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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 717【难得糊涂】


第717章  717【难得糊涂】

    天子最近比较清闲。

    京察已经结束,朝局趋于稳定,内阁辅臣也在有条不紊的磨合之中。

    虽说段璞没能争到次辅之位,但是在宁珩之的安抚之下,他也能和沈望维持表面上的平和,对新入阁的郑元和林邈更不会冷眼相向。

    对于天子而言,如此便足够了。

    另一件大事则是六天后的太后寿辰,这件事同样不需要天子过多操心。

    郑元依旧兼著礼部尚书,他知道这极有可能是他主持的最后一次大礼仪,这些天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务求办成一场完美无缺的盛典,从而向天子证明他绝非幸进之辈。

    天子对此乐见其成,他最喜欢这种勇于任事的臣子。

    只不过————事后给郑元一些嘉赏便可,礼部尚书这个位置终究得换人。

    除了礼部,新任翰林学士的人选亦在天子的考量之中。

    至于工部,如今沈望进位次辅,他已经多次上书请辞工部尚书一职,天子还未考虑好是否让薛明纶接替,毕竟薛明纶和蔡璋不同,他身上的宁党烙印很深,此番当众改换门庭,宁党官员对其的不满已经达到顶点。

    若是让薛明纶上位,宁党那边恐怕也得稍作安抚才行。

    这些事都很重要,但是天子并不著急,毕竟大燕最不缺的就是官员。

    「陛下,韩佥韩都统求见。」

    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谦恭的嗓音响起,打断了天子的思绪。

    天子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宣。」

    片刻过后,韩签迈著沉稳的步伐走进精舍。

    见礼之后,他微微垂著眼帘,道:「启禀陛下,近日京城暗涌浮动,有两桩传闻悄然兴起,虽尚未在明面上喧嚣尘上,然其源头隐晦,传播路径巧妙,臣以为不可不察。」

    天子望著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缓缓坐直了身体。

    「说。」

    「其一,坊间有流言,影射太子殿下德行有亏。」  

    短短一句话便让旁边肃立的曾敏暗暗一个激灵。

    「德行有亏?」

    天子眉头微皱,这四个字可不是寻常指控。

    早几年,天子对太子确实有些不满意,这个大儿子喜欢胡思乱想,偏偏耳根子又软,经不起旁人一挑唆,便会做出一些愚蠢的举动。

    尤其是当初那桩春闱舞案,太子居然伸手妨碍抡才大典,天子不是没有动过易储的念头,只不过他考虑到朝局的稳定和后世青史的评说,最终还是决定再给太子一次机会。

    也不知他是突然开了窍,还是暗中有高人指点,太子近两年的表现愈发稳重,就连对薛淮也只是合乎规矩的欣赏,没有私底下过激的举动。

    天子看在眼里,自然也就不再考虑换一个储君。

    谁曾想,今日韩会说出如此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以天子对韩金的了解,此人断然不会信口开河。

    「说说吧,朕的太子究竟如何德行有亏。」

    即便这句话隐约透露出天子对太子的态度,韩依旧不急不缓地说道:「具体言之,有说太子殿下过于宠信一名唤作云笙的优伶。更有甚者,言及太子殿下曾将御赐之物私授此人习字作画,且举止颇为亲密,逾越君臣主仆之礼。此等流言,已在部分官宦子弟及清闲文人间悄然散播。」

    天子问道:「可有实据?」

    韩佥摇头道:「回陛下,臣尚未查获确凿物证。此传言细节颇丰,非寻常人能凭空捏造。臣已加派人手,暗中追查源头及那个云笙的底细。目前可知,詹事府内确有些许风言风语,但无人敢公然置喙。」

    天子的脸色看不出喜怒,抬手轻轻敲著桌案。

    精舍内气氛几近凝滞。

    曾敏纵然见过无数大风大浪,此刻也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异动。

    片刻过后,天子淡淡道:「那便查清楚流言的源头。」

    「是,陛下。」

    韩佥应下,继而道:「第二件事仍旧是流言,和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薛淮有关。」

    「他又怎么了?」

    「传闻薛左与一位————天家公主有私。」

    韩金万年不变的面上终于浮现一抹古怪的神色,语调也略有停顿。

    曾敏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这位不怕死的靖安司都统,暗道你就不能等张先那厮侍奉陛下的时候再来禀报?

    第一桩流言牵涉太子,但是这种事不算稀奇,明眼人都能知道这和储君之争有关,史书上类似的事情屡见不鲜。

    这第二桩流言————

    一边是清正刚直闻名于世的清流中坚薛探花,另一边则是身份尊贵的天家公主,而且薛淮已有家室,如此香艳的流言一旦传开,根本不需要有心人推波助澜,便会风靡整个朝野上下。

    「呵呵。」

    出乎曾敏和韩佥的预料,天子居然笑了两声,然后问道:「哪位公主?」

    韩佥应道:「回陛下,流言语焉不详,并未指明是哪位公主,亦无具体情事细节可循。坊间只道薛左与一位天家公主有私,此等言语含糊其辞,似是无根浮萍。臣查访之下,亦未得实据,恐系好事者捕风捉影之辞。」

    「你觉得这是捕风捉影之辞?」

    天子这句话给韩造成不小的冲击。

    他当然知道薛淮和姜璃的关系非同一般,问题在于这种事能说出来么?

