警告他要秉公行事,使得他对薛淮恨之入骨。  

    至于程兆麟,他算是当下心情最平静的一位,毕竟他只是被薛淮抢走了都察院内的风头,没有发生过正面的冲突,而且他的亲信前不久接任都察院河南道掌道御史,勉强扳回一城。

    众人今夜相聚于此,当然不是为了叙说心中的牢骚。

    左安看了一眼段璞,转头对另外两人说道:「依我看,坊间流言绝非空穴来风,那薛淮表面一副清流砥柱的模样,背地里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此乃自绝于陛下,自绝于朝廷之举!」

    卫铮眉头紧锁,沉声道:「御史风闻奏事尚需三分影子,此等泼天大事岂能听信流言?想要钉死薛淮,必须人证物证皆在,那流言语焉不详,连个公主封号都不敢明指,如何取信于人?更遑论撼动陛下心意?」

    左安登时一室。

    卫铮当然也想收拾薛淮,可他很清楚天子对薛淮的器重,尤其是这两年漕海新政的的确确为朝廷带来不少收益,天子接连提拔谭明光和吴振之,摆明是要依靠薛淮来推动开海大计,这个时候区区流言怎么可能奈何得了对方?

    一念及此,卫铮看向左安,直白地说道:「子静,你执掌吏部考功多年,难道就抓不住一点实在的把柄?那薛淮难道真是无缝的蛋?」

    左安被质问得脸皮微微一抽,一丝狼狈从眼底滑过。

    他强自镇定,声音却泄了几分底气:「卫兄,薛淮行事向来滴水不漏,岂会轻易留下首尾?下官已著人细细筛过,他府邸内外如铁桶,仆从皆其心腹,难以撬动。至于那位————深居宫苑护卫如云,行止更难窥探,急切间确难觅得铁证。」

    「哼!」

    卫铮显然对这个回答极为不满,铁青著脸说道:「没有铁证,单靠市井嚼舌,就想扳倒一个简在帝心的左佥都御史?卫某执掌刑狱多年,深知空口构陷反易引火烧身,陛下岂会因几句捕风捉影的闲话就处置股肱之臣?弄不好,反落个诬陷忠良离间君臣的罪名!」

    此言一出,书房内陷入颇为压抑的沉寂。

    卫铮忍不住叹了一声,看向段璞说道:「阁老,此事是否再斟酌一二?」

    他知道段璞今夜召集众人所为何事,他也不反对攻击薛淮和清流,但他终究和左安不同,后者明显是段璞的铁杆心腹,而他卫铮虽然也站在宁党这艘船上,却不是段璞的附庸。

    段璞抬眼看向卫铮,幽深的目光犹如寒潭。

    便在这时,坐在末位的程兆麟恭谨地说道:「阁老,卫部堂,左侍郎,下官对此事有一些看法,不知当讲否?」

    段璞顺势望过去,淡淡道:「仁甫与薛景澈同衙为官,对他的认识定然不浅,或可为我等开辟思路,但说无妨。」

    程兆麟道了一声谢,狭长的眸子里精光内敛,不疾不徐道:「依下官愚见,对付薛淮这等人物,有时无证反比有证更为致命。铁证可查,可辩,可翻,而这等涉及天家体面和公主清誉的流言,却是无孔不入的毒雾,沾之即腐,挥之难散。它能在陛下心中种下一根刺,也能让薛淮身上那层忠直无双的金身裂开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缝隙。」

    段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陛下或许不信流言,但是公主清誉因薛淮蒙尘,天家颜面因他受损,此乃大不敬之罪。陛下能容他一次逾矩,焉能容他再三再四变本加厉?再者,薛淮立足朝堂的根基在于清誉,一旦私德有亏之名盖在他身上,哪怕只是疑云不散,那些自诩道德完人的清流们,只怕立刻就会与他划清界限。」

    程兆麟的语调冰冷而精准,他抬眼扫过卫铮和左安,最后落在段璞那波澜不惊的脸上:「下官以为,毁一人未必需要明正典刑。让他失了圣心,污了名节,孤了同道,纵使官位犹在,也不过是陛下案头一柄生了锈的钝刀罢了。此乃钝刀割肉,虽缓实痛,虽无形,却致命。」

