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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 713【谁是黄雀】


第713章  713【谁是黄雀】

    八月下旬,暑热虽然未消,空气中也已悄然渗入一丝秋的爽利。

    午后的秋阳泼洒在宫墙琉璃瓦上,将王淑妃所居的静怡宫染上一层暖融的色调。

    徐德妃乘坐的肩舆来到静怡宫外,她今日著一身雨过天青色的云锦宫装,通身气质温婉随和,仿佛只是寻常姐妹间的走动。

    早有宫女通禀,王淑妃已起身相迎。

    「德妃姐姐来了,快请进。」

    王淑妃的声音细细软软,带著惯有的怯意。

    她穿著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素面宫装,脸上脂粉未施,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越发显得人淡如菊,仿佛要融进身后那扇绘著水墨山水的屏风里。

    殿内布置得极为素净,临窗设著一张宽大的绣架,上面绷著一幅未完成的《莲池清趣图》,丝线颜色清雅,针脚细密。

    几案上摆著几碟时令瓜果,并一壶清茶,再无更多陈设。

    「妹妹这里倒是清雅,暑气也消减不少。」

    徐德妃含笑入座,目光在殿内扫过,最终落在那绣架上,赞道:「妹妹的绣工越发精湛了,这莲叶上的露珠儿,瞧著倒像是要滚下来似的。」

    王淑妃柔声道:「姐姐谬赞了,不过是打发辰光罢了。这天气闷闷的,人也懒怠动弹,做做针线倒还能静心。」

    她亲自执壶为徐德妃斟茶,动作轻缓近乎无声,同时说道:「姐姐尝尝这新贡的六安瓜片,说是今春头采的,味儿还算清正。」

    宫女们早已识趣地退至殿外,只留两位贵人在内。

    徐德妃端起那个薄胎甜白瓷的茶盏,浅啜一口,点头道:「清冽回甘,果然好茶。这天气,喝这个最是相宜。」

    王淑妃浅笑道:「姐姐喜欢便好。」

    徐德妃放下茶盏,目光转向窗外庭院里几株高大的槐树,略带感慨道:「一晃眼都八月下旬了,日子过得真快。前些日子那场雨过后,天倒是晴得透亮,只是这秋老虎也厉害,晌午时分还是晒得人发慌。」

    王淑妃顺著话头说道:「谁说不是呢,晏儿前两日便是因为贪凉,在院子里多坐了一会儿,竟有些鼻塞,吓得我赶紧让太医去瞧了,还好只是略感风寒,吃两剂药疏散疏散便好了。」  

    她看似随意地抱怨著儿子,语气里是寻常母亲的絮叨,眼神却低垂著,只盯著自己裙摆上那点不起眼的绣花。

    徐德妃心中微动,关切道:「梁王身子无碍便好,年轻人火力旺,偶感风寒也是常事,妹妹不必过于忧心。说起来,梁王如今在户部观政也有些日子了,不知可还适应?陛下前儿还提了一句,说这孩子性子沉稳,做事细致。」

    「他能得陛下一句沉稳细致的评价,已是天大的福分了。」

    王淑妃浅浅一笑,又道:「他是个闷葫芦,在户部就是跟著那些老师傅们跑跑腿,学些皮毛,哪里谈得上什么适应不适应的。他每回到我这来也不爱说话,问他衙门里的事,十句里能答一句就不错了。我瞧著,他能安分守己,不给陛下和诸位大人添乱,我就阿弥陀佛了。」

    徐德妃唇边笑意不变,不赞同道:「妹妹太过谦虚了,梁王年纪虽轻,却是个有主见的。我记得去年陛下考校几位皇子的《战国策》,梁王对邹忌讽齐王纳谏」那段,见解就很是不俗呢。陛下当时还夸他,说他有静气,能沉下心读书。」

    王淑妃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显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惶惑:「姐姐竟还记得这些小事?

    陛下那多半是怜惜他笨嘴拙舌才勉励几句,他哪里当得起见解不俗四个字,不过是把师傅们教的话,囫囵背了出来罢了。其实我也不求他如何上进,只要他平平安安就好。」

    这话里话外皆是明哲保身,不求闻达之意。

    徐德妃心中了然,知道对方是在极力撇清梁王有任何不懂事的想法,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梁王都没有希望争夺储君之位。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愈发温和道:「妹妹说的是,平安是福。不说这个了,眼看著太后娘娘的千秋圣寿就要到了,这才是宫里最大的喜事,妹妹这边寿礼可备下了?