    韩佥自问很了解天子的性情,此刻也有些摸不著头脑,只能垂首肃立。

    好在天子没有继续追问。

    这位登基二十余年的帝王站起身来,缓步渡到窗边,平静地说道:「太后寿辰在即,京中突然泛起流言,可见有些人已经按耐不住。只不过,在朕看来,这两桩流言应该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韩佥不解地说道:「陛下,臣不明白。」

    「太子那件事颇有详细,提到了不少可查证的细节,背后主使的性子有些急躁,恨不能满朝公卿都因此事质疑太子的品德,说明此人不谙人心诡谲,至于后者————」

    天子顿了顿,双眼微微眯了起来,冷笑道:「故意含糊其辞,不仅能勾起世人的好奇,又能完美地隐藏自身踪迹。最重要的是,薛淮和云安走得确实比较近,有心人只要稍加联想,再与过往一些迹象互相印证,自然就能把矛头指向云安。」

    韩佥恍然,心悦诚服地说道:「陛下明见,臣受教。」

    天子转头看著他,问道:「那你知道该如何查了?」

    韩佥垂首道:「臣明白。」

    「去吧。」

    「臣告退。」

    韩佥躬身一礼,退出精舍。

    天子并未返身落座,而是对曾敏吩咐道:「摆驾吧。

    曾敏恭敬地问道:「陛下要去翊坤宫?」

    那是柳贵妃的居所,近来天子去那里的次数比较多。

    「不。」

    天子微微摇头,眼神略显幽深:「慈宁宫。」

    约莫一刻钟后,天子踏入慈宁宫时,太后正倚在紫檀木嵌螺钿的罗汉床上,由两名宫女轻轻捶著腿,神态平和又带著一丝倦意。

    「儿子给母后请安。」

    天子脸上浮现一抹温煦的笑意,语调也极为柔和:「母后今日气色瞧著极好。」

    太后睁开眼,亦浅笑道:「皇帝来了。哀家不过是晒晒太阳,歇歇罢了。你朝事繁忙,不必日日过来。」

    她抬手示意宫女退下,又让天子在旁边的锦墩上坐了。

    「再忙,给母后请安的时辰总是有的。」

    天子从曾敏手中接过一个精巧的食盒,里面是几样御膳房新制的素点心,模样雅致香气清甜,笑道:「这是御膳房新琢磨的几样素点,说是用了些温补的药材,又不损其味,朕尝著尚可,特意带来给母后尝尝。」

    太后拈起一小块,细细品了品,点头道:「嗯,清甜不腻,火候也正好,皇帝有心了。」

    她随即放下点心,目光落在天子身上,关切道:「哀家听说你这两日倒清闲了些,京察的事都妥当了?」

    「托母后的福,京察已平稳落幕。」

    天子顺势接过话题,语气愈发显得轻松:「朕如今最挂心的便是母后的千秋圣寿,方才还问过礼部那边,诸般仪注都筹备得极为精心妥当,就盼著六日后母后能开怀一笑。」

    他将寿典筹备的细节娓娓道来,何处设宴,何处观礼,乐舞如何编排,寿宴菜单如何讲究,说得颇为详尽,仿佛这真是他此刻心中最要紧的事。

    太后的反应却有些出乎天子的意料。

    她静静地听著,脸上虽带著笑意,那双阅尽沧桑的眼中却渐渐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当天子说到「务求盛大隆重,以彰母后福泽,显我天家气象」时,太后轻轻叹了口气。

    「皇帝啊————哀家知道你是纯孝,想把这寿辰办得风光体面,让哀家高兴。」

    「母后七十五整寿自然该大办,这是朕的心意,也是天下臣民的心愿。」

    「心意,哀家都懂,也都领了。」

    太后微微摇头,自光望向窗外摇曳的树影,略显疲惫道:「只是哀家老了,这心啊,也静了。那些个喧闹排场,看著是热闹,听著是风光,可这心里头反倒觉得累得慌。这人一多,声一杂,哀家就觉得闹心,只想图个清净。」

    「再者说了,这般大操大办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底下人为了办差又要多辛苦?哀家这心里头总有些过意不去。这太平盛世是皇帝和百官励精图治得来的,百姓的日子才刚安稳些,哀家一个老婆子过个生日,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说说话,哀家就心满意足了。」

    天子心中微动,太后的反应与他预想的喜悦不同。

    「母后福泽深厚,恩被天下,这寿辰既是家事也是国事,万民同庆正是太平盛世的景象。母后安心受著便是,一切自有朕和皇后操持,母后只需高坐受贺,享儿孙之福,受万民之敬,何来劳民伤财一说?」

    太后看著天子的双眼,知道自己的话并未真正打消他的念头。

    她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皇帝,哀家不是不领你的情,只是哀家这心里头总有些不踏实。这京城看著是太平了,可哀家活了这把年纪,总觉得越是这等大场面,越容易生出些枝节来。」

    天子神色如常,这一刻他虽然不能断定,却也猜到太后定然是听到了一些风声,否则不会如此忧虑。

    但他没有顺势改变想法,更何况仪典已近筹备妥当,这个时候若是冒然更改,必然会引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故此,天子沉稳地安抚道:「母后辛苦了一辈子,如今正是该享清福的时候。朕向您保证,六日后,必定让母后过一个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寿辰,谁敢搅扰母后的清静,朕第一个饶不了他,您就安心等著儿孙们给您磕头贺寿吧!」

    太后欲言又止,她看出天子的决心,也意识到这个大儿子的心思高深莫测,只怕他此刻又有了一些筹算。

    罢了,只要能让璃儿如意,便由著他去吧。

    「好,那哀家便听皇帝的,安心等著享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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