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721【共矜然诺心】
第721章 721【共矜然诺心】
九月十一日,傍晚。
一辆马车在十余名精干护卫的簇拥中,载著刚刚从都察院下值的薛淮,平稳地驶向大雍坊。
就在距离坊门仅一箭之地的街角,一个身著青布直裰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马车前方。
江胜眉头微皱,旋即示意两名兄弟上前问询。
片刻过后,江胜对车内低声说道:「大人,来人自称魏王殿下麾下幕僚,说是魏王殿下此刻正在白云楼雅间相候,请大人移步一叙。」
车厢之内,正在闭目养神的薛淮面露思索之色。
太后寿辰在即,据说姜哗一直在京郊古刹名观精心寻觅寿礼,此刻突然回城,还选在薛府近旁私下相邀————
薛淮心念电转,淡淡道:「亲王相请,自然是要去。」
白云楼距大雍坊不过一街之隔,环境清幽雅致,来此的客人皆是达官贵人,譬如当年薛淮在下扬州之前,姜璃便喜欢来这里与他相见。
今日的白云楼格外安静,显然是因为魏王的到来。
「其实这里是本王的产业。」
姜哗今日穿著一身低调的玄青色常服,笑吟吟地望著坐在对面的薛淮,继而道:「当年云安见你之时,我也帮她清场了。」
有时候不怪薛淮容易多想,谁让这帮人说话总是喜欢拐弯抹角呢?
「原来如此。」
薛淮一言带过,十分自然地岔开话题道:「听闻殿下为太后寿礼奔波辛劳,此刻回京,想必收获颇丰?」
姜哗示意心腹亲随斟酒,悠然道:「算是略有所得。在京郊寻访多日,终是请得一位隐世高僧加持过的一串迦南香佛珠,又觅得一卷前朝古刹流传下来的孤本手抄经卷,想著皇祖母礼佛心诚,这两样东西或能合她老人家心意。」
他随即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看著薛淮感慨道:「只是离京数日,倒像是错过了不少热闹。」
薛淮亦端起酒杯,与姜哗虚碰一下,而后浅啜一口。
「殿下专心孝道,远离纷扰,这份清净才是难得,京中无非是些老生常谈,为寿典忙碌罢了。」
姜哗见他不接招,倒也不心急,只是略显疑惑道:「是么?怎么本王听闻有些流言似与景澈有关呢?」
薛淮迎视著姜哗不解的目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确实如此,让殿下见笑了。」
「你我之间何必见外?景澈,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然敢造谣污蔑你的清誉?」
「下官不知。」
薛淮摇了摇头,随即若有所思地说道:「不过有件事让下官颇感奇怪,在流言未起之时,有人便向云安殿下示警,提醒她或许有人会借两年前的旧事,在太后寿宴之前生波。
云安殿下本不以为意,谁知京中果然传出了流言,这份示警来得足够及时,也足够友好。」
姜哗眼神微凝,缓缓放下手中的酒盏。
薛淮略带好奇地看著对方,问道:「殿下,您觉得会是哪位好心人出手相助?」
姜晔没有回避薛淮的目光,沉默了片刻,坦然道:「是本王。」
三个字,干脆利落,承认了那份示警正是他派人所为。
薛淮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似乎毫不意外。
「殿下此举于云安殿下而言是雪中送炭,于下官亦是一份极深的人情,下官铭记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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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哗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薛淮如此直接地承情。
他迅速调整心态,正色道:「本王只是不愿见小人作祟,搅扰皇祖母的清静,更不愿见无辜之人平白蒙冤。景澈与云安皆是深得父皇信重之人,岂容宵小构陷?不过本王也有些好奇,景澈似乎对那流言所指的旧事并不如何惊讶?」
薛淮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不紧不慢道:「下官信奉清者自清,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陛下信任。至于他人如何揣测,非下官所能左右,亦不屑多费唇舌辩解。」
下一刻,他的眼神陡然显出几分锐利之意,直言道:「殿下今日约见,恐怕也并非只为与下官讨论这些捕风捉影之事吧?想来还与闽粤海商有关?」
姜哗此刻终于意识到,今日的薛淮相比往昔有很大的不同,无论是当面指出他就是那个示警的人,还是直接点名闽粤海商,都显得格外迅猛直白。
很显然,这位年轻的重臣对他的心思了如指掌,从一开始就要掌握话题的主动权。
姜哗的身体缓缓靠向椅背,微笑道:「开海大计牵动天下,闽粤七大家世代漂泊海上,虽曾有过错,然其船队规模、航海经验乃至对南洋诸国的了解,都在扬泰船号之上。
景澈若欲推行开海大计,扬泰船号独木难支,终究需要其他力量的支撑,然则你似乎对闽粤海商始终心存戒备,合作之门开得颇为谨慎。本王想知道,在景澈未来的宏图之中,闽粤海商究竟能占几席之地?」
「更进一步说,我们是伙伴,还是需要防备的对手?」
最后这句话意味著两人终于打开天窗说亮话,不再像以前那般遮遮掩掩相互试探。
薛淮并未立刻回答,他拿起酒壶,慢条斯理地为自己重新斟满酒。
「殿下此言差矣。下官并非对闽粤海商心存戒备,而是对任何可能扰乱开海大局的因素,都会一视同仁地谨慎对待。海贸之利乃国之重器,岂能操于私人之手?无论闽粤海商还是扬泰船号,最终都需纳入朝廷的统一监管之下,遵守朝廷的规矩,缴纳朝廷的税赋,如此方能长久。」
姜哗没有出言反驳,也没有指明扬泰船号存在的弊端,只是安静地等待下文。
薛淮话锋一转,诚恳地说道:「不过殿下所言亦有其道理,闽粤海商底蕴深厚,确是不可或缺的力量。扬泰船号虽在漕海联运中积累了些许经验,但是仍需向闽粤海商中的老舵手们学习。若开海大计能够顺利推行,朝廷发放首批船引之时,只要闽粤海商的船队符合朝廷的要求,其商行过往无重大劣迹,并愿接受衙门全程监管和照章纳税,下官必当在职权范围内全力斡旋—
」
姜晔委实没有想到,薛淮会这般直入正题!