    梁王想必也费了不少心思吧?」

    话题自然地引向即将到来的太后寿辰。

    听闻此言,王淑妃脸上露出些许真切的愁容,叹道:「唉,我正为这个发愁呢。姐姐是知道的,我手头没什么稀罕物件,晏儿那孩子更是不懂这些门道。他倒是实诚,说皇祖母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想要亲手抄一卷《金刚经》奉上,可他那手字哪里上得了台面?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怕到时候献上去,反倒惹太后娘娘和陛下笑话。」

    徐德妃心中没来由地泛起一抹恶心,面上却笑道:「妹妹多虑了,太后娘娘最是慈和,梁王亲手抄经的心意比那些金玉奇珍都贵重,陛下知道了,也只会欣慰梁王纯孝,字的好坏反倒是最不要紧的。说起来,哗儿前些日子也跟我提过,说他寻了几卷前朝高僧加持过的古经,又备了些上好的沉香,打算亲手抄录些祈福的经文一并献上,他们兄弟俩此番倒是不谋而合。」

    王淑妃仿佛完全没听出其中的深意,只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欣喜道:「那真是太好了,有魏王珠玉在前,晏儿那点心意想来也不至于太丢人。魏王行事向来周全妥帖,晏儿若能学得一二分,我这当娘的也就放心了。」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雀鸟发出几声啁啾。

    徐德妃的目光第一次带著几分审视的意味,落在王淑妃低垂的眼睫上。

    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一如她今日的表现。

    看似怯弱,实则无论徐德妃如何试探,她都能滴水不漏。

    诚然,徐德妃不会过于小瞧面前小她几岁的妇人,能在这深宫之中博得天子的宠爱并诞下皇子稳坐妃位,绝对不会是天真懵懂的笨人,但是徐德妃过往的目光大多放在卫皇后和柳贵妃身上,前者是太子的生母,是名正言顺的后宫之主,后者则最受天子宠爱,十余年如一日。

    对于这位王淑妃,徐德妃有关注,却不多。

    今时今日,她内心浮现一个念头,或许不叫的狗咬人最狠。

    好在姜哗派人提醒了她一句,如今多关注关注倒也不晚。

    想到这儿,徐德妃从容笑道:「他们是亲兄弟,自然应该互帮互助,你何必这般客套。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改日你也到我那里去坐坐。」

    王淑妃连忙起身道:「是,改日必当叨扰姐姐。」

    两人行至殿门口,又是一番姐妹情深的客套。

    徐德妃登上肩舆,在宫女的簇拥下缓缓离去,依旧是一派从容优雅。

    王淑妃站在殿门前,目送那些人的身影消失在宫墙转角,然后才转身回殿。

    殿内一片静谧,王淑妃脸上那层温顺怯懦的薄纱缓缓褪去,只余下一片沉静的淡漠。

    她的目光扫过那幅未完成的《莲池清趣图》,只见莲叶亭亭,不蔓不枝。

    她走到绣架前坐下,重新拿起银针,指尖捻起一缕浅碧色的丝线,仔细地穿过细小的针鼻。

    针尖落下,稳稳地刺入绷紧的素缎,仿佛刚才的闲谈都不过是午后一阵无关紧要的风,拂过水面,了无痕迹。

    窗外,雀鸟的鸣叫不知何时已歇,唯余一片澄澈高远的寂静。

    皇城以东,崇仁坊,梁王府。

    暮色渐沉,天际晚霞尽染。

    姜晏独自坐在书房临窗的酸枝木圈椅里,平静地欣赏著夕阳的余晖。

    王府长史悄无声息地进来,躬身递上一张叠得极小的素笺:「殿下,静怡宫那边送来的。」

    姜晏接过来,长史又无声退下。

    素笺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将徐德妃造访静怡宫的细节娓娓道来,连王淑妃的答话都没有隐去。

    ——

    书房内一时静极。

    姜晏的右手轻轻捻著那张素笺,目光落在窗外最后一抹将逝的暖金上,那光映著他年轻的侧脸,线条沉静,不见喜怒。

    他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

    徐德妃素以温婉娴静与世无争著称,她今日为何突然造访静怡宫?

    母妃那里从来不是后宫交际的热络之地,徐德妃更是极少踏足。

    姜晏再看素笺的内容,心中已经了然。

    这种试探虽然无趣,却也能反应出一些玄妙。

    从时间线来看,前日四哥魏王从宫里之后,没有直接回王府,而是直接去了五哥的代王府,两人的谈话内容不清楚,但是姜晏大抵能够猜到和什么事有关。

    仅仅两天时间,徐德妃就专程去了一趟静怡宫,母妃的应对自然没有问题,但这也说明魏王一系的目光不再仅仅锁定在太子和代王身上,也开始向著他这个看似无害的八皇子偏移。

    四哥想做什么呢?

    想算计太子,然后把黑锅扣在他姜晏身上?

    从过往的种种迹象来看,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平安是福————」

    姜晏低声重复著母妃的话,目光却穿过沉沉的暮霭,投向远处宫城的方向,只见灯火次第点亮,勾勒出巍峨沉默的轮廓。

    「母亲,这深宫朝堂怎会有真正的平安呢?」

    姜晏轻声自语,随即缓缓站了起来。

    「小九。」

    「属下在。」

    一抹身影从帷幕之后站了出来。

    「通知藏在代王府的钉子,让他尽快弄清楚我那位五哥在打什么如意算盘,另外————」

    姜晏顿了一顿,轻声道:「传信给静怡宫,接下来这一个月什么都不要做,安心侍奉皇祖母和父皇就好。」

    小九低声道:「是,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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