    卫铮像是第一次认识此人一般,暗道这等阴毒的法子都能想出来,不愧是都察院出来的恶犬。

    「钝刀割肉————」

    段璞缓缓开口,似乎带了几分考校之意:「仁甫既深谙此道,依你之见,此风当如何助长,方能收事半功倍之效?切记,凡事过犹不及,引火烧身则万事皆休。」

    程兆麟脸上浮现一丝成竹在胸的浅笑,沉稳道:「阁老放心,下官省得。此等事最忌我等赤膊上阵落人口实,理当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下官有三策,或可为阁老分忧。」

    「其一,借清议之口,行诛心之实。为官者,私德乃立身之本,若己身不正闺帷不修,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何以服众?何以正人?何以纠察百僚?清流最重羽毛,也最擅以道德大棒攻讦异己。只需一粒火星,他们自会点燃整片草原,只需将御史私德与薛淮之名死死捆绑,自然有人帮我们口诛笔伐。」

    「其二,可借京察余波暗施冷箭。左侍郎执掌考功,手握百官命脉,京察虽毕,然后续升迁调补仍有诸多可操作之处。尤其那些与薛淮走得近的清流官员,不妨在其品性操守、持身是否严谨、家风是否清肃等评语稍稍著墨,留下一些可供人遐想的斟酌余地。更部考语素来一字千金,这些模糊评语流传出去,落在有心人眼里,自会与那些流言互相印证,坐实清流党人上梁不正下梁歪的污名。」

    左安仔细斟酌,不由得对程兆麟生出激赏之意。

    程兆麟随即看向卫铮,徐徐道:「刑部执掌狱讼,耳目遍及三教九流,部堂何妨令些不起眼的青皮闲汉,于酒肆茶坊勾栏瓦舍之间,或酒后失言,或闲谈感慨,内容不必新奇,只需在现有流言中添些似真似幻引人遐想的细节。细节越模糊越好,来源越神秘越好,市井小民最爱此等宫闱秘辛和才子佳人悖逆之谈。如此一传十十传百,便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他将三策说完,轩内再次陷入沉默。

    唯有烛火啪轻响,映照著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左安眼中精光大盛,满是跃跃欲试之色。卫铮紧锁的眉头虽未完全舒展,但眼中的疑虑已大为减少,显然是被程兆麟环环相扣的毒计说服。

    这三策将都察院、吏部、刑部的力量,以及清流内部的矛盾和市井舆论的狂潮,全都巧妙地编织进来,形成一张无形却足以令人窒息的大网,而执网者却隐于幕后,片叶不沾身。

    段璞一直闭目听著,待程兆麟语毕,他才缓缓睁开眼,深潭般的眸子里不见喜怒,只余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没有直接评价程兆麟的计策,反而抛出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太后寿辰还有几日?」

    左安一怔,迅速答道:「回阁老,三日后便是太后娘娘千秋圣寿。」

    「三日————」

    段璞低声重复,这般姿态反倒引得另外三人心中一紧,暗想段阁老不会是被仇恨冲昏大脑,想要在太后寿典之上闹出一些动静?

    这可万万不行。

    天家最重体面,若是把这流言拿到太后的寿宴上生事,只怕天子会雷霆震怒,届时薛淮下场如何不好说,挑起这件事的宁党官员一定会被扒皮抽筋。

    再者,短短三天的时间还不够舆论发酵,很难起到足够的效果。

    段璞环视众人,立刻明白他们心中的担忧,遂淡淡道:「老夫不会冲动行事,只是想到有件礼物很适合在寿典上进献给太后,既能为这件事埋下一颗钉子,又能勾起天家某些人对薛淮和清流的不满。」

    众人闻言不由得松了口气。

    下一刻,段璞看向左安道:「子静,你是吏部右侍郎,按礼制应该进献寿礼,此事便由你代劳,如何?」

    左安面上浮现一抹忐忑的笑意,问道:「阁老,不知是何寿礼?」

    「莫要紧张。」

    段璞也笑了笑,淡然道:「一幅古画而已。

    「」

    左安见状只好答应下来。

    众人又商议了一阵细节,最后相继告辞离去。

    段璞起身走到窗边,双手搭在窗沿,望著深沉的夜色。

    卫铮等人自然不知,有关薛淮的流言本就是段璞派人放出去的,而且他手里并非毫无线索,譬如那个曾经在西山栖云苑做事的杂役,如今就在段璞的掌控之中。

    至于这杂役和相关线索的来历,段璞的心腹说是无名氏所为,这却瞒不过大半辈子都在算计人心的段璞。

    此人既能把手伸到云安公主的别苑,又对薛淮如此痛恨,其真身已经显而易见。

    「你想让老夫做刀,又想置身事外,这只怕有些难————」

    段璞双眼微眯,冷冷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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