他本以为对方会继续拿乔,亦或是先让闽粤海商拿出足够的诚意,谁知他只不过是说了几句套话,薛淮就把底牌亮了出来!
这一刻他既期待又迟疑,有些想不明白薛淮这样做的缘由。
薛淮直视著这位四皇子的双眼,一字字道:「下官会尽力而为,保证闽粤海商获得不少于首批船引总数的三成份额。」
三成?
姜哗心中一跳,勉强克制住内心的激动。
三成当然不多,却比闽粤海商七大家的预估要多。
在他们想来,薛淮一手扶持起淮扬商帮和扬泰船号,又与徽商、浙商的关系不错,肯定会将绝大多数份额给那些人,至于闽粤海商,最后能吃点残羹冷炙就算不错了。
如今薛淮给出三成的条件,意味著闽粤海商在开海大业之中的地位仅次于淮扬商帮。
薛淮端详著姜哗的神色变化,继续说道:「将来朝廷肯定会设立专管海商和海贸的衙门,需要大量通晓海事经验丰富的吏员乃至官员,闽粤海商中若有品行端正才干出众者,只要能通过朝廷的严格考核,亦可举荐入衙门效力,为开海大计贡献力量。如此,闽粤海商不仅能合法行商,更能参与规则制定与执行,其百年积累方有用武之地,真正融入朝廷体系,共享海贸之利。」
姜哗忍不住咽下一口口水。
薛淮给出的条件比他预想的要优厚,这已不是简单的分一杯羹,而是给予闽粤海商一个合法且体面的身份,并能在未来海贸格局中占据重要一席的机会。
南边那些管事若是知道薛淮的态度,只怕会激动地跳起来。
薛淮面上带著浅淡的笑意,他很清楚姜哗此刻的心情,这样的条件看似是他吃亏,是他喂饱了闽粤海商,可实际呢?
面前这位四皇子即便能想到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未必能猜到世事无常,一旦闽粤海商入局,将来的发展未必会按照他的谋划进行。
简单来说,等闽粤海商跟著薛淮赚得盆满钵满,他们的心思自然会发生变化。
而这恰恰是薛淮最擅长的领域。
此刻姜晔勉强维持著平静,低声道:「景澈此议可谓周全,若真能如此,闽粤海商必感念景澈提携之恩,亦当为朝廷开海大业尽心竭力,只是不知景澈需要他们付出些什么?」
终于到了摊牌的时刻。
薛淮同样压低声音,肃然道:「殿下既然是那个示警的人,就应该知道这桩针对云安殿下和下官的流言起于何人。下官感念殿下示警之情,然而下官以为,这世上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殿下您说呢?」
姜哗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当然明白薛淮此言何意,有些为难道:「景澈,你这是要将本王架在火上烤啊。」
薛淮平静地说道:「殿下,这是正本清源,维护天家体统。」
姜哗闻言陷入长久的沉默,显然是在权衡。
薛淮的诚意足够,现在就看他是否愿意亲身入局,帮薛淮解决代王这个麻烦。
姜哗轻叹一声,神情复杂地说道:「其实你又何必如此,你应该相信云安的手段,这点小事于她而言不足挂齿。」
言下之意,姜璃自己便能解决代王姜昶。
薛淮对此并不否认。
实际上那日在青绿别苑,姜璃便已经有了明确的对策,但是薛淮在反复考虑之后,不愿这件事脏了姜璃的手。
更重要的是,现在还不是姜璃直面宫里那些贵人的时候。
薛淮没有告诉姜哗,他已经取得天子的允准,海事衙门和开海大计都已有了章程,这是为了避免对方有恃无恐,同时借此机会看一看姜哗的底牌,以及他究竟有多大的诚意。
当下见姜哗将话题引向姜璃,薛淮忽地轻轻一笑,半是玩笑半是坦诚道:「殿下方才提到当初云安殿下在这座白云楼召见下官,那就应该知道,下官与云安殿下相交多年,一直蒙她照顾。如今有人算计到云安殿下身上,下官若是袖手旁观,还能算作男人么?」
姜哗一怔,他没有想到薛淮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望著这个年轻重臣沉静的双眼,姜哗心中思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带著复杂意味的笑声。
「罢了,本王答应你。」
「多谢殿下。」
「薛淮。」
姜晔敛去笑意,正色道:「莫要辜负云安。」
薛淮站起身来,言简意赅又斩钉截铁地说道:「下官此生从不